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血染歸途（一）
一九九五年一月二十二日，傍晚。平川長途汽車站。
候車廳里擠滿了歸鄉的人。蒼向榮拎著一個軍綠色帆布提包，站在開往南城的班車旁。
車來了，他擠上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天色漸暗，站台上的人影在暮色里晃動著。
發車了。車子駛出車站，融入了國道上稀疏的車流。蒼向榮靠在窗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光禿禿的白楊樹。他想起三年前那個秋天。那時候他剛滿十八，跟立峰哥學了一年拳，血氣方剛，在廟會上提著紅纓槍衝上擂台，以為自己能打能拼就是條漢子。後來看到立峰哥被逼遠走南城，他才明白，真正的「強」，不僅僅要拳頭硬，更要肩膀上能扛東西。那個時候他非常後悔，讀高中時沒有更刻苦些。
那年秋天，徵兵信息一公布，他就立馬意識到這是一個機會。他踴躍報名，並順利通過體檢。他參軍走的那天，全村敲鑼打鼓地送他。他看到了一向佝僂頹廢的父親蒼守正第一次挺直了腰板，那臉上的榮光就像那天的陽光一樣明媚。
那一刻他就知道，這條路，他選對了。
三年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手。指節變粗大了，虎口有厚厚的繭，手背上還有訓練時磨破又癒合的疤痕。跟三年前那雙拿紅纓槍的手不一樣了。那時候握槍，手心全是汗，是緊張，是興奮。現在握槍，穩。不僅僅是力氣大了，更是心穩了。
新兵連的時候，他是最拼的那個。蒼家的男人，骨頭要硬。這是爺爺說的，也是他爹一輩子沒活明白、最後終於活明白的道理。
他想起父親。那個曾經被冤屈泡在酒里、把志氣嘔成爛泥的男人，在他穿上軍裝那天，第一次像個真正的父親一樣，把手搭在他肩上，說：「向榮，在部隊好好干，別給蒼家丟人。」
那句話，他記了三年。
在部隊，他是訓練標兵；在軍校，他是模範學生。班長說他是「天生的兵」，軍校教官則評價他「天生就是當軍人的料」。他聽了只是笑笑。沒有什麼天生的，不過是每次快撐不住的時候，就想想廟會那天立峰哥一個人擋在二十幾個混混前面、渾身是血也不退一步的樣子；想想柳青姐在央視鏡頭前替蒼家說話時挺直的脊樑；想想天賜那個從小被叫「結巴仔」的弟弟，如今是全省武術冠軍，是少年班的尖子生，是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卻還在跟命運較勁的少年。
蒼家的人，誰不是在拼命？
車子顛了一下，他回過神來。窗外的白楊樹還在往後跑，一棵接一棵，像是永遠沒有盡頭。他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椏，忽然想起蒼家的家訓:「骨頭要硬，心要正。」
他笑了。
那笑容很輕，但在冬日稀薄的陽光里，暖暖的。
大約在深夜，車停在一個路邊歇腳點。司機讓全車人下車休息，上廁所、買吃的。蒼向榮沒有下車，只是閉目養神。
迷迷糊糊中，他聽到車廂前面有動靜。他睜開眼。只見四個男人從前門上來，一個站在司機旁，另三個往後走。走在最前面的那個年齡最大，約三十歲左右，長得最為高大，兇狠。他穿著一件髒兮兮的軍大衣，頭髮油膩，眼神像鷹一樣四下掃著。後面三個年紀輕些，但眼神一樣邪性。
