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步入殺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府後園,年後的繡樓分外清冷。

  陳念瑤只是個不滿十歲的幼女,瘦弱得像風中蘆葦,面色蒼白地倚在床頭。她見到柳辛夷時,眼睛亮了亮,怯生生地伸出纖細得近乎透明的手腕。

  柳辛夷指尖輕搭,凝神細辨。

  三息,五息,十息——她的眉頭漸漸蹙起。

  這脈象……浮取細數,似是陰虛勞熱,但沉取至尺部,卻隱隱有一股陰寒滯澀之氣盤踞,如冰下潛流,與表象的熱症截然相反。更詭異的是,那股寒氣竟似有生命般,在她指尖下緩緩蠕動。

  「小姐平日都吃些什麼?」柳辛夷收回手,不動聲色地問。

  「沒……沒什麼胃口。」念瑤聲音細弱,眼神躲閃,「早晚只用半碗銀耳羹,加了珍珠粉和冰糖……是爹爹特意吩咐廚房做的,說能養顏安神。」

  柳辛夷心頭一凜。

  銀耳羹性平,珍珠粉微寒,本是無礙。但若配上那陰寒脈象……

  她沉思良久,提筆開了張「青蒿鱉甲湯」,意在養陰透熱,清退虛火。沉吟片刻,她又添上一行小字:「加童便半盅為引,取其一氣未泄,引藥直達陰分。」此法古奧,意在藉助童便中獨特的活性,助藥力滲透。

  「這藥引……」候在一旁的邱半仙接過方子,山羊鬍微微抖動,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詭笑,「巧了,府中雜役家有個三歲稚童,正當其用。」

  柳辛夷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

  煎藥房內,藥香瀰漫。

  柳辛夷親自守著藥爐,看著藥汁從沸騰到收濃,直到火候恰到好處。她做事向來如此——要麼不做,做就必須做到極致。

  邱半仙親自端來那半盅「童便」,白瓷碗中液體微溫,色澤氣味皆無異樣。柳辛夷接過,湊近聞了聞,又用指尖沾了一點,細細捻過。

  絲毫無異。

  她依古法兌入藥中,攪勻,親自端到繡樓。

  念瑤小口喝下藥汁,臉上浮起一絲虛弱的笑容:「謝謝柳姐姐……你人真好。」

  柳辛夷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好好休息。」

  然而,不過一刻鐘,異變陡生!

  床上的念瑤突然雙目圓睜,臉色由白轉青!她雙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嚨,喉間發出「嗬嗬」怪響,猛地噴出一口腥臭的黑血!那血濺在被褥上,竟「嗤嗤」作響,蝕出幾個小洞!

  「啊!你這是咋啦?小姐呀——!」

  侍女的尖叫悽厲刺耳。

  念瑤身體劇烈抽搐幾下,便再無聲息。

  柳辛夷愣了一瞬,隨即撲上前去一探鼻息,聲息皆無;再摸頸脈,動靜皆無;翻看眼瞼,瞳孔已然散大!

  陳念瑤死了。

  就這樣當著自己的面,死了。

  傷心欲絕的陳世美幾乎是衝進房的。

  他撲到床前,抱起女兒尚有餘溫的身體,眼圈瞬間紅了——那紅來得恰到好處,不早不晚,不濃不淡,恰是一個悲痛欲絕的父親應有的模樣。

  「念瑤……念瑤!」他的聲音顫抖得真實,抱著女兒的身體搖晃,「我的閨女兒,你醒醒,看看爹爹……爹爹在這兒……」

  柳辛夷站在一旁,腦中飛速運轉。

  不可能。青蒿鱉甲湯她開過無數次,絕無可能致人死亡。童便她也驗過,分明無異。那問題出在哪裡?

  她的目光掃過房間——念瑤的屍身,被褥上的血跡,藥碗裡殘留的藥汁……

  不對。

  那血跡怎麼會有腐蝕性?

  她正要開口,邱半仙已經「驚慌」地上前,腳下「一個不穩」,恰好踢翻了那隻盛放過「童便」的白瓷碗。

  殘液潑灑在地磚上,竟發出「嗤嗤」輕響,蝕出幾個細小的坑窪!

