第20章 欲加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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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近傍晚,潮水退下去很遠,露出大片濕漉漉的灘涂。

  缺耳漢子和瘦小漁民蹲在一塊礁石背風處,誰也沒說話。

  海風從東邊灌過來帶著潮氣,吹得兩人身上那件濕了干,幹了濕的粗布褂子貼在皮肉上,難受得很。

  缺耳漢子叫陳莽,原本是北邊漁區的人。

  被擄來有些年,近段時間總斷斷續續想起許多東西,這才與張馬有所交集。

  陳莽摸出塊餅子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旁邊的人。

  瘦小漁民名叫張九,別人都叫他細九,被擄來前與張馬一個村子。

  細九接過餅子沒吃,攥在手裡,眼睛直勾勾盯著遠處海面上零星的漁火。

  「不能等了!」

  陳莽先開的口,聲音低沉隱隱帶著些情緒。

  細九沒接話,只是喉結滾動了一下。

  三天了。

  自從那夜灘涂上死了人,馬老頭就像被抽了魂兒,整天窩在自己小島窩棚里,要麼發呆,要麼說些「再探探」「不能急」之類的屁話。

  探?

  探什麼?

  再探下去,下一個死的就是他們。

  「馬叔老了。」細九終於開口,聲音尖細,「腿斷了,膽也破了。」

  陳莽嗤了一聲,不知是笑馬老頭還是笑自己。

  那夜要不是逃得快,現在他們也跟躺在地上那幾具屍體一樣,被拖走,不知道變成什麼鬼東西。

  「你說,那晚的事,到底是誰漏的風?」細九忽然再次發問。

  陳莽往嘴裡塞餅的動作停下。

  風從兩人中間穿過,把礁石縫裡幾根枯草吹得瑟瑟發抖。

  「還能有誰?」陳莽聲音忽然硬了,「要知道咱們要動手的,就那幾個。死的死了,活著的就咱仨。」

  「張馬不會,咱倆更不會,那還能是誰?」

  細九眼珠子轉了轉,渾濁的眼白上爬滿血絲:「只有那個......姓高的?」

  陳莽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又嗤了一聲。

  「你想想,那小子才來多久?兩三個月吧?」他掰著指頭,「剛來的時候,跟條喪家犬似的,魚欄里打雜算帳,見誰都低頭哈腰。」

  「你再看看現在?鍊氣五層!這才多久?」

  細九低下頭,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想笑,又像是在哭。

  「汪瑤那誰搭的上話?陳管事那誰能得臉?還有制皮製符,什麼好事輪不上他?」陳莽越說越來勁,聲音也難以壓抑更大了些,「這他媽就是條宗門養的狗,不是他又有誰?」

  細九安靜下來,沉默許久。

  遠處碼頭方向傳來模糊的吆喝聲,還有人還忙著卸貨,木桶滾過跳板,咕嚕嚕響。

  「那晚的事,就咱幾個知道大概時間,馬叔不會告訴他,咱也不會,那他怎麼知道的?」

  陳莽搖了搖頭:「他自個猜著了唄,然後去賣了個乖。」

  這話說得誅心。

  細九想起那日黃昏,在魚欄外見著高要,對方像是想找他們,卻又低下頭飛快離開。

  像是在躲什麼。

  當時沒在意,現在回想起來,那不是躲,是心虛。

  「馬叔還護著他。」細九啐了一口,「說不是他,說什麼那小子膽小,不會幹這種事。」

  「膽子小?」陳莽冷笑,「膽子小敢獨自出海捕魚?膽子小能讓宗門的人看上?我看他膽子大得很哩!」

  兩人又沉默一陣。

  潮水漲上來了,漫過不遠處的礁石,發出嘩嘩的聲響,像是無數人在低聲說話。

  「有人找過我。」細九忽然開口。

  陳莽轉過頭,盯著他。

  「誰?」

  「不認識,是個生面孔,說話文縐縐的,不像咱們這種粗人。」細九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頓了頓,「但他說,他們主子知道咱們的事,願意幫一把。」

  陳莽眉頭擰成一團:「什麼來路?」

  他實在想不到,除了他們一夥外,還有誰會跟宗門對著幹。


  「沒細說,只說是跟雲相宗不對付的。」細九壓低聲音,「給了這個。」

  他從懷裡摸出一袋灰布包裹著的東西。

  打開,裡面是一疊符籙,還有兩把匕首,刃口泛著藍汪汪的光像是淬了毒。

  陳莽拿起一張符籙,翻來覆去看了看。

  他不識貨,但符籙上那些紋路密密麻麻,雖然靈力內斂,但也能感受到隱隱危險的氣息。

  起碼是一階中期的符籙,相當於鍊氣中期修士能發出的術法威力。

  「條件呢?」

  「試探一個人。」細九說,「高要。」

  陳莽手指一頓,隨即把符籙放回去,重新包好。

  「那人說,他們盯高要有一陣子了,覺得這小子不對勁。一個被擄來的漁民,修為漲這麼快,肯定有貓膩。」細九複述著那人的話,「但他們不方便直接出手,想讓咱們幫忙試試深淺。」

  「怎麼試?」

  「找機會,給他點教訓,能拿下最好,拿不下也能看看高要到底有什麼底牌。」

  陳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狠厲。

  「這買賣做得。」

  他倒不是多信任那些陌生人,但敵人的敵人,總歸能湊合著用。

  更何況,他本來就咽不下那口氣。

  那夜死了人,他們像喪家犬一樣逃回來,馬老頭還護著那姓高的,憑什麼?

