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暮色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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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徹底降臨時,村口方向傳來了嘈雜的腳步聲和罵罵咧咧的聲音。

  來人正是當年廟會被蒼立峰打傷,後來因此吃了牢飯的「黑熊」、喪門星、弔客星等幾人。他們剛被放出來不久,個個眼裡憋著火,手裡提著木棍,渾身酒氣。

  「蒼立峰,給老子滾出來!」黑熊嗓門最大,一棍子砸在蒼家老屋的院門上,哐當作響,「媽的,老子在牢里呆了這些年就是你害的。給老子出來,我們來算算帳!」

  住在老屋側房的蒼守正最先被驚動,哆哆嗦嗦出來查看。緊接著,蒼厚德也拄著拐杖,沉著臉色出現在堂屋門口。

  前院很快亂了起來。蒼守正又驚又怕地解釋說蒼立峰不在。黑熊幾人不信,堅持說一定是躲起來了,要蒼家交出人來。不然,他就要闖進去砸爛蒼家老屋。

  他們推推搡搡,罵聲不絕,引來不少鄰居圍觀。動靜迅速傳開,蒼振業和蒼向陽也從自家院子匆匆趕來。這幾人看到蒼向陽,眼中更是冒火,鬧得更凶了。

  王振坤果然「聞訊趕來」,擠進人群「調解」,聲音很大,動作很誇張,但效果甚微。場面反而更亂了。

  前院亂成一鍋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去。

  就在這嘈雜的掩護下,一道黑影從老屋後牆根悄無聲息地翻入,撬開蒼厚德房間的窗戶,潛了進去。

  屋內一片漆黑,只有前院隱約傳來的吵鬧聲和微弱的雪光透入。王志強迅速適應了黑暗,從懷中掏出一個巴掌大小、帶有液晶屏幕和探頭的微型設備。他按下開關,設備發出幾乎聽不見的低頻嗡鳴,屏幕亮起幽藍的光,顯示出複雜的波形和參數。

  他如同經驗豐富的掃雷工兵,從門口開始,貼著牆壁,將探測器緩慢而穩定地移動。屏幕上的波形隨著他的移動而起伏,顯示著磚牆、木料、少量鐵釘等常見物質的信號。他很有耐心,目光銳利地過濾著這些背景噪音,尋找那個特定的「異常」。

  床鋪、衣櫃、舊書桌、牆角堆放的雜物……探測器的反饋都很普通。當他移動到靠床里側、靠近牆角的一片牆面時,屏幕上的波形突然出現了劇烈的跳動。一個清晰、穩定、且頻譜特徵與中村弘提供的資料高度匹配的信號峰值,赫然出現在屏幕上。

  是在牆裡!

  王志強心跳驟然加速。他關掉探測器,屏住呼吸,用手指關節在那片牆面上輕輕叩擊。聲音與其他地方的空洞感略有不同,帶著一種輕微的、實心的悶響。他湊近仔細觀察,借著窗外微弱的光,終於在牆皮剝落處和磚縫銜接的陰影里,發現了一絲極其細微、幾乎與周圍融為一體的接縫痕跡——這是一個隱藏得極好的夾層或暗格。

  他強壓住狂喜,從工具包里取出更精細的撬具和一片薄如蟬翼的金屬探片,小心翼翼地沿著縫隙探入、撥動。幾分鐘後,隨著一聲幾乎輕不可聞的「咔噠」聲,一塊約莫兩尺見方的牆磚被他從內部機關解鎖,輕輕取了下來。

  暗格內,果然靜靜躺著一個用深藍色土布包裹的方正物體。

  他伸手取出布包,打開布,一個帶鎖的鐵箱子赫然出現在眼前。

  他搖搖頭,嘆道:「這老東西,防得還真是嚴密,要不是有這高科技的玩意,還真是找不到。」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鋼絲一樣的東西伸進鎖孔,輕輕一撥,鎖「咔嗒」一聲打開。

  他看到,鐵盒內放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他有些失望,不甘心地拿起筆記本繼續查看。

  終於,他看到了他想要的——一枚暗金色、圓形方孔、邊緣帶著奇異非漢字刻痕的銅幣,靜靜地躺在盒底。

  成了。他正欲放下手中的筆記本從盒中取銅幣。忽又想,這筆記本與銅幣放在一起,一定也是好東西。

  於是,他好奇地打開,翻了幾頁。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工整字跡,記錄著時間、地點、物品名稱、特徵,甚至有些還附有簡圖……這赫然是一份詳盡的文物清單!想不到,這蒼雲山表面為日軍服務,實際上是另有所圖。

