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血鑒初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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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城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技術科的副科長辦公室里,劉建民正盯著電腦屏幕上「物證-047」的條目狀態,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褲袋裡的摩托羅拉數字BB機震動起來,發出嗡嗡的蜂鳴聲。

  他掏出那個黑色的小盒子,液晶屏上顯示著「138****」和一個「119」的代碼——這是「表弟」傳呼台發來的信息,意思是「速回電」。

  劉建民起身,走到走廊盡頭,插上IC卡,用公用電話回撥過去。

  幾秒後,電話接通,那邊傳來壓低的聲音:「情況如何?」

  劉建民的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幾秒,最終對著話筒低聲說:「東西確認被提走復檢,現在去向不明。省廳的人下午來過,問得很細。」

  掛斷電話,拔出IC卡。幾秒後,BB機又震動了,這次屏幕上顯示著「明白。保持觀察,有異常立刻報告。注意安全。」

  劉建民刪掉這條信息記錄,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他知道,自己已經踏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而在遙遠的日本京都,藤原古美術研究所的和室內,藤原信介正跪坐在榻榻米上,細細擦拭著一把祖傳的武士刀。

  刀身映出他平靜而深邃的眼眸。

  「黑木君失敗了。」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跪坐在對面的中村弘低頭道:「是。行動被一個意外闖入的民工破壞了。黑木君和另外兩人……已經玉碎。最關鍵的是,那枚驗證幣……可能遺失了。」

  「遺失?」藤原信介擦拭的動作微微一頓,「是被警方收繳了,還是……」

  「現場報告混亂,目前無法確認。但據我們在那邊的朋友說,省廳的專家已經介入,物證管理……出現了一些我們預料之外的阻力。」

  藤原信介沉默了片刻,將刀緩緩歸入鞘中。

  「看來,對方比我們想像的要警覺。」他抬起頭,看向牆上懸掛的一幅中國古畫——那是他祖父當年從燕京帶回來的,「但那枚幣,必須找回來。沒有它,我們就算知道箱子在哪裡,也無法確認哪一個才是真正的目標。」

  「我明白。」中村弘沉聲道,「訪華團的手續已經基本辦妥,下個月就能入境。屆時,我會親自處理。」

  「不要急。」藤原信介淡淡道,「中國人有句古話,欲速則不達。既然對方已經警覺,我們就要更謹慎。那個破壞了我們計劃的民工……叫什麼名字?」

  「蒼立峰。一個從安市來的建築工頭。」

  「蒼……」藤原信介重複著這個姓氏,眼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光芒,「查查他的背景。一個普通的民工,怎麼可能有那樣的身手?又怎麼會剛好在那個時間出現在那裡?」

  「已經在查了。初步信息顯示,他只是去討薪的,純屬巧合。」

  「巧合?」藤原信介輕輕搖頭,「我從不相信巧合。繼續查,查清楚他的家庭、他的來歷。有時候,最不起眼的線索,往往指向最重要的真相。」

  「是。」

  中村弘躬身退出和室。

  藤原信介獨自跪坐在寂靜的房間裡,目光再次落在那幅古畫上。

  畫上是綿延的群山,雲霧繚繞,意境深遠。

  他的祖父曾告訴他,那幅畫來自中國北方的一座古寺,而那古寺的藏經閣里,曾經存放著一批珍貴的唐代寫經——那些寫經,如今就在某個銀行的保管箱裡,等待著真正的主人去取回。

  「快了……」藤原信介輕聲自語,「就快了。祖父大人,您未完成的事業,我一定會繼續下去。」

  窗外,京都的夜色漸濃。

  而在南城人民醫院的病房裡,蒼立峰在疼痛中迷迷糊糊地睡去。夢中,他又回到了溪橋村的老屋,看到爺爺蒼厚德坐在昏暗的房間裡,手中那枚暗金色的銅幣在微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爺爺抬起頭,看著他,嘴唇嚅動,似乎想說什麼。

  但他什麼也聽不見。

  只有那枚銅幣,在夢中不斷旋轉、放大,最終化作一輪冰冷的太陽,懸在他意識的最深處。

  安全屋。

  蘇明月盯著屏幕上滾動的數據流和幾頁剛從特殊渠道獲取的紙質檔案複印件,忽然開口:「有動靜,而且歷史線頭露出來了。」


  趙海川從一堆現場照片上抬起頭:「怎麼說?」

  「第一,市局技術科的內網,昨晚有異常訪問。」蘇明月手指在鍵盤上調出日誌分析,「訪問ID是技術科副科長劉建民,時間晚上九點過,非工作時間。他重點查看了『12·19銀行劫案』的物證清單,在『物證-047:圓形帶孔金屬片』的記錄條目上停留了異常長的時間,並且試圖調取該物證的高清照片,但系統顯示『調取失敗,權限不足或文件暫不可用』。訪問記錄在十分鐘後被手動刪除,但底層備份被我恢復了。」