  「有毒!碗裡有毒!」邱半仙嘶聲尖叫,山羊鬍子亂抖,面目扭曲得像見了鬼,「那童便里有毒!來人!拿下這個毒害小姐的妖女!」

  幾個衙役面面相覷,猶豫著不敢上前。

  「大膽!」陳世美猛地抬頭,厲聲喝道,「柳家祖孫醫者仁心,口碑極佳,本官相信柳姑娘絕非害人的妖女!誰敢動手?」

  他頓了頓,又看向柳辛夷,眼中滿是悲痛與懇切:「柳姑娘,本官知道你醫術高明,斷不會害人。可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念瑤她還這么小呀……」


  那演技登峰造極,不拿個奧斯卡小金人實在可惜。

  柳辛夷看著他那張悲痛欲絕的臉,忽然想起王中華說過的一句話: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真小人,是偽君子。真小人壞在明處,你能防;偽君子壞在心裡,你死了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此刻她信了。

  「府台大人,民女請求請祖父前來驗看。」她平靜地說,「真相如何,一驗便知。」

  陳世美略作沉吟,點頭:「准。」

  柳決明被急喚入內時,腳步踉蹌。

  他看到被衙役圍住的孫女,看到她臉上那種熟悉的、不屈的倔強,心就沉到了谷底。

  「讓……讓老夫驗看!」

  陳念瑤的屍身尚溫。

  柳決明銀針探入念瑤喉中——針尖瞬間烏黑。

  老神醫臉色大變,自袖中滑出一枚玉柄銀匙,長僅三寸,匙頭鏤空。他以內力護住念瑤心脈餘溫,銀匙由口腔探入,輕旋取出胃中殘液——此法乃華佗一脈秘傳,非尋常仵作可知。

  取出少量未化的藥汁與少量銀耳羹殘留,檢驗羹液——珍珠粉、冰糖、枸杞,皆是尋常之物。

  一切看似正常。

  但他沒有停。

  他用極細的銀絲探入念瑤任脈氣海穴深處——這是他早年雲遊天下,從西域游醫那裡學來的古法,極少示人。銀絲探到三寸深處,指尖傳來一絲微不可察的阻滯。

  他緩緩抽出。

  銀絲尖端,竟沾著一縷肉眼幾乎難辨的碧綠色粘液!那粘液腥臭刺鼻,在空氣中微微蠕動,仿佛活物!

  柳決明的手劇烈顫抖起來。

  碧蠶蠱!

  這是早已失傳的西域「碧蠶蠱」蟲卵孵化後的殘留!此蠱陰毒至極,蟲卵無色無味,可潛伏人體數月之久,模擬虛熱脈象,讓最頂尖的醫者也難以察覺。一旦遇特定引子——比如摻入蠱母唾液的所謂「童便」,便會瞬間孵化,吐絲阻塞心脈,造成猝死假象。

  老神醫瞬間明了:這是一個精心布置的死局。

  下蠱之人,時間算得極准。陳念瑤的死,從脈象到症狀,每一步都在他們算計之內。甚至那碗「銀耳羹」,恐怕也是用來掩蓋蠱毒氣息的障眼法。

  可這真相,他能說嗎?

  若指出「蠱毒」,便坐實了孫女學藝不精——連如此詭譎脈象都未能識破,庸醫害人,罪加一等。況且,陳世美既然敢用此毒,必然備好了後手。他說出真相的那一刻,也許就是孫女被定為「妖言惑眾」的那一刻。

  若不說……

  他抬頭,看向孫女。

  柳辛夷被衙役圍在中間,臉上沒有恐懼,只有被誣陷的屈辱與堅定。她看著祖父,眼中滿是期待——她相信祖父一定能還她清白。

  柳決明心如刀絞。

  他深吸一口氣,面向陳世美,聲音沙啞而沉重:

  「府台大人……琳琅所開『青蒿鱉甲湯』,本是對症之方。然……藥引童便,性至陰寒,與小姐素體虛寒之質相衝,導致寒邪直中少陰,心陽暴脫而亡……」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在割自己的肉,剜自己的心:

  「是老夫管教不嚴,教導無方,孫女……用藥失當!」

  他選擇了保全孫女的醫術聲譽,獨自扛下這「失察」之責。

  因為他知道,只有這樣,陳世美才會按「醫死人命」的罪名處理此案。只有這樣,孫女才有可能活下來。只有這樣,才能給王中華、給歐陽修等救命之人爭取時間。

  至於真相……

  那縷碧綠色的粘液,已經被他悄悄藏進了袖中。

  「府台大人明鑑!」邱半仙立刻跪倒,聲淚俱下,「柳神醫高風亮節,大義滅親!親自指認孫女過失!請大人為小姐做主啊!」

  陳世美閉上雙眼,兩行「悲痛」的淚水滑落,聲音嘶啞破碎:「本官……本官不信柳姑娘會存心害人……可念瑤……我的女兒還那么小……人命關天啊……本官該如何向郡主交代?」

  他猛地睜眼,似下了極大決心:「來人!先將柳姑娘……暫押州府大牢!待本官具表上奏朝廷,請太醫院派員覆審……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柳辛夷被衙役團團圍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