  狂喜瞬間淹沒了他。這次行動不僅拿到了銅幣,還意外得到了這本筆記本。中村弘先生許諾的獎賞,此刻在他腦中已經翻了幾番。

  正沉浸在巨大收穫帶來的眩暈與幻想中的他完全沒有察覺到,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已經悄無聲息地貼近了房門。

  房門虛掩,蒼天賜從門縫中看到一男子正蹲在地上低頭看著什麼。好機會,他正準備閃身而入,忽地感到後腦處傳來一道濃烈的殺機。他來不及多想,猛地撞開門,一個前滾翻滾到王志強身前。


  王志強反應極快,幾乎在聽到天賜撞門的瞬間,右手就迅速從後腰拔出一把裝有消音器的手槍。

  但天賜比他更快。

  在王志強拔槍的剎那,天賜已如鬼魅般貼地滑入,蟄龍訣催動到極致,右手食中二指併攏如戟,精準無比地戳向王志強持槍手腕的「神門穴」。

  這一指快如閃電,指尖未到,凌厲的指風已刺得王志強手腕一麻。

  「呃!」王志強悶哼一聲,手槍險些脫手。他強行扭轉手腕,槍口下壓,對準天賜的膝蓋就要扣動扳機。

  但天賜仿佛預判了他的動作,戳出的手指中途變招,化指為掌,一掌拍在王志強肘關節內側。同時身體側旋,左腿如鞭掃出,狠狠踢向對方支撐腿的膝彎。

  這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正是「蟄龍問心指」與南派短打的完美結合。

  王志強畢竟不是格鬥專家,倉促間只來得及後撤半步,膝彎被踢中,劇痛傳來,身體一個踉蹌。但他也發了狠,借著踉蹌的勢頭,不退反進,合身撞向天賜,左手屈肘狠狠砸向天賜太陽穴。

  天賜矮身躲過,肘尖擦著頭皮掠過,帶起一陣火辣辣的疼。他順勢貼近,右手再次並指,這一次直取王志強喉結下的「廉泉穴」。

  這一下若是點實,足以讓人瞬間窒息。

  王志強眼中閃過駭然,他沒想到這個半大少年竟有如此狠辣精準的身手。生死關頭,他再也顧不得其他,用盡全力向後仰倒,同時右手手槍胡亂指向天賜——

  「咻——噗!」

  消音器悶響,子彈擦著天賜肩頭射入牆壁。

  幾乎在同一時間,已快速潛到窗外的今井一郎透過窗戶發射出了第二顆子彈。

  不過,這顆子彈不是射向天賜,而是射向正狼狽後仰的王志強。他已經判斷出,屋中的少年似乎有一種天生的對危險的敏銳感知,總是能在瞄準他的那一刻感知到並作出有效規避。這種本領讓他駭然,也讓他果斷作出抉擇,殺死已被逼入死角的王志強。

  天賜在槍響前的一瞬,憑藉蟄龍訣帶來的極致危機感,強行擰轉身形,向側方撲倒。

  「噗嗤!」

  子彈射入肉體的悶響。

  王志強身體猛地一僵,眼睛驟然睜大到極致,難以置信地看向自己胸口——一個小小的血洞正在心臟位置綻開,鮮血汩汩湧出。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餘下眼中驚愕與絕望。

  天賜躲開了第二槍,但第三槍接踵而至。

  這一槍,是沖他來的!

  子彈撕裂空氣,直取他後心!

  天賜根本來不及回頭,只能憑藉本能,將全身力氣灌注雙腿,猛地向前一撲、一滾。

  「噗!」子彈擦著他後背射入地面,磚屑飛濺。

  他躲入床側的射擊死角,心臟狂跳,後背火辣辣地疼——雖然沒有被直接命中,但子彈的灼熱氣浪和飛濺的碎磚,還是在他背上劃開了幾道血口。

  射完第三槍,今井一朗迅速地向遠處跑去,徹底消失在夜色之中。

  「什麼聲音?」

  「是……是槍聲!」

  經歷過槍林彈雨的蒼厚德瞬間反應過來,顫聲喊道。

  院子內外出現了短暫的死寂。

  蒼厚德臉色蒼白,邁開大步踉蹌著沖向老屋。

  蒼振業也反應過來,但他並沒有發現蒼天賜不見了。而是搶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蒼厚德。

  黑熊幾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場面嚇住了,面面相覷,一時忘了繼續鬧事。

  蒼天賜聽到父親和眾人的腳步聲急速靠近,又聽到窗外落地的輕微聲響和遠去的腳步聲,知道那隱藏在暗處的狙擊手已經逃離。

  他第一眼看到躺在血泊中的王志強,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眼神呆愣。他畢竟還是一個剛滿十四歲的孩子,哪裡見過這種血腥場面。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秒,也許很長,他的目光才從那具屍體上移開,落在旁邊的鐵盒子上。盒子裡靜靜躺著一枚暗金色的銅幣。鐵盒子旁邊,是一本打開的筆記本,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

  這就是爺爺用命守的東西?這就是讓這個人丟了命的東西?

