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皇帝特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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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中華與李菁娘的《滿江紅》餘音,仿佛化作了有形的鐵與火,仍在「弦歌人家」的雕樑畫棟間衝撞、盤旋。滿堂賓客,心神皆被那悲壯激烈的詞曲攫住,有人熱血未涼,虎目含淚;有人如坐針氈,面色蒼白。偌大的廳堂,竟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唯有燭火噼啪,以及眾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

  在這片由震撼與各懷鬼胎共同釀造的死寂中,歐陽修緩緩自主位起身。他未曾言語,只將那深沉如古井的目光淡淡一掃,先前還沉浸在詞曲中的文武官員、士紳名流,便如同被無形鞭子抽打,紛紛收斂形容,垂首肅立。空氣瞬間凝肅,仿佛提前進入了朝堂。

  歐陽修自身側長隨手中,鄭重接過一卷明黃綾緞。那綾緞在燈火下流淌著溫潤卻又威嚴的光澤,其上繡制的祥雲瑞鶴,栩栩如生。

  「聖——旨——到!」老歐陽修的聲音並不尖利,卻似蘊含著雷霆萬鈞之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眾人跪接!」

  嘩啦啦——滿堂之人,無論心懷何念,此刻皆如被風吹倒的麥浪,齊刷刷跪伏於地。王中華隨眾人跪下,眼角餘光能瞥見身旁狄青緊握的拳頭,能感受到身後陳世美那看似恭順實則僵硬的背影,更能察覺到小王爺趙宗瑖跪得漫不經心,一雙眼睛卻仍在骨碌亂轉。

  歐陽修展開聖旨,聲音沉穩而極具穿透力,每一個字都如磐石,賽鼓點,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

  朕聞陳州之地,北扼黃河,南屏江淮,乃東京之輔翼,天下之心腹。邦畿之重,社稷所依。」開篇定調,直接將陳州的戰略重要性拔到頂峰。

  旋即,語氣陡然一轉,變得銳利深沉:「然近日奏報頻傳,臥榻之側,竟有拜火妖教,聚眾為患,蠱惑鄉愚,劫掠商旅,荼毒生靈!此非疥癬之疾,實乃心腹之患也!地方有司,緝捕不力,致使匪焰日熾,朕心甚憂!」

  跪在地上的陳世美,額頭幾乎觸地,緋袍下的脊背微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這幾句話,如同無形的鞭子,抽打在他的政績之上。

  「剿匪安民,刻不容緩。茲事體大,非重臣宿將不可擔此重任。」歐陽修的聲音繼續迴蕩,進入旨意的核心部分:

  「著令歸德郎將、陳州團練使狄青,擢升為陳州防禦使,總攬本州軍政要務,全權督剿拜火教匪患,一應州府官吏、駐防兵卒,皆需協同配合,不得有誤!」

  狄青猛地抬頭,虎目之中精光爆射,隨即深深叩首,聲音洪亮如鍾:「臣,狄青!領旨謝恩!必當竭盡全力,蕩平妖氛,以報陛下天恩!」這任命,雖為貶謫(原來是樞密使,相當於國防部長),但「總攬軍政」又給予實權,形成一種從「國防部長」到「戰區司令」「貶官不降權」的特殊狀態。

  狄青虎目含淚,樞密使到防禦使,品級跌落雲泥,然'總攬軍政'四字,又讓他這被文官壓得喘不過氣的武人,觸摸到了久違的朝廷溫度。

  王中華深感欣慰,狄青,在他王中華的撥動下,命運之輪悄然改變。

  大宋,也會因為他王中華的到來,改變「靖康之恥」「崖山蹈海」的歷史宿命嗎?