  「第二,」她切換屏幕,展示幾張泛黃檔案的照片,「根據陳隊指示,我通過保密渠道調閱了南城人民銀行(前身)的部分歷史存檔。確認了一點:該銀行在抗戰勝利前後,確實承接並保留了一批來源複雜的『匿名保管箱』業務,其啟用和驗證機制與當時通用的系統有所不同,據說引入了某些『特殊客戶』要求的定製化安保措施。相關資料不全,但『特殊驗證器物』的提法在零星記錄中出現過。」

  房間裡驟然安靜,只有設備運行的輕微嗡鳴。

  「物證-047……」趙海川翻動手裡的清單,臉色難看,「我下午去市局物證室,以覆核名義要求查看這件東西。經辦人找了半天,最後告訴我,記錄顯示它已被『調出復檢』,但調出手續和當前存放位置『暫時不清』,需要時間排查。」

  「好一個『暫時不清』。」陳默冷笑一聲,走到地圖前,手指划過銀行和市局的位置,「銅幣在現場出現,被記錄在案,然後在我們的人介入前就『不清』了。劉建民試圖查看詳細照片卻失敗,緊接著訪問記錄被刪。這不是意外,這是有預謀的截斷。對手動作很快,而且在我們系統內部有觸角。」

  「還有更明顯的線頭。」蘇明月指向另一塊屏幕,上面是複雜的通訊關係圖,「我梳理了劉建民的社交關係和近期通訊。他有一個遠房表弟,在南城一家中日合資企業擔任中層。而這家企業的日方投資背景,與『東亞文化交流株式會社』有間接關聯。更重要的是,過去一周,劉建民與這個表弟有過三次短暫會面,地點都在遠離市中心的茶館。雖然通話記錄乾淨,但行為模式異常。」

  「那個文化交流團的入境申請,恰好是在劫案發生前一周加速獲批的。」蒼柳青補充道,她剛剛推門進來,聽到了後半部分。

  陳默沉默了幾秒鐘,手指在桌面上緩慢敲擊。這個四十多歲的反間諜專家臉上看不出情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種節奏意味著他大腦正在高速運轉,拼接碎片。

  「線索閉環了。」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一枚可能帶有歷史印記的特殊銅幣,出現在一場以銀行保管箱區域為潛在目標的劫案現場。銅幣隨後在物證環節離奇『失蹤』,負責物證的技術科副科長行為異常,且其社會關係指向即將入境、背景微妙的外方文化團體。而這家銀行,歷史上恰好處理過需要『特殊驗證』的匿名保管業務。」

  他目光掃過三人:「這不是孤立的搶劫,甚至不是簡單的間諜刺探。這更像是一次針對特定歷史遺留目標的『驗證』或『激活』行動。搶劫是製造混亂和測試反應的幌子。銅幣,可能是鑰匙,也可能是信物。」

  「劉建民怎麼處理?直接控制?」趙海川問。

  「不,監控升級,外松內緊。」陳默做出決斷,「他現在是我們能看到的、連接內外的最直接橋樑。動了他,會驚動他背後的線。我們要通過他,看清楚到底是誰在指揮,他們的下一步是什麼,以及……那枚銅幣到底被轉移去了哪裡,或者,是否還存在別的『副本』或關聯物。」

  他看向蒼柳青:「你弟弟那邊?」

  「已經完成初步接觸和安全部署。他回憶的現場細節很模糊,符合重傷者的認知狀態。但是……」蒼柳青略作停頓,但還是匯報導,「他提到一個值得注意的點:對那個掉落物有莫名的、一閃而過的『熟悉感』或『心悸感』。此外,他無意中回憶起一段童年往事,關於爺爺曾非常隱秘地收藏過某個類似錢幣的物件,並嚴厲告誡他保密。」

  陳默眼中精光一閃,手指在桌面上懸停了一瞬,仿佛在虛擬的地圖上定位:「蒼立峰的爺爺……蒼厚德,溪橋村的老農民?」

  「是的。」

  「記下這個點。」陳默沒有多問,但將「蒼厚德」、「隱秘收藏」與「歷史特殊銅幣」在心裡關聯在了一起,「保護你弟弟是第一位的。同時,這段家族記憶的浮現,本身就是一個信號。『溪橋村』和『蒼厚德』這兩個詞,從現在起,在我們的分析框架里,自動升級為『潛在關聯要素』。明月,單獨建檔,設置隱性標記和預警。」

  「明白。」蘇明月迅速記錄。


  陳默走回桌邊,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如炬:「現在的局面很清楚了:我們被捲入了一場圍繞歷史遺留秘密的當代爭奪。對手有境外背景、有內部協助、行動專業且目的不明。我們的優勢在於,他們最關鍵的信物可能因意外而暴露,行動被打亂,而且……我們已經警覺。」

  他站直身體,聲音斬釘截鐵:「通知所有相關單位,『肅影』行動,即日起全面轉入主動偵查階段。首要目標有三:第一,查明銅幣下落與真實用途;第二,挖出並監控內部可疑人員,釐清其上線與網絡;第三,深度研判『東亞文化交流株式會社』的真實意圖、歷史背景關聯,及其訪華團所有成員的詳細背景與潛在風險。」