這四個人不像是車上的乘客。他們來車上幹什麼？
蒼向榮的手搭在提包上，不動聲色地看著。他在軍校學過一門課——偵察與反偵察。其中一個判斷依據是行為模式。普通乘客上車會先找座、放行李、然後要麼閉眼要麼看窗外。這四個人沒有行李，坐下之後不約而同地在掃視。掃視其他乘客的穿著、行李、還有……
蒼向榮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他想提醒大家，可是他又能說什麼呢？難道他能跟大家說他懷疑這四個人是壞人？他只能靜觀其變。
凌晨六點多，車子行駛在一處較為偏僻的道上。乘客們大多東倒西歪地睡著。
「都別動，搶劫！」
這一聲吼，把乘客們從昏睡中驚醒。一張張驚惶的臉從座椅上抬起來，看向聲音的來源。只見剛才上來的四人都亮出了明晃晃的刀具。站在司機旁的歹徒正將匕首對準司機的脖子，逼迫他靠邊停車。
蒼向榮哀嘆了一聲:「果然……」他多麼希望他的判斷是錯誤的啊！
他在心中迅速地做出評估。那是他在軍校做過的無數次應急反應訓練。教官說，遇到突發危險，先評估，再行動。評估敵我力量對比——他一個人，對方四個，且都持有利刃。地形狹窄，過道只容一人通過，一旦被堵住前後，就是死路。
「錢與命相比，命更重。破財消災吧！」他作出結論。
「把值錢的東西全部拿出來。錢、金貨、手錶。誰敢私藏，廢掉一隻手！」「軍大衣」吼道。
隨後他帶著兩個同夥走向車尾。走在中間的那個手裡提著一個布袋。
蒼向榮坐在車尾的第三排。很快就輪到他了。
蒼向榮摸了摸褲兜。那裡有三百塊錢，是他在軍校攢下的，準備帶回家給爹。他想了想，把錢從兜里掏出來，把錢遞了過去。穿軍大衣的看了一眼蒼向榮身上的軍大衣，眼中閃過一絲警惕。但他看到蒼向榮乖乖地交出錢，心中的警惕又放了下來。他一把抓過錢放入同夥的布袋中。然後又繼續下一個。有些他們懷疑有私藏的，還會搜身。
很快，他們搜到了前面第二排。那裡坐著一個年輕女孩。她穿著白色毛衣，圍巾纏了好幾圈。她的膝蓋上放著一個書包，上面寫著「平川醫科大學」幾個字。
蒼向榮看見她把兜里的錢掏出來，遞給「軍大衣」。「軍大衣」一把抓住女孩白嫩的手，將她手中的錢抓過交給後面的同夥。淫邪的目光卻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女孩，從臉上移到胸口，又從胸口移到腿上。女孩怒視著「軍大衣」，掙扎著抽出了手，然後反手一巴掌扇過去。
「軍大衣」沒料到女孩竟如此剛烈，一時沒有防備，結結實實地挨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軍大衣〞神色一愣，摸了摸被打的臉，淫笑著說:「小妞，有個性啊！不過，我就喜歡你這種有個性的。」
他把彈簧刀別在腰間，騰出雙手，朝沈靜宜撲了過去。沈靜宜拼命掙扎，但力氣哪比得上一個大男人，被他一把拽住胳膊往外拖。
「放手！救命啊！」沈靜宜尖銳的聲音像針一樣刺進了每個人的耳膜。
見此一幕，車廂里的人神色各異:有人憤怒，卻敢怒不敢言；有人不忍再看，把頭別向一邊；有人閉眼假寐，事不關己……
蒼向榮心中憤怒，熱血上涌。他是軍人。在部隊，班長說過——軍人的天職是保護人民。在軍校，教官反覆強調——任何時候，都不能對群眾的危難視而不見。
