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溫水
時間往回撥一點。
葉明拎著茶葉和水果走進計院辦公樓的時候，沈知意正坐在信院實驗室里。
天光從窗外落進來，打在她側臉上，把那層冷白的皮膚照得幾乎透明。
她低著頭，長發垂下來遮住半邊臉，只露出鼻樑的線條。
穿一件白色長袖襯衫，袖口挽了兩道，伏在桌上寫著什麼，筆尖沙沙響。
旁邊是SEP6200開發板，空氣里有淡淡的松香味。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筆放下。
門被推開了。時興隆走進來，五十出頭，頭髮有點亂，襯衫袖子擼到手肘，手裡端著搪瓷杯。他在信院待了二十年，是嵌入式方向的老教授。
「清單列好了？」
沈知意抬起頭，把垂下的髮絲別到耳後，把紙遞過去。
時興隆接過來掃了一眼。256MB運存、2GB Flash、3.5寸屏、電容觸控膜。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SEP6200跑Android，系統層怎麼取捨？」
「WiFi、藍牙、GPS、多任務、動畫，都刪。系統服務從三十個砍到十五個，能壓到100MB以內。」
「HAL層呢？」
「刪了WiFi，HAL模塊直接砍。依賴的服務在init.rc里注釋掉。」
「BlueZ協議棧？」
「砍。驅動都刪了，留著沒用。」
時興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啟動速度呢？」
「從上電到進桌面，大概四十到五十秒。裁剪內核驅動，init腳本從串行改並行，能快幾秒。再加個開機動畫，讓用戶覺得不是在等。」
「核心服務改成按需加載。SurfaceFlinger這種，等用戶真要用的時候再起。能省十秒，但第一次打開應用會卡一下。」
沈知意想了想：「這個手機主要用來上瀏覽器、看文檔。瀏覽器第一次啟動卡一下，用戶能接受。」
時興隆翻了翻清單，指著「256MB運存」那一行：「Dalvik虛擬機調不調？」
「調。堆內存上限往上擴，擴到多少要測。」
「GC頻率會變。」
「堆內存大了，GC次數變少，但每次GC的時間變長。不能調太大，要找個平衡點。」
時興隆看了她一眼：「什麼時候看的Dalvik文檔？」
「上周。源碼里HeapSource.cpp，注釋寫了堆內存的配置邏輯。」
時興隆沒再問，站起來把清單推回給她，走到門口停下來。
「換運存的問題在哪？」
沈知意說：「BGA封裝，焊接風險大。換完之後Bootloader要改內存配置。」
時興隆等了幾秒：「就這些？」
沈知意沒說話。
「地址映射擴到多少？SDRC寄存器怎麼配？時序參數要不要調？」他看著她，「你板子上用的是海力士的顆粒，和三星的參考設計不一樣。海力士的CAS是多少？配錯了會怎樣？」
沈知意沒接上。
時興隆端著杯子，沒回頭：「時序參數在第782頁到第798頁。海力士的CAS是3，三星的是2。配錯了，板子能通電，串口有輸出，但內存初始化過不去。」他頓了一下，「回去翻數據手冊，把這些搞清楚了再動手。」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還有一個問題。你換256MB運存，物理地址空間大了，但SEP6200的TLB是固定的。頁表大了，TLB miss會變多。你算過這個開銷嗎？」
沈知意沒說話。
「沒想過？」
「沒想過。」
「牆角鐵皮櫃，第二層，ARM Architecture Reference Manual。翻TLB那一章。」他端著杯子走了，「想明白了再來找我。」
門關上了。
實驗室安靜下來。沈知意把SEP6200的數據手冊翻到第782頁，CAS Latency = 3。
她折了個角，走到牆角拉開鐵皮櫃，在第二層找到那本ARM Architecture Reference Manual，翻到TLB那一章，夾了一張便簽紙進去。
她把兩本手冊都塞進書包，清單折好放進去。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電腦屏幕，Android 1.6源碼下了快一半。
她帶上門，走出實驗樓，往珠江路去。陽光落在肩上，腳步比來時快了些。
十點三十分，葉明推開機房的門。