  「我們要在對手自以為還能隱藏於水下時,把他們的網扯出來,看清楚每條線的走向。」

  他最後看向蒼柳青,語氣凝重:「柳青,你弟弟是這個棋盤上最意外也最脆弱的一顆棋子。對手很可能會重新評估他的價值,尤其是如果他真的『見過』或『感覺熟悉』那枚銅幣。你的任務加倍:既要保護他的安全,也要通過他,留意任何可能浮現的、與家族歷史相關的異常動向。記住,任何細微的異常,都可能是指向更大真相的線索。」

  「明白。」蒼柳青鄭重點頭,腦海中再次閃過弟弟那句「爺爺的那枚銅幣與我在銀行看到的銅幣很像」。那份沉甸甸的家族疑雲,如今已與國家任務緊緊纏繞在了一起。

  「海川,」陳默轉向趙海川,「你繼續以省廳專家身份在市局工作,但重心要調整。除了物證,重點觀察劉建民的行為規律、接觸人員,特別是他與那個『表弟』的下一步接觸。我要知道,銅幣『失蹤』後,他們的應急方案是什麼。」

  「明白。我會設法在不引起懷疑的前提下,接觸物證管理的其他環節,看能不能找出銅幣被轉移的痕跡。」

  「明月,」陳默看向最年輕的隊員,「你的信息監控範圍要擴大。除了既定的目標,增加對南城古玩市場、民間收藏圈子的信息採集,特別是關於『特殊錢幣』『日本老物件』的流通或詢價信息。對手如果真想找回或驗證什麼,可能會通過這些民間渠道試探。」

  「另外,」他頓了頓,「開始著手建立『藤原信介』及其『藤原古美術研究所』的深度檔案。我要知道他祖父藤原健一在戰爭期間的具體活動軌跡,特別是與華北地區文物掠奪相關的部分。這條歷史線,必須儘可能挖深。」

  蘇明月深吸一口氣:「時間跨度大,海外信息獲取難度高,但我盡力。」

  「不是盡力,是必須。」陳默的語氣不容置疑,「這是一場跨時空的較量。我們了解的歷史深度,決定我們能否預判對手的下一步。」

  部署完畢,陳默揮了揮手。

  安全屋內,鍵盤敲擊聲、紙張翻動聲、低沉的通訊聲再次密集響起,如同一台精密的機器開始全速運轉。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專注,空氣中瀰漫著無形的壓力與鬥志。

  蒼柳青起身走到窗前,掀開窗簾一角。

  窗外,南城的夜色正濃。霓虹燈勾勒出城市的輪廓,車流如織,萬家燈火。這座蓬勃發展的城市,表面看起來繁華而平靜。

  但她知道,在這平靜之下,暗流早已洶湧。

  一枚來自歷史深處的銅幣,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悄然漫過時間的阻隔,將戰場從1945年的北平,延伸到1993年的南城,甚至可能……牽連到她遠在江南鄉村的故土與家族。

  陳默走到她身邊,同樣望著窗外,低聲說:「覺得壓力大嗎?突然發現,自己要保護的不僅是弟弟,可能還有一段自己都不清楚的家族歷史。」

  蒼柳青沉默片刻,緩緩道:「陳隊,我父親是戰鬥英雄,在戰場上失去了一條腿。他從小就教育我們,蒼家人的骨頭要硬,脊樑要直。如果……如果我們的家族真的在歷史中背負過什麼,或者守護過什麼,那麼我有責任搞清楚。這不是壓力,是使命。」

  陳默看了她一眼,點點頭:「有這個覺悟就好。記住,無論真相是什麼,分清公私,守住底線。你是國安戰士蒼柳青,這是你此刻唯一的、最重要的身份。」

  「我明白。」

  「去吧。保持聯絡,注意安全。」

  蒼柳青拿起風衣,轉身走向門口。她的背影在燈光下挺得筆直,沒有絲毫猶豫。

  門輕輕關上。

  陳默獨自站在窗前,目光深遠。

  他腦海中回放著所有的線索:銅幣、保管箱、日軍背景、蒼家記憶、即將入境的訪華團……這些碎片逐漸拼湊出一幅模糊卻令人不安的圖景。


  「藤原信介……」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你到底想從中國的土地里,找回什麼?」

  而此刻,在南城市一棟中檔小區的住宅樓里,劉建民正坐立不安。

  他再一次檢查了大哥大,確認所有敏感信息都已刪除。桌上的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

  妻子在臥室里咳嗽了幾聲,他聽得心煩意亂。

  大哥大屏幕忽然亮起,一條新信息,來自那個沒有存儲名字的號碼:

  「最近謹慎,少聯繫。東西的事,有進展會通知你。記住,你孩子的留學保證金,我們已經準備好了。」

  劉建民盯著那行字,手指微微發抖。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了退路。

  他回復了一個字:「好。」

  然後刪除信息,將大哥大扔在沙發上,雙手捂住臉。

  窗外,夜色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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