他的第一反應就是衝上去。但他不能。軍校教官說過：狹路相逢，不是拼誰不怕死，是拼誰能活下來把敵人幹掉。如果他貿然衝上去，十有八九會倒在半路。他死了，那女孩誰來救？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快速評估局勢。前排，挾持司機的歹徒背對著他；車頭方向，「軍大衣」和另一個歹徒正把女孩往前門拖拽；第三個歹徒手握匕首，警惕地掃視著車廂，押在最後。
他只有一次出其不意出手的機會。必須一擊制敵，然後利用狹小地形逐個擊破。
蒼向榮深吸一口氣，從座位上站起來，大步朝車頭走去。
「你幹什麼？坐下！」押後的歹徒看見他，厲聲喝道，手中的匕首朝他晃了晃。
蒼向榮沒有停，捧著肚子快步走到他面前，說：「師傅，我尿急，憋不住了。通融通融，讓我下車方便一下。」
歹徒愣了一下，看了一眼他有些漲紅的臉，不耐煩地罵了一句：「尿急？憋著！等完事了再說！」
蒼向榮沒有退，反而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帶著哀求：「真的憋不住了，大哥。我就下去一下，馬上回來。您看著我，我跑不了。」
歹徒猶豫了。
「快放手！」沈靜宜尖銳的聲音再次傳過來，「你們這群混蛋！」她掙扎著，指甲在「軍大衣」手背上劃出幾道血痕。
手背上的血痕似乎更激發了「軍大衣」的凶性。他更兇狠地把沈靜宜向車門外拖拽。
沈靜宜的腳死死蹬住車門框，指甲掐進扶手塑料里，但她的力氣怎麼比得過兩個成年男人？眼看著她就要被拖下車。
蒼向榮知道，不能再等了。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他穿著這身軍大衣，代表的是千千萬萬個跟他一樣的人。如果今天他退了，丟的不僅僅是蒼家的臉，更是中國軍人的臉。
他忽地變臉，雙手猛地上翻，左手抓住歹徒握刀的手腕向外一擰，右手並掌狠狠劈在歹徒的肘關節上。骨節發出一聲脆響，匕首「哐當」掉在地上。歹徒張口要叫，蒼向榮的肘已經撞上他的太陽穴。歹徒軟下去，砸在座椅扶手上。
這一切發生在兩秒之內。車頭的三個歹徒齊齊一愣，眼中閃過一絲驚惶，隨即變得更加狠厲。
「軍大衣」沖另兩個同夥吼道：「你們上去，弄死他！」
兩個歹徒一前一後朝蒼向榮衝來。前面那個原本挾持司機的歹徒，四十來歲，滿臉橫肉。他放下司機，匕首反握，刀尖朝下，一看就是老手。後面那個年輕歹徒則拎著那個裝滿贓物的帆布提袋，袋子裡鼓鼓囊囊，金屬碰撞聲叮噹響。
蒼向榮沒有後退。軍校教官說過：狹路相逢，誰退誰死。
他迎著前面的歹徒猛衝一步，身體突然下蹲。歹徒的匕首從他頭頂划過，削掉幾根頭髮。蒼向榮左手抓住歹徒持刀的手腕，向外一擰，右手拳砸向歹徒腋下。歹徒吃痛，匕首落地，但他沒有倒下，反而用膝蓋狠狠頂向蒼向榮的腹部。
蒼向榮被頂得彎了腰，胃裡翻江倒海。後面的歹徒趁機衝上來，舉起帆布提袋朝蒼向榮後腦砸去。蒼向榮聽到風聲，偏頭躲過，袋子砸在座椅靠背上，發出悶響。
前面的歹徒掙脫了蒼向榮的手，彎腰去撿地上的匕首。蒼向榮來不及起身，一腳踩住匕首，同時右手撐地，身體旋轉，左腿掃向歹徒的膝蓋。歹徒慘叫著倒地，抱著膝蓋打滾。
但後面的歹徒又撲了上來。他已經扔掉了提袋，雙手握著匕首，朝蒼向榮胸口刺來。
蒼向榮側身閃避，刀尖擦著肋骨划過，劃破了棉襖和皮膚，沒有刺入。他趁勢抓住歹徒持刀的手腕，向外一擰。歹徒吃痛，匕首脫手，但另一隻手卻從腰間摸出一把摺疊刀，「啪」地彈開，再次朝蒼向榮胸部捅去。
蒼向榮只來得及側了一下身，刀尖扎進左肋。棉襖被刺穿，刀刃沒入皮肉，一股溫熱從傷口湧出，迅速浸透了內衣。劇痛像電流一樣炸開。