他背著電腦包，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一下。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也不是平常那種淡，像是在想什麼事，還沒從那個狀態里出來。
李悅先看見他，停下敲鍵盤的手：「喲，回來了？張老師怎麼說？」
葉明把包放在自己桌上，拉開拉鏈，把筆記本掏出來放在一邊：「講了不少，回頭細說。」
阮星從角落探出頭，齊肩的碎發有點亂，大概是剛才寫東西時揉的。她喊了一聲「同桌」，眼睛彎彎的，嘴角往上翹，露出一點虎牙。葉明笑了一下，沖她點了點頭。
他目光掃過許薇。
她今天把大波浪的長髮扎了起來，波浪被拉直了大半，只剩發尾還卷著，翹起一個弧度，像沒睡醒的貓尾巴。鬢角有幾縷短的捲髮藏不住，從耳後滑下來，貼著下頜，彎彎曲曲的。
她穿了一件灰色的衛衣，頭髮隨便扎著，臉色比平時白了一點，唇色也淡，眼睛下面有一層淡淡的青，像一朵被晨露打濕的花。
葉明目光掃過她的時候，她沒抬頭，手指搭在鍵盤上，半天沒動。
昨天沒睡好？
他想起剛才在張老師電腦上看到的那條事件，站起來接了一杯溫水，放在她手邊。
許薇手指頓了一下。沒抬頭。過了幾秒，她伸手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溫的。她把杯子放回去，繼續審稿。手指敲鍵盤的聲音比剛才快了一點。
阮星在後面看見葉明給許薇倒水，縮回去之前沖葉明說了一句「許薇姐今天來得可早了」。
說完就轉回去盯著屏幕，嘴角還翹著，但那點笑意已經僵在臉上了。
她低頭打字，打了幾行又刪掉，再打，再刪。
齊肩碎發垂下來遮住半邊臉，看不清表情。
李悅靠在椅背上，看看葉明，又看看許薇，笑了：「葉明，你這一回來就倒水，張老師教你的？」
葉明說：「張老師教的是技術。」
「技術也沒見你給學姐倒過水啊。」李悅說。
張遠頭也沒抬，手指沒停，好像壓根沒聽見。林知夏抬起頭，沖葉明笑了笑：「回來了？」葉明點了下頭。
李悅看了一眼手機：「林聽馬上到，剛才發消息說已經出門了。正好你回來了，一起看看UI方案。」
葉明應了一聲，把之前記的幾頁筆記翻出來，上面畫著幾個簡單的界面草圖。
他提前想過UI的事，今天正好跟林聽碰一下。
正說著，門被推開了。
葉明拎著茶葉和水果走進計院辦公樓的時候，沈知意正坐在信院實驗室里。
天光從窗外落進來，打在她側臉上，把那層冷白的皮膚照得幾乎透明。
她低著頭，長發垂下來遮住半邊臉，只露出鼻樑的線條。
穿一件白色長袖襯衫，袖口挽了兩道，伏在桌上寫著什麼，筆尖沙沙響。
旁邊是SEP6200開發板，空氣里有淡淡的松香味。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筆放下。
門被推開了。時興隆走進來，五十出頭，頭髮有點亂，襯衫袖子擼到手肘，手裡端著搪瓷杯。他在信院待了二十年，是嵌入式方向的老教授。
「清單列好了？」
沈知意抬起頭，把垂下的髮絲別到耳後，把紙遞過去。
時興隆接過來掃了一眼。256MB運存、2GB Flash、3.5寸屏、電容觸控膜。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SEP6200跑Android，系統層怎麼取捨？」
「WiFi、藍牙、GPS、多任務、動畫，都刪。系統服務從三十個砍到十五個，能壓到100MB以內。」
「HAL層呢？」
「刪了WiFi，HAL模塊直接砍。依賴的服務在init.rc里注釋掉。」
「BlueZ協議棧？」
「砍。驅動都刪了，留著沒用。」
時興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啟動速度呢？」
「從上電到進桌面，大概四十到五十秒。裁剪內核驅動，init腳本從串行改並行，能快幾秒。再加個開機動畫，讓用戶覺得不是在等。」
「核心服務改成按需加載。SurfaceFlinger這種，等用戶真要用的時候再起。能省十秒，但第一次打開應用會卡一下。」
沈知意想了想：「這個手機主要用來上瀏覽器、看文檔。瀏覽器第一次啟動卡一下，用戶能接受。」
時興隆翻了翻清單，指著「256MB運存」那一行：「Dalvik虛擬機調不調？」
「調。堆內存上限往上擴，擴到多少要測。」
「GC頻率會變。」
「堆內存大了，GC次數變少，但每次GC的時間變長。不能調太大，要找個平衡點。」
時興隆看了她一眼：「什麼時候看的Dalvik文檔？」