  「那小子進階快又怎樣?」陳莽把匕首別在腰間,「還不是靠賣乖換來的丹藥堆上去的?修為虛根基浮,真動起手來,未必有幾分真本事。」

  細九點頭。

  他們這些年在海上討生活,見多了急於求成,靠丹藥硬堆上去的外門修士,空有境界,真打起來連鍊氣三四層的都不如。

  「符籙兵器,咱們什麼都不缺了,還怕他一個毛沒長齊的小子?」陳莽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骨節噼啪作響,「找個機會,摸上他那島,把人拿下。」

  「到時候看看,到底是條龍還是條蟲。」

  「馬叔那邊......」細九猶豫。

  「別告訴他。」陳莽打斷,「他老了,心軟辦不成事。」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再說話。

  ......

  與此同時。

  魚欄東邊一棟酒樓的二層,窗戶半開。

  「就是這小子?」

  「嗯。」

  答話的是個面容普通的中年男子,穿著漁民常見的短褂,聲音卻不像漁民。

  坐在他對面的年輕女子沒穿漁民衣裳,而是件半舊的灰布袍,料子普通,剪裁卻貼身。

  「有什麼發現?」

  「修為漲得快,不正常,而且......」中年男子頓了頓,「咱們追蹤的那頭心魔,最後消失的方位,就在他那座島附近。」

  年輕女子挑了挑眉:「你是說,那心魔跟他有關?」

  「不確定。」中年男子搖頭,「但太巧了,心魔在他島附近消失,他修為突飛猛進,這兩件事湊在一起,總得探一探。」

  「殿下那邊怎麼說?」

  「殿下說了,按兵不動,打探為主。」中年男子轉過身,「但也不能光看著,我讓人找了兩個跟他有過節的漁民,給了些東西,讓他們去試試。」

  年輕女子笑了:「那兩個漁民能行?」

  「行不行不重要。」中年男子把玉簡收進袖子裡,「能試探出點什麼最好,試不出來也無所謂,兩個小角色死了就死了,跟咱們沒關係。」

  「要是那小子真有古怪呢?」

  「那就有意思了。」中年男子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茶,茶已經涼了,他也不在乎,一口悶了,「一個被雲相宗擄來的漁民,身上藏著秘密,還跟心魔消失有關......」

  「這要是挖出來,比追十頭心魔都有用。」

  年輕女子想了想:「那兩個漁民,給了什麼?」

  「幾張符籙,兩把淬毒的一階下品靈器匕首。」中年男子放下茶杯,「對付一般漁民,綽綽有餘了。要是那小子連這個都能應付,那說明咱們猜對了方向,他身上確實有東西。」


  「要是應付不了呢?」

  「應付不了就死了唄。」中年男子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死了,說明就是個運氣好點的普通漁民,不值得關注。」

  ......

  兩天後。

  高要從魚欄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

  碼頭上人走得差不多,只剩幾條空船在淺水裡晃蕩。

  他低著頭往自己泊船的地方走,腦子裡還在想白天制符的事。

  葉紫今天又教了他一種新符紋,比木劍符複雜得多。他試了十來次才勉強畫成一張,耗得靈力都快空了。

  「高小子。」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右後方傳來。

  高要腳步一頓,轉頭看去。

  馬老頭拄著拐,站在一堆纜繩後面。他穿著件髒兮兮的短褂,臉色灰敗,眼窩深陷,像幾天沒合眼。

  「馬叔?」高要有些意外,「您怎麼在這兒?」

  馬老頭沒回答,只是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過去。

  高要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走近了才發現,馬老頭的樣子比他想的還差,身上一股藥草味混著汗臭,熏得人嗓子發緊。

  「有人要動你。」馬老頭開門見山,聲音壓得極低,「三天內,應該就會動手。」

  高要愣住了。

  「誰?」

  「別問誰。」馬老頭搖搖頭,「你只要知道他們盯上你了,覺得你進階太快,是拿了宗門的賞賜,覺得你告了密。」

  高要張了張嘴,大概明白了,想解釋什麼,但馬老頭抬手打斷了他。

  「別跟我解釋,我信不信你不重要。」他喘了口氣,拐杖在石板上敲了敲,「重要的是你得走,離開龜礁島,找個安全的地方躲一陣。」

  「或者,去找汪瑤,讓她護著你。」

  高要沉默了。

  馬老頭盯著他,眼裡有焦急,有無奈,還有種說不清的疲憊。

  「我欠你的。」他忽然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那兩枚靈卵,老頭子記著呢,所以這話,我必須傳給你。」

  「至於聽不聽,在你。」

  說完,張馬不再多言,拄著拐轉身就走。

  一瘸一拐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巷道里,像從未出現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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