他咬緊牙關，右手抓住歹徒握刀的手腕，右腳狠狠地踢向歹徒的襠部。歹徒慘叫著弓起腰，但握刀的手仍未鬆開。
蒼向榮不給他喘息的機會，雙手猛地握住歹徒握刀的手腕，向下狠狠一壓——歹徒的手腕被折成一個彆扭的角度，肘關節發出咯吱一聲。劇痛像電流一樣竄上歹徒的脊背，他慘叫一聲，五指本能地張開，刀柄脫手。
蒼向榮喘著粗氣，剛才的用力使他胸口的疼痛加劇，血流得更歡了，洇紅了胸前的軍大衣。
被踢中膝蓋的歹徒伸手再去撿地上的刀。卻被坐在一旁的一位年輕小伙先一步撿了起來。
小伙握著刀，手在抖。他看了一眼刀，又看了一眼渾身是血的蒼向榮，再看了一眼還在掙扎的女孩。
蒼向榮的鮮血滴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那紅色刺得小伙眼睛發燙。
他想起自己剛才縮在座位上、假裝睡著的樣子，忽然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他們沒刀了！」小伙壯著膽子大喊道，「大家一起上！不能讓這當兵的一個人扛！」
說完，他握著刀率先沖了上去。
那歹徒見小伙持著刀沖向他，趕忙轉身向車門口逃，邊逃邊對著「軍大衣」大叫道:「大哥，救命啊！」
「軍大衣」見狀，罵了一聲「廢物」，鬆開沈靜宜的胳膊，掏出腰間的刀轉身準備支援。
女孩等的就是這一刻。當軍大衣轉身面向她的當口，她猛地屈膝，膝蓋狠狠頂在「軍大衣」的襠部。「軍大衣」發出一聲變了調的慘嚎，身體弓成蝦米，雙手捂住下身。女孩沒有停，而是伸出兩根手指，朝「軍大衣」的眼睛狠狠戳去。「軍大衣」眼睛被戳，眼淚嘩嘩地流，什麼都看不見，蹲在地上亂揮亂舞。
跑向車門口的歹徒還沒來得及看到這一幕，卻已被不知從何處伸來的腿絆了一下，重重地摔倒在過道上，被隨後趕到的小伙控制住。
坐在前排的一個中年男人衝上前，一腳踹在「軍大衣」的胸口。「軍大衣」往後倒，後腦勺撞在座椅扶手上。又有兩個男人衝上來，用皮帶把他的雙手反綁在背後。
車上的其他男人也紛紛動了起來，將這四個歹徒全部控制住。
車廂里安靜了，只有歹徒的呻吟和乘客的喘息。
蒼向榮靠著座椅。他的胸前全是血，臉色白得像紙。他挪動著身子，想坐到座位上。但他腳發虛，腦袋發黑，似乎隨時都會昏倒在地。
女孩衝過來，跑到他身邊扶住他，急切說道：「別亂動。我叫沈靜宜，是醫學院的，一切聽我的。」
她轉身對司機喊道：「師傅，去南城軍區總醫院！快！」
司機猛地踩下油門，班車像離弦的箭一樣沖了出去。
女孩扶著蒼向榮坐下，讓他側身靠著椅背。她從自己的書包里翻出一條乾淨的白圍巾，疊成方塊，壓在他傷口周圍，用力按住。
「你……你叫什麼名字？」她的聲音在抖。
「蒼向榮。」他說。
「蒼向榮，」她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努力記住它，「你一定要撐住。醫院離這不遠。你不會有事的！」
蒼向榮靠著椅背，看著她。她很美。一張瓜子臉，一頭烏黑的秀髮，一身白色的毛衣，一雙如水般清亮的眼睛。眼睛裡似有淚花在閃爍。
他想說「別怕」，但腦袋昏沉的厲害。
他想起了爹。爹第一次挺直腰板的樣子，爹說「別給蒼家丟人」時搭在他肩上的那隻手。
他沒有丟人。他想。
車子在國道上疾馳。沈靜宜的手一直按在他胸口，白色的圍巾已經被血浸透，但她沒有鬆開。
