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天下無不散之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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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鏡州城南,「榮喜班」的招牌仍在,漆色卻已斑駁。

  厲飛雨帶著韓雲舒尋來時,班主是個面生的中年漢子,聽聞他們找沈婉娘,愣了愣才道:「沈娘子?她……去歲春上得了一場急病,沒熬過去,已經走了一年多了。」

  韓雲舒怔在原地。

  雖說並不相熟,可她還記得兩年前馬車裡,那位眉眼鮮活、嗓音清亮的沈姐姐,說著鏡州城的點心與雜耍,笑得毫無陰霾。

  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麼說沒就沒了?

  「人生無常啊……」班主搖搖頭,沒再多言。

  回小院的路上,韓雲舒一直沉默。秋風卷著落葉擦過腳邊,簌簌的響。

  她認識的人不多,整個鏡州城也就沈婉娘算一個,沒想到卻走得那麼突然。

  「要不,宅子留給家裡吧?」厲飛雨問。

  他們原本想把宅子折價賣給沈婉娘的,但人既然沒了,還是得處理一下。

  韓雲舒回過神,搖搖頭:「爹娘在州城沒有營生,守著宅子反是負擔。不如換成銀錢,給他們添些田地,更實在。」

  厲飛雨頷首,沒再多說。

  次日,宅子折價賣給了相熟的牙人。厲飛雨用儲物袋將韓雲舒這兩年間積攢的書籍、少許藥材、幾件換洗衣物盡數收走,連院中那口老井邊她常坐的石墩也沒落下。

  既是修行人,便不講究那些虛禮,有用的、有念想的,帶上便是。

  曲魂沉默地跟在他們身後,斗笠壓低,如一道安靜的影子。

  離開鏡州城那日,天色陰沉。韓雲舒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小院,轉身時眼中已無彷徨。

  該往前走了。

  厲飛雨離開神手谷的第七日,七玄門與野狼幫的「死契血斗」,在落霞山下的開闊地拉開了序幕。

  這是兩派多年仇怨的終局——雙方各出精銳,簽下死契,不死不休。勝者存,敗者亡,再無轉圜餘地。

  韓立原本已收拾好行囊,準備等厲飛雨帶曲魂回來就離去。

  仙道迷茫,武道困頓,神手谷已非久留之地。

  他本不想參與這種江湖門派的仇殺火併,但卻忽然想了厲飛雨的話:「若門中有大變,替我看看趙坤師父的安危。」

  趙坤,那個武功尋常、性子卻算厚道的外刃堂護法,是厲飛雨在七玄門為數不多記掛的人。

  韓立猶豫片刻,終究還是去了。

  他匿身於遠處山林,以長春功第八層的神識遙遙觀戰。雙方廝殺慘烈,血染黃土,慘叫與金鐵交擊聲不絕於耳。

  他沒有在一片混亂中找到趙坤,屍體也沒有,興許是暫時不在七玄門內?

  不過這樣也好,只要人沒事,就不算辜負了厲師兄的託付。

  心中無甚波瀾,只是隱隱覺得……該走了。

  然而,變數陡生。

  野狼幫請來的那位「金光上人」終於現身——一個矮小的侏儒道人,踏著符紙懸浮半空,舉手投足間火球金光小劍呼嘯,輕易收割著七玄門弟子的性命。

  修仙者。

  韓立眯起眼。

  這就是修仙者的手段?看著聲勢駭人,可那火球速度……似乎還不如他全力施展的《羅煙步》快。那金光的軌跡,在他已開七竅的動態視力下,清晰得如同慢放。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厲飛雨輕描淡寫提起的「黃龍集那邪修」,看來修仙者並非不可戰勝。

  尤其是當那金光上人又一記火球落下,將幾名重傷倒地的七玄門弟子化作焦炭,口中還嗤笑「凡人螻蟻」時,韓立心中那股因墨大夫、餘子童而積壓的對修仙者的冷意,驟然翻湧。

  視人命如草芥……當真該死。

  他不再猶豫。

  《羅煙步》全力展開,身形如鬼魅掠出山林,幾個起落已逼近戰場。《焚如要術》真氣灌注右掌,瞬間焦黑如墨,隔空拍向半空中的金光上人!

  正是赤煉鎖金手!

  並非實體火焰,而是一道熾烈霸道的火煞掌印,後發先至,正中金光上人護體靈光!

  「噗——!」

  靈光劇烈波動,金光上人駭然轉頭,還未看清來人,韓立已踏地躍起,左手並指如劍,《長春功》靈力凝於指尖,化作一道青芒,直刺其咽喉!