「上周。源碼里HeapSource.cpp，注釋寫了堆內存的配置邏輯。」
時興隆沒再問，站起來把清單推回給她，走到門口停下來。
「換運存的問題在哪？」
沈知意說：「BGA封裝，焊接風險大。換完之後Bootloader要改內存配置。」
時興隆等了幾秒：「就這些？」
沈知意沒說話。
「地址映射擴到多少？SDRC寄存器怎麼配？時序參數要不要調？」他看著她，「你板子上用的是海力士的顆粒，和三星的參考設計不一樣。海力士的CAS是多少？配錯了會怎樣？」
沈知意沒接上。
時興隆端著杯子，沒回頭：「時序參數在第782頁到第798頁。海力士的CAS是3，三星的是2。配錯了，板子能通電，串口有輸出，但內存初始化過不去。」他頓了一下，「回去翻數據手冊，把這些搞清楚了再動手。」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還有一個問題。你換256MB運存，物理地址空間大了，但SEP6200的TLB是固定的。頁表大了，TLB miss會變多。你算過這個開銷嗎？」
沈知意沒說話。
「沒想過？」
「沒想過。」
「牆角鐵皮櫃，第二層，ARM Architecture Reference Manual。翻TLB那一章。」他端著杯子走了，「想明白了再來找我。」
門關上了。
實驗室安靜下來。沈知意把SEP6200的數據手冊翻到第782頁，CAS Latency = 3。
她折了個角，走到牆角拉開鐵皮櫃，在第二層找到那本ARM Architecture Reference Manual，翻到TLB那一章，夾了一張便簽紙進去。
她把兩本手冊都塞進書包，清單折好放進去。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電腦屏幕，Android 1.6源碼下了快一半。
她帶上門，走出實驗樓，往珠江路去。陽光落在肩上，腳步比來時快了些。
十點三十分，葉明推開機房的門。
他背著電腦包，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一下。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也不是平常那種淡，像是在想什麼事，還沒從那個狀態里出來。
李悅先看見他，停下敲鍵盤的手：「喲，回來了？張老師怎麼說？」
葉明把包放在自己桌上，拉開拉鏈，把筆記本掏出來放在一邊：「講了不少，回頭細說。」
阮星從角落探出頭，齊肩的碎發有點亂，大概是剛才寫東西時揉的。她喊了一聲「同桌」，眼睛彎彎的，嘴角往上翹，露出一點虎牙。葉明笑了一下，沖她點了點頭。
他目光掃過許薇。
她今天把大波浪的長髮扎了起來，波浪被拉直了大半，只剩發尾還卷著，翹起一個弧度，像沒睡醒的貓尾巴。鬢角有幾縷短的捲髮藏不住，從耳後滑下來，貼著下頜，彎彎曲曲的。
她穿了一件灰色的衛衣，頭髮隨便扎著，臉色比平時白了一點，唇色也淡，眼睛下面有一層淡淡的青，像一朵被晨露打濕的花。
葉明目光掃過她的時候，她沒抬頭，手指搭在鍵盤上，半天沒動。
昨天沒睡好？
他想起剛才在張老師電腦上看到的那條事件，站起來接了一杯溫水，放在她手邊。
許薇手指頓了一下。沒抬頭。過了幾秒，她伸手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溫的。她把杯子放回去，繼續審稿。手指敲鍵盤的聲音比剛才快了一點。
阮星在後面看見葉明給許薇倒水，縮回去之前沖葉明說了一句「許薇姐今天來得可早了」。
說完就轉回去盯著屏幕，嘴角還翹著，但那點笑意已經僵在臉上了。
她低頭打字，打了幾行又刪掉，再打，再刪。
齊肩碎發垂下來遮住半邊臉，看不清表情。
李悅靠在椅背上，看看葉明，又看看許薇，笑了：「葉明，你這一回來就倒水，張老師教你的？」
葉明說：「張老師教的是技術。」
「技術也沒見你給學姐倒過水啊。」李悅說。
張遠頭也沒抬，手指沒停，好像壓根沒聽見。林知夏抬起頭，沖葉明笑了笑：「回來了？」葉明點了下頭。
李悅看了一眼手機：「林聽馬上到，剛才發消息說已經出門了。正好你回來了，一起看看UI方案。」
葉明應了一聲，把之前記的幾頁筆記翻出來，上面畫著幾個簡單的界面草圖。
他提前想過UI的事，今天正好跟林聽碰一下。
正說著，門被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