窗外的白楊樹飛速後退，一根接一根。天邊，一線灰白正在裂開——那是黎明。
候車廳里擠滿了歸鄉的人。蒼向榮拎著一個軍綠色帆布提包，站在開往南城的班車旁。
車來了，他擠上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天色漸暗，站台上的人影在暮色里晃動著。
發車了。車子駛出車站，融入了國道上稀疏的車流。蒼向榮靠在窗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光禿禿的白楊樹。他想起三年前那個秋天。那時候他剛滿十八，跟立峰哥學了一年拳，血氣方剛，在廟會上提著紅纓槍衝上擂台，以為自己能打能拼就是條漢子。後來看到立峰哥被逼遠走南城，他才明白，真正的「強」，不僅僅要拳頭硬，更要肩膀上能扛東西。那個時候他非常後悔，讀高中時沒有更刻苦些。
那年秋天，徵兵信息一公布，他就立馬意識到這是一個機會。他踴躍報名，並順利通過體檢。他參軍走的那天，全村敲鑼打鼓地送他。他看到了一向佝僂頹廢的父親蒼守正第一次挺直了腰板，那臉上的榮光就像那天的陽光一樣明媚。
那一刻他就知道，這條路，他選對了。
三年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手。指節變粗大了，虎口有厚厚的繭，手背上還有訓練時磨破又癒合的疤痕。跟三年前那雙拿紅纓槍的手不一樣了。那時候握槍，手心全是汗，是緊張，是興奮。現在握槍，穩。不僅僅是力氣大了，更是心穩了。
新兵連的時候，他是最拼的那個。蒼家的男人，骨頭要硬。這是爺爺說的，也是他爹一輩子沒活明白、最後終於活明白的道理。
他想起父親。那個曾經被冤屈泡在酒里、把志氣嘔成爛泥的男人，在他穿上軍裝那天，第一次像個真正的父親一樣，把手搭在他肩上，說：「向榮，在部隊好好干，別給蒼家丟人。」
那句話，他記了三年。
在部隊，他是訓練標兵；在軍校，他是模範學生。班長說他是「天生的兵」，軍校教官則評價他「天生就是當軍人的料」。他聽了只是笑笑。沒有什麼天生的，不過是每次快撐不住的時候，就想想廟會那天立峰哥一個人擋在二十幾個混混前面、渾身是血也不退一步的樣子；想想柳青姐在央視鏡頭前替蒼家說話時挺直的脊樑；想想天賜那個從小被叫「結巴仔」的弟弟，如今是全省武術冠軍，是少年班的尖子生，是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卻還在跟命運較勁的少年。
蒼家的人，誰不是在拼命？
車子顛了一下，他回過神來。窗外的白楊樹還在往後跑，一棵接一棵，像是永遠沒有盡頭。他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椏，忽然想起蒼家的家訓:「骨頭要硬，心要正。」
他笑了。
那笑容很輕，但在冬日稀薄的陽光里，暖暖的。
大約在深夜，車停在一個路邊歇腳點。司機讓全車人下車休息，上廁所、買吃的。蒼向榮沒有下車，只是閉目養神。
迷迷糊糊中，他聽到車廂前面有動靜。他睜開眼。只見四個男人從前門上來，一個站在司機旁，另三個往後走。走在最前面的那個年齡最大，約三十歲左右，長得最為高大，兇狠。他穿著一件髒兮兮的軍大衣，頭髮油膩，眼神像鷹一樣四下掃著。後面三個年紀輕些，但眼神一樣邪性。
這四個人不像是車上的乘客。他們來車上幹什麼？