  快,狠,准。

  沒有花哨的法術對轟,只有武者近身的暴烈襲殺。金光上人倉促祭起一層靈光護盾,若是凡俗武者必然已經被擋住了,但韓立乃是仙武同修,以他七竅齊開、內天地小成的武道實力,只要不被練氣期修士放風箏,完全有能力應付。

  更何況,他還會法術來著。

  那縷青芒瞬息破開靈光護盾,焦黑手掌下一刻便鎖住了對方喉嚨。

  「道友且慢!」

  韓立哪會停手?焚如要術狂暴炎息直接貫金光上頭體內。

  金光上人捂著喉嚨,眼中滿是驚駭與不甘,身子不斷顫抖,最後化作一團被高溫溶解的肉泥落在地上。

  塵埃落定。

  韓立有些嫌棄的在其屍身上快速摸索,除了那畫著小劍的符籙外,便只有一道符、一塊令牌和一本書。

  他未多停留,在七玄門眾人尚未從震驚中回神時,身影已沒入山林,消失不見。

  賈天龍則是徹底傻眼,什麼情況,仙師被人殺了?熔成一坨了?

  片刻之後,廝殺繼續,只是這次節節敗退的成了野狼幫。

  雖說不算金光上人,野狼幫與七玄門也不過勢均力敵,可自家幫主請來的仙師死得如此恐怖,還是讓許多野狼幫眾嚇破了膽。

  ……

  兩日後,厲飛雨帶著曲魂回到神手谷。

  七玄門那也乘勝追擊,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徹底剿滅了野狼幫,但自己也是元氣大傷,短期內很難恢復了。

  那晚韓立雖然出手很快,但還是有不少人認出了,這使得這兩天都沒人趕來神手谷求醫了。

  韓立對此無所謂,他樂得清靜。

  厲飛雨回來後,他便在自己小屋裡將從金光上人處得來的東西全掏了出來。

  「厲師兄,你認得這個嗎?」他拿起那枚。

  這是一塊漆黑的三角形牌子,一面印有「升仙」兩個金色的古篆,另一面則有一個銀色的「令」字,整個牌子看起來不像金屬,卻又沉甸甸的,份量不輕,不知有何用途。

  厲飛雨裝模作樣的翻看了一番,然後抬眼道:「這是升仙令。」

  「升仙令?」

  「傳聞中,升仙令乃越國七大仙派所制。是各修仙派獎給立下巨功的修仙家族之物,只要有人持令找上發令牌的修仙門派,其效果等同於升仙會的最後勝出者,可獲同等待遇!被賜予築基丹一枚,收錄為內門弟子。」厲飛雨語氣平靜,卻帶著告誡,「築基丹是鍊氣期修士突破築基的關鍵丹藥,有價無市。此令在修仙界,足以引來無數殺身之禍。你切記,不可輕易示人。」

  韓立心頭一凜,鄭重點頭,將令牌小心收起。

  沉默片刻,他看向厲飛雨:「飛雨,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你當我時常離開是做什麼?總不能真的兩耳不聞窗外事在這裡閉關吧?自然是要收集消息的。」

  「原來如此……飛雨,你做事總是這麼周全。」韓立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又道,「我準備離開了。」

  「去嘉元城?允州還去嗎?」

  「不去允州了,又不是藏寶圖……我準備先去拿暖陽寶玉,原本打算之後再去尋找其他修仙者。畢竟修仙一道我還能繼續走下去,你傳我的武道……」韓立頓了頓,「終究是我天資有限,前後三年多也只是開了七竅,想要練到你說的外景境界,不知道要多少年歲,還是修仙為主吧。」

  厲飛雨心說:你的武道天賦,絕對高於你的偽靈根天賦,只是這個世界對不起你。

  韓立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飛雨,你……有何打算?是否與我同行?」

  厲飛雨笑了笑,搖頭:「天下無不散之宴席。你有靈根,又得了升仙令的機緣,仙道前景比我廣闊。我與你不同,外景雖難但對我卻並非絕路,我必登外景。」

  「但記住,技多不壓身,武道既已入門,便莫要完全荒廢。不論你走到何處,修到何境——」他拍了拍韓立肩膀,「我們永遠是兄弟。」

  韓立鼻尖微酸。

  數年相處,歷歷在目。傳他《長生訣》,授他《焚如要術》,救他於奪舍之危,亦師亦友,情誼早已深植。

  「收起那你副表情。」厲飛雨失笑,「你尋仙問道,我就混吃等死不成?別忘了,我可已開了祖竅。道雖不同,但山高水長,就算時隔數百年,未必沒有再見之日。」


  他神色認真幾分,又叮囑了許多。

  什麼修仙界弱肉強食,須處處謹慎;儲物袋、升仙令、小綠瓶務必藏好,不可輕信他人;什麼若遇其他散修,尤需警惕,因為越國散修窮瘋了……

  「這些是我這幾年外出,零星探聽到的。」厲飛雨最後道,「或許淺薄,但總好過一無所知。」

  韓立一一記下,心中暖意與離愁交織。

  末了,厲飛雨忽然道:「臨走前,打一架吧。」

  韓立一愣。

  「不動靈力,只憑武道修為,我也會壓制到七竅。」厲飛雨眼中泛起一絲戰意,「讓我看看,你這三年,究竟長了多少本事。」

  韓立深吸一口氣,眼中也亮起銳光:「好。」

  兩人來到谷後空地。

  秋風掠過,竹葉沙沙。

  沒有多餘言語,身形同時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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