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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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三駿嘗了口菜,贊道:「嘿,這清蒸魚火候妙極,去腥存鮮,非尋常庖廚手段。沈管家治家有方啊。」

  沈周微微躬身:「員外謬讚。不過是昔日……呃,昔日偶得一些雜學,不足掛齒。」他話語中途微頓,似有隱情。

  柳決明聞言,抬眼仔細打量了一下沈周,又看了看他身邊的許氏,眼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神色,但並未多言。

  王中華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不動聲色。

  晚飯後,送走呂三駿與柳家祖孫,王中華並未回房,而是轉到後院僻靜處。片刻後,杜子騰悄然而至。

  「教頭,有發現。」杜子騰語速略快,「今日傍晚,沈管家又去了村西林子。暗箭的兄弟這次冒險靠近了些,聽到他在林中低聲自語,反覆念著『存中』、『我兒』、『務必小心』等語,像是在等一個叫『存中』的年輕人,神情極為焦慮。另外,他手裡似乎一直攥著一塊舊布包著的東西。」

  「存中……」王中華默念這個名字,感覺莫名有些耳熟,卻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聽過。他沉吟道:「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秘密。看來沈伯確有至親流落在外,恐有難處。子騰,你親自帶兩個最機靈的兄弟,從明日起,在村外通往陽泉鎮和官道的幾條小路上暗中留意,是否有形跡可疑、似在尋人的落魄旅人。切記,只遠觀,勿驚擾,若有所見,先來報我。」

  「明白!」杜子騰領命而去。

  王中華仰望星空,心中思忖:沈周行事謹慎,學識談吐不凡,絕非尋常僕從。他隱姓埋名於此,必有苦衷。若其親人來投,自己該當如何?是追究其隱瞞之過,還是……

  三日後,黃昏。

  杜子騰急匆匆找到正在酒坊查看新酒發酵情況的王中華。

  「教頭,發現了!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年輕人,衣衫襤褸但洗得發白,背著個破舊書箱,在王家崗附近徘徊兩天了。他專挑人少的時候向村中老人打聽,問的卻是『有沒有一位姓沈、約莫五十歲、外地口音、可能在此幫傭的先生』。暗箭的兄弟留意到他手指有墨漬,虎口有老繭,像是常年寫字翻書,但又有些新傷,像幹過粗活。他此刻正在村西土地廟歇腳,看樣子今晚可能就要摸進村來尋人。」

  王中華精神一振:「果然來了。可知他名字?」

  「他問人時自稱……沈括,字存中。」杜子騰答道。

  沈括!沈存中!

  王中華腦海中如電光火石!是他!未來那位撰寫《夢溪筆談》、在天文、地理、物理、化學、數學、醫藥、兵法等諸多領域都有卓越成就的曠世奇人,科學達人!

  沒想到,他竟然就是沈周日夜期盼的兒子!

  激動之餘,王中華迅速冷靜下來。此時的沈括,顯然正處在人生低谷,家變流離,尋父心切。如何與他相見,方能既解其父子相思之苦,又能讓這位天才心甘情願地留下?

  「子騰,」王中華果斷下令,「你立刻去悄悄請沈伯到村西老榆樹下,就說……就說我有事相詢,關乎他牽掛之人。然後,你親自去土地廟,客氣地請那位沈括書生過來,注意態度,務必恭敬。」

  「是!」杜子騰雖不明就裡,但見東家神色鄭重,立刻應聲而去。

  暮色漸沉,王家崗老槐樹下。

  沈周被杜子騰請來,心中翻江倒海。三個月來,他日夜懸心之事,恐怕再也瞞不住了。

  「沈伯,」王中華開門見山,目光溫和卻帶著不容迴避的洞察,「你這些天總往林子裡去,是在等一個人吧?一個叫『存中』的年輕人?」

  沈周渾身劇震,手中一直緊攥的那塊褪色藍布包裹之物「啪」地掉在地上。布包散開,露出一方邊緣磨損的舊硯台和半截禿筆。他臉色霎時蒼白,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哽咽:「東家明鑑!老朽……老朽確有欺瞞!沈括,字存中,正是犬子!老朽並非有意隱瞞,實是……實是怕連累東家!」

  王中華上前扶起他,撿起那方舊硯,觸手溫潤,絕非俗物:「沈伯,從頭說吧。既是一家人,便該知根底,共患難。」

  沈周老淚縱橫,借著暮色,終於將那段深埋的往事和盤托出。

  原來,沈周(字通直)並非普通的犯官家奴出身。他本是蘇州吳縣人,少年中秀才,頗有才名,後來官至太常寺少卿,因支持慶曆新政,後來貶官流放。遇到赦免後家道中落,為謀生計,輾轉至陳州項城縣,受聘為縣中主簿,錢塘同鄉趙文煥的西席,教授其子侄,兼管帳目文書。他為人端方,辦事勤勉,漸得趙文煥信任,成為府中管事。

  「趙主簿……唉,其人並非大奸大惡,只是性情優柔,又攤上了一門不省心的姻親。」沈周嘆息,「他那連襟在轉運司任職,貪瀆事發,攀咬出趙主簿曾收受其『冰敬炭敬』。按律,這原本可大可小,但偏巧那時朝中有人想整治陳州一批不聽話的官吏,便將趙主簿當作典型,從嚴發落……抄家、流放,闔府奴婢官賣。」

  「我與內子許氏,便在發賣之列。彼時犬子沈括年方十六,正在京城讀書,聞訊趕回,已是家破人散。」沈周聲音發顫,「官府不准他隨行,只道『犯官家眷,另行處置』。我夫妻被押走前,只來得及將那方他母親留下的舊硯塞給他,說了句『存中,活下去,他日若得自由,再圖相見』……」

  嗯,王中華苦苦搜索前世關於沈括的記憶,對沈周這段經歷為何史書並無記載大惑不解。自己看過那麼多穿越爽文對沈括一家的經歷也大多語焉不詳。

  聽了沈周的敘述後他仔細思索一番也便明白了其中道理:史書哪裡會顧及一個不起眼的中層小官,對他的經歷詳細記載呢。

  「後來呢?令郎去了何處?」王中華追問。

  「老朽被發賣至陳州人市,幸得東家收留,方有棲身之所。」沈周抹淚,「至於犬子……我只隱約聽聞,他被勒令不得在京城地界停留,驅逐出境。這三個月,我託了昔日僅有的一點人情,輾轉打聽,只知他似往亳州、應天府方向去了,具體下落,全然不知。這林中之約,其實是我與他母親當年在項城時,若遇急事不便明言,便留記號於老宅槐樹下的舊約。我在此苦候,實是心存僥倖,盼他若能逃脫困境,或會循此舊約找來……又怕他真的找來,連累東家,更怕他……他已遭遇不測。」話語至此,這位素來沉穩的老人終於泣不成聲。

  王中華默默聽著,心中已然明了。沈括此時的境遇,恐怕比史書記載的「父卒,家貧」更為坎坷。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突遭家變,父親淪為官奴,自己被驅逐離鄉,舉目無親,身無長物,這三個月是如何熬過來的?他又是憑著怎樣的毅力和聰慧,才一路找到王家崗?

  「沈伯放心,」王中華沉聲道,「令郎已經來了。」

  「什麼?!」沈周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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