蒼向榮的手搭在提包上，不動聲色地看著。他在軍校學過一門課——偵察與反偵察。其中一個判斷依據是行為模式。普通乘客上車會先找座、放行李、然後要麼閉眼要麼看窗外。這四個人沒有行李，坐下之後不約而同地在掃視。掃視其他乘客的穿著、行李、還有……
蒼向榮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他想提醒大家，可是他又能說什麼呢？難道他能跟大家說他懷疑這四個人是壞人？他只能靜觀其變。
凌晨六點多，車子行駛在一處較為偏僻的道上。乘客們大多東倒西歪地睡著。
「都別動，搶劫！」
這一聲吼，把乘客們從昏睡中驚醒。一張張驚惶的臉從座椅上抬起來，看向聲音的來源。只見剛才上來的四人都亮出了明晃晃的刀具。站在司機旁的歹徒正將匕首對準司機的脖子，逼迫他靠邊停車。
蒼向榮哀嘆了一聲:「果然……」他多麼希望他的判斷是錯誤的啊！
他在心中迅速地做出評估。那是他在軍校做過的無數次應急反應訓練。教官說，遇到突發危險，先評估，再行動。評估敵我力量對比——他一個人，對方四個，且都持有利刃。地形狹窄，過道只容一人通過，一旦被堵住前後，就是死路。
「錢與命相比，命更重。破財消災吧！」他作出結論。
「把值錢的東西全部拿出來。錢、金貨、手錶。誰敢私藏，廢掉一隻手！」「軍大衣」吼道。
隨後他帶著兩個同夥走向車尾。走在中間的那個手裡提著一個布袋。
蒼向榮坐在車尾的第三排。很快就輪到他了。
蒼向榮摸了摸褲兜。那裡有三百塊錢，是他在軍校攢下的，準備帶回家給爹。他想了想，把錢從兜里掏出來，把錢遞了過去。穿軍大衣的看了一眼蒼向榮身上的軍大衣，眼中閃過一絲警惕。但他看到蒼向榮乖乖地交出錢，心中的警惕又放了下來。他一把抓過錢放入同夥的布袋中。然後又繼續下一個。有些他們懷疑有私藏的，還會搜身。
很快，他們搜到了前面第二排。那裡坐著一個年輕女孩。她穿著白色毛衣，圍巾纏了好幾圈。她的膝蓋上放著一個書包，上面寫著「平川醫科大學」幾個字。
蒼向榮看見她把兜里的錢掏出來，遞給「軍大衣」。「軍大衣」一把抓住女孩白嫩的手，將她手中的錢抓過交給後面的同夥。淫邪的目光卻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女孩，從臉上移到胸口，又從胸口移到腿上。女孩怒視著「軍大衣」，掙扎著抽出了手，然後反手一巴掌扇過去。
「軍大衣」沒料到女孩竟如此剛烈，一時沒有防備，結結實實地挨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軍大衣〞神色一愣，摸了摸被打的臉，淫笑著說:「小妞，有個性啊！不過，我就喜歡你這種有個性的。」
他把彈簧刀別在腰間，騰出雙手，朝沈靜宜撲了過去。沈靜宜拼命掙扎，但力氣哪比得上一個大男人，被他一把拽住胳膊往外拖。
「放手！救命啊！」沈靜宜尖銳的聲音像針一樣刺進了每個人的耳膜。
見此一幕，車廂里的人神色各異:有人憤怒，卻敢怒不敢言；有人不忍再看，把頭別向一邊；有人閉眼假寐，事不關己……
蒼向榮心中憤怒，熱血上涌。他是軍人。在部隊，班長說過——軍人的天職是保護人民。在軍校，教官反覆強調——任何時候，都不能對群眾的危難視而不見。
他的第一反應就是衝上去。但他不能。軍校教官說過：狹路相逢，不是拼誰不怕死，是拼誰能活下來把敵人幹掉。如果他貿然衝上去，十有八九會倒在半路。他死了，那女孩誰來救？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快速評估局勢。前排，挾持司機的歹徒背對著他；車頭方向，「軍大衣」和另一個歹徒正把女孩往前門拖拽；第三個歹徒手握匕首，警惕地掃視著車廂，押在最後。