  歐陽修目光微轉,落在那依舊跪伏,身影卻已成為全場焦點的年輕人身上。

  「另,查有陳州義士王中華,忠勇性成,才略出眾。前番剿滅水匪,保境安民,已顯其能;今聞其胸懷韜略,尤擅練兵治軍。特擢升王中華為陳州兵馬都監,領團練使銜,充任剿匪左路先鋒,即日起入駐軍營,協助防禦使狄青整飭軍備,協練新軍,籌備剿匪事宜。望爾不負皇恩,再立新功!」

  「臣,王中華,領旨謝恩!」王中華的聲音平靜而堅定,聽不出太多狂喜,唯有沉甸甸的責任感。他深知,這頂「副師級幹部」的官帽,既是通往更大舞台的階梯,也是將他推向風口浪尖的漩渦。協練新軍——這「協練」二字,奧妙無窮,意味著他有權插手軍隊的根本,這是皇帝不滿襄陽王坐大,插入陳州舊有體系的一枚鋒利楔子。

  歐陽修合上聖旨,語氣稍緩,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聖上殷殷期盼,望爾等文武和衷,將士用命,早日蕩滌妖氛,永固我大宋疆圉。欽此!」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萬歲之聲過後,眾人心思各異地起身。氣氛變得極其微妙。恭賀聲、道喜聲此起彼伏,卻都透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狄青身邊立刻圍攏了幾位軍中將領,而王中華這位少年將軍則瞬間成了新的焦點。

  然而,歐陽修絲毫不給眾人尤其是陳世美等人反應、阻撓或滲透的時間。他直接走向王中華與狄青,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狄防禦使,王將軍,軍情緊急,匪患如火。隨老夫即刻前往城西章華台大營,熟悉防務,參贊軍機!」


  這是最聰明亦最果斷的做法。在陳世美的勢力能來得及在新軍中安插人手、散布流言或設置障礙之前,直接讓王中華進入角色,掌握實權。

  王中華與狄青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決意。「謹遵歐陽公之命!」

  王中華步履生風,衣袂翻卷如鷹翼掠過夜風,人未到聲已至,語調如繃緊的弓弦:「鐵畫!家中與酒樓一切事務,暫且交予你與沈管家、呂公操持。沈括正在舞陽一帶找礦,一切不必煩他。子騰一歸,即刻點齊『暗箭』二十精銳,隨我入營!辛夷——」

  他目光如炬,轉向柳辛夷,自己也不知道,何時「柳姑娘」的稱謂不知不覺間變成了「辛夷」,柳辛夷倒也覺得理所當然,「你最縝密,家中雙親與一應瑣事,皆由你周全。那『降壓藥』『醒目丸』的研製需晝夜兼程,不得延誤!」

  言罷,他標誌性的古天樂下頜線繃得極緊,顯出破釜沉舟的決絕——他深知,今夜起,便需有自己的死士與根基,家中百口,更需未雨綢繆。

  秦鐵畫纖指絞緊帕子,貝齒輕咬朱唇,一雙秋水眸子裡,憂色似霧,驕傲如星,二者交匯成一抹複雜的柔光。萬語千言湧上喉頭,最終只化作一聲微顫的叮囑:「……萬事小心。」那聲音輕得仿佛怕驚擾了他的決心,卻又重逾千斤。

  柳辛夷一言不發,只重重頷首,頸項如寒玉般筆直。她抬眸瞬間,眼神清亮猶如星輝,殺伐之氣微微一現便又變得雲淡風輕,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王中華對著李菁娘等深施一禮,片刻後,在無數道或驚疑、或艷羨、或揣測的複雜目光中,歐陽修、狄青、王中華三人當先,幾名「暗箭」高手緊隨其後,身影如利箭離弦,踏碎一地月色,直奔城西軍營。馬蹄聲急,敲得人心惶惶,留下滿堂賓客神色各異,暗流涌動。

  李菁娘倚在門扉旁,望著那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幽幽一嘆。旋即,她眸底竟浮起一抹異樣的神采,似妒非妒,似敬非敬,唇角微揚,低語呢喃:「這盤棋,原以為他是棋子,如今看來,竟要成並肩的弈者了?王中華,你究竟還有哪些本領,要掀翻多少人的棋盤……」說罷,她拂袖轉身,在侍女憐兒的攙扶下,款款登轎。

  憐兒曾多次望向狄青身邊,目光黯然。

  轎簾垂落的剎那,李菁娘眼角餘光掃過燈火闌珊處,那抹光彩愈發深邃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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