  好奇心使他暫時忘記了恐懼。他蹲下身,從鐵盒中取出銅幣。那銅幣入手冰涼,邊緣的刻痕硌著他的掌心。他正要細看,屋外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


  他來不及多想,將銅幣攥緊在掌心。他隱約覺得,這東西一定藏著天大的秘密,不容有失。

  此時,蒼厚德、蒼振業、蒼向陽等人衝到門口,看到房間裡的場面,全都驚呆了。

  「天賜,怎麼回事?你沒事吧?」蒼振業一把抓住兒子,聲音發顫。

  「有人闖進來偷東西……有槍。」天賜指了指地上的死屍,聲音顫抖地說,「他……他打開……開這個鐵盒。我……我剛好過來,正……正準備制住他。沒想到屋外也有人向我連續開槍。我躲開了,但他卻……」

  想到剛才的驚險,天賜一陣後怕,身子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這時,蘇玉梅擠開人群,看到這一幕慘劇,也是害怕得渾身顫抖。她一把抱住蒼天賜大哭起來。

  「有槍?」「入室搶劫!」「死人!」……跟進來的村民一片譁然,恐懼和震驚在人群中蔓延。黑熊那幾個鬧事的,此時早已趁亂溜得無影無蹤。

  而八十三歲的蒼厚德面對這樣的場景卻顯得異常的冷靜。他看了看蒼天賜,眼中閃過一絲心疼和驕傲。然後默默地蹲下身查看地上的鐵盒子。他看到一旁的筆記本安然無恙,緊繃的神情鬆懈了一絲。但當他看到盒內的銅幣消失不見時,他那平靜的神態瞬間慌亂起來。

  他把鐵盒子翻來倒去地尋;他又甩動著手中的筆記本,筆記本被他甩得嘩嘩作響,也不見有東西掉落。

  他的目光很快鎖定地上的屍體,踉蹌著撲過去,在那人身上翻找起來。動作急切,甚至有些粗暴,全不顧周圍人投來的異樣目光。

  這時,拄著拐杖的蒼遠志在柳文繡的陪同下來到現場。他看到父親在死屍上找著什麼東西,又看到打開的鐵盒子……瞬間就明白了一切。沒想到那些人行動這麼迅速。

  蒼天賜看到爺爺這樣,知道爺爺在找什麼。他緊了緊手中的銅幣,那銅幣已被他的掌心捂得有些發燙。那熱度,似乎燙到了他的心裡。

  他輕輕走到爺爺身邊,蹲下,握住爺爺顫抖的手。爺爺茫然地抬頭看他,渾濁的眼裡滿是焦急和絕望。

  天賜沒有說話,只是將爺爺的手從屍體上輕輕拉開,然後,不露痕跡地將那枚帶著他體溫的銅幣塞進爺爺枯瘦的掌心。

  蒼厚德渾身一震,看向孫子。蒼天賜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眼裡有千言萬語。

  蒼厚德慢慢攥緊了那枚銅幣,攥得那樣緊,仿佛要把這四十八年的沉默都攥進掌心裡。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雪後初晴的第一縷陽光。

  蒼天賜也笑了。

  「二哥,快用你家的電話報警!」蒼振業忽然清醒過來,對著蒼遠志叫道。

  「是了,我怎麼把這事忘了?」蒼遠志懊惱地說。

  他拄著拐杖,和柳文繡一同走出了老屋。

  蒼天賜扶著爺爺站起身,然後退到一旁。他的目光掠過地上那具冰冷的屍體,掠過驚惶的父母、眼神堅定的二伯、臉色慘白的向陽哥、一瘸一拐趕來的曉花姐,又看向南城的方向……

  出了這麼大的事,大哥會來嗎?柳青姐會來嗎?

  他忽然明白了大哥離家前那句話的真正重量:

  「問心不問拳,心明拳自真。」

  要問的,從來不是如何打敗一個敵人,而是要問清:

  是什麼,值得爺爺用一生去守護?

  是什麼,值得那些人用生命來奪取?

  窗外,雪更大了。純白的雪片覆蓋著血跡,覆蓋著腳印,覆蓋著這個夜晚所有的黑暗與喧囂。

  但有些東西,是雪蓋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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