他只有一次出其不意出手的機會。必須一擊制敵，然後利用狹小地形逐個擊破。
蒼向榮深吸一口氣，從座位上站起來，大步朝車頭走去。
「你幹什麼？坐下！」押後的歹徒看見他，厲聲喝道，手中的匕首朝他晃了晃。
蒼向榮沒有停，捧著肚子快步走到他面前，說：「師傅，我尿急，憋不住了。通融通融，讓我下車方便一下。」
歹徒愣了一下，看了一眼他有些漲紅的臉，不耐煩地罵了一句：「尿急？憋著！等完事了再說！」
蒼向榮沒有退，反而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帶著哀求：「真的憋不住了，大哥。我就下去一下，馬上回來。您看著我，我跑不了。」
歹徒猶豫了。
「快放手！」沈靜宜尖銳的聲音再次傳過來，「你們這群混蛋！」她掙扎著，指甲在「軍大衣」手背上劃出幾道血痕。
手背上的血痕似乎更激發了「軍大衣」的凶性。他更兇狠地把沈靜宜向車門外拖拽。
沈靜宜的腳死死蹬住車門框，指甲掐進扶手塑料里，但她的力氣怎麼比得過兩個成年男人？眼看著她就要被拖下車。
蒼向榮知道，不能再等了。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他穿著這身軍大衣，代表的是千千萬萬個跟他一樣的人。如果今天他退了，丟的不僅僅是蒼家的臉，更是中國軍人的臉。
他忽地變臉，雙手猛地上翻，左手抓住歹徒握刀的手腕向外一擰，右手並掌狠狠劈在歹徒的肘關節上。骨節發出一聲脆響，匕首「哐當」掉在地上。歹徒張口要叫，蒼向榮的肘已經撞上他的太陽穴。歹徒軟下去，砸在座椅扶手上。
這一切發生在兩秒之內。車頭的三個歹徒齊齊一愣，眼中閃過一絲驚惶，隨即變得更加狠厲。
「軍大衣」沖另兩個同夥吼道：「你們上去，弄死他！」
兩個歹徒一前一後朝蒼向榮衝來。前面那個原本挾持司機的歹徒，四十來歲，滿臉橫肉。他放下司機，匕首反握，刀尖朝下，一看就是老手。後面那個年輕歹徒則拎著那個裝滿贓物的帆布提袋，袋子裡鼓鼓囊囊，金屬碰撞聲叮噹響。
蒼向榮沒有後退。軍校教官說過：狹路相逢，誰退誰死。
他迎著前面的歹徒猛衝一步，身體突然下蹲。歹徒的匕首從他頭頂划過，削掉幾根頭髮。蒼向榮左手抓住歹徒持刀的手腕，向外一擰，右手拳砸向歹徒腋下。歹徒吃痛，匕首落地，但他沒有倒下，反而用膝蓋狠狠頂向蒼向榮的腹部。
蒼向榮被頂得彎了腰，胃裡翻江倒海。後面的歹徒趁機衝上來，舉起帆布提袋朝蒼向榮後腦砸去。蒼向榮聽到風聲，偏頭躲過，袋子砸在座椅靠背上，發出悶響。
前面的歹徒掙脫了蒼向榮的手，彎腰去撿地上的匕首。蒼向榮來不及起身，一腳踩住匕首，同時右手撐地，身體旋轉，左腿掃向歹徒的膝蓋。歹徒慘叫著倒地，抱著膝蓋打滾。
但後面的歹徒又撲了上來。他已經扔掉了提袋，雙手握著匕首，朝蒼向榮胸口刺來。
蒼向榮側身閃避，刀尖擦著肋骨划過，劃破了棉襖和皮膚，沒有刺入。他趁勢抓住歹徒持刀的手腕，向外一擰。歹徒吃痛，匕首脫手，但另一隻手卻從腰間摸出一把摺疊刀，「啪」地彈開，再次朝蒼向榮胸部捅去。
蒼向榮只來得及側了一下身，刀尖扎進左肋。棉襖被刺穿，刀刃沒入皮肉，一股溫熱從傷口湧出，迅速浸透了內衣。劇痛像電流一樣炸開。
他咬緊牙關，右手抓住歹徒握刀的手腕，右腳狠狠地踢向歹徒的襠部。歹徒慘叫著弓起腰，但握刀的手仍未鬆開。
蒼向榮不給他喘息的機會，雙手猛地握住歹徒握刀的手腕，向下狠狠一壓——歹徒的手腕被折成一個彆扭的角度，肘關節發出咯吱一聲。劇痛像電流一樣竄上歹徒的脊背，他慘叫一聲，五指本能地張開，刀柄脫手。
蒼向榮喘著粗氣，剛才的用力使他胸口的疼痛加劇，血流得更歡了，洇紅了胸前的軍大衣。
被踢中膝蓋的歹徒伸手再去撿地上的刀。卻被坐在一旁的一位年輕小伙先一步撿了起來。
小伙握著刀，手在抖。他看了一眼刀，又看了一眼渾身是血的蒼向榮，再看了一眼還在掙扎的女孩。
蒼向榮的鮮血滴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那紅色刺得小伙眼睛發燙。
他想起自己剛才縮在座位上、假裝睡著的樣子，忽然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他們沒刀了！」小伙壯著膽子大喊道，「大家一起上！不能讓這當兵的一個人扛！」
說完，他握著刀率先沖了上去。
那歹徒見小伙持著刀沖向他，趕忙轉身向車門口逃，邊逃邊對著「軍大衣」大叫道:「大哥，救命啊！」
「軍大衣」見狀，罵了一聲「廢物」，鬆開沈靜宜的胳膊，掏出腰間的刀轉身準備支援。
女孩等的就是這一刻。當軍大衣轉身面向她的當口，她猛地屈膝，膝蓋狠狠頂在「軍大衣」的襠部。「軍大衣」發出一聲變了調的慘嚎，身體弓成蝦米，雙手捂住下身。女孩沒有停，而是伸出兩根手指，朝「軍大衣」的眼睛狠狠戳去。「軍大衣」眼睛被戳，眼淚嘩嘩地流，什麼都看不見，蹲在地上亂揮亂舞。
跑向車門口的歹徒還沒來得及看到這一幕，卻已被不知從何處伸來的腿絆了一下，重重地摔倒在過道上，被隨後趕到的小伙控制住。
坐在前排的一個中年男人衝上前，一腳踹在「軍大衣」的胸口。「軍大衣」往後倒，後腦勺撞在座椅扶手上。又有兩個男人衝上來，用皮帶把他的雙手反綁在背後。
車上的其他男人也紛紛動了起來，將這四個歹徒全部控制住。
車廂里安靜了，只有歹徒的呻吟和乘客的喘息。
蒼向榮靠著座椅。他的胸前全是血，臉色白得像紙。他挪動著身子，想坐到座位上。但他腳發虛，腦袋發黑，似乎隨時都會昏倒在地。
女孩衝過來，跑到他身邊扶住他，急切說道：「別亂動。我叫沈靜宜，是醫學院的，一切聽我的。」
她轉身對司機喊道：「師傅，去南城軍區總醫院！快！」
司機猛地踩下油門，班車像離弦的箭一樣沖了出去。
女孩扶著蒼向榮坐下，讓他側身靠著椅背。她從自己的書包里翻出一條乾淨的白圍巾，疊成方塊，壓在他傷口周圍，用力按住。
「你……你叫什麼名字？」她的聲音在抖。
「蒼向榮。」他說。
「蒼向榮，」她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努力記住它，「你一定要撐住。醫院離這不遠。你不會有事的！」
蒼向榮靠著椅背，看著她。她很美。一張瓜子臉，一頭烏黑的秀髮，一身白色的毛衣，一雙如水般清亮的眼睛。眼睛裡似有淚花在閃爍。
他想說「別怕」，但腦袋昏沉的厲害。
他想起了爹。爹第一次挺直腰板的樣子，爹說「別給蒼家丟人」時搭在他肩上的那隻手。
他沒有丟人。他想。
車子在國道上疾馳。沈靜宜的手一直按在他胸口，白色的圍巾已經被血浸透，但她沒有鬆開。
窗外的白楊樹飛速後退，一根接一根。天邊，一線灰白正在裂開——那是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