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血鑒初醒(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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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城西郊,一棟九十年代常見的六層居民樓,402室。

  窗簾緊閉,只開著一盞檯燈。房間陳設簡單得像無人居住,只有桌上攤開的地圖、幾台不起眼的黑色設備,以及空氣中若有若無的緊張感,證明這裡正在發生著什麼。

  陳默放下手中的鋼筆,目光掃過圍坐在簡易摺疊桌旁的三人。他四十出頭,鬢角已見霜白,但那雙眼睛沉靜得像深潭,看人時總帶著一種審視。

  「情況比通報的更複雜。南城支行劫案,表面是持槍搶劫,但至少有三處異常。」陳默低聲說。

  趙海川翻開筆記本——這個三十八歲的前刑偵專家習慣用筆記錄。他推了推眼鏡:「第一,時間。劫匪選擇的上午九點半,恰好是銀行接收完上午現金解款、但大額轉帳業務尚未開始的時間窗口,對公櫃檯相對清閒。這不像臨時起意。」

  「第二,目標。」蘇明月接過話,手指在地圖上銀行平面圖的某個區域點了點,說,「根據現場復盤和血跡分布,三名歹徒進入後,第一時間控制了保安、驅趕人群,但持獵槍的首領和持手槍的歹徒,有明顯的向金庫及保管箱區域試探性移動的跡象。他們似乎對銀行內部結構有了解,目標可能不只是現金櫃檯。」這位二十八歲的年輕女子短髮齊耳,眼神清亮而又充滿自信。

  蒼柳青安靜地坐著,米色風衣搭在椅背上。她面前攤開的是銀行平面圖和幾張放大的現場照片。她緩緩開口:「第三,人。三名歹徒的配合、動作、控制人質的手法,甚至在被反擊時表現出的瞬間戰術調整……太『乾淨』也太『有效』了。不像普通劫匪,更像受過某種訓練。」

  陳默點頭,手指在地圖上銀行的位置重重敲了敲:「今天下午三點四十七分,三名犯罪嫌疑人在押解途中,『意外』中毒身亡。押運民警一昏迷兩中毒。肇事的環衛工人背景乾淨,事前無異常。」

  房間裡驟然安靜。

  「滅口。」趙海川吐出兩個字。

  「而且是精準、狠辣、不計後果的滅口。」蘇明月補充,「這意味著他們背後的東西,比三條人命重要得多。」

  陳默看向蒼柳青:「柳青,你弟弟蒼立峰,現在是關鍵節點。他當天去銀行是為討薪,純屬意外捲入。但根據現場報告和目擊者描述,他在最後時刻主動攻擊歹徒,救了那名孕婦。更重要的是,有不止一名人質在事後筆錄中提到,混亂中似乎有東西從被擊倒的歹徒身上掉出來,滾到了蒼立峰附近。」

  「這符合立峰的性格。他練武,骨子裡有股俠氣。」蒼柳青平靜的聲音里有著一絲驕傲。

  「問題就在這裡。」陳默直視她,「我們的對手現在也在評估:這個意外捲入的民工,到底看到了什麼?他是否接觸到了那個可能掉落的物品?他會是一個『麻煩』,還是需要被清除的『隱患』?」

  蒼柳青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的任務。」陳默語氣嚴肅,「以親屬身份接觸蒼立峰,完成兩件事:第一,評估他的狀態,確認他是否無意中掌握了關鍵信息,特別是關於那個可能掉落的物品;第二,對他進行必要的安全告知和保護。他是平民,更是英雄,我們必須確保他的安全。」

  「明白。」蒼柳青點頭。

  「海川。」陳默轉向趙海川,「你以省廳刑偵專家身份,介入市局的技術鑑定。重點是現場提取的所有物證,尤其是任何非常規物品——金屬片、衣物纖維、特殊工具。據現場初步勘查記錄,在獵槍歹徒倒地處附近,提取到一枚『圓形帶孔金屬片』,編號物證-047。我要你親眼確認這件東西的細節、狀態,以及……它現在是否還在它該在的地方。」

  「收到,陳隊!」

  「明月,你負責信息監控。三件事:第一,那個叫林薇的記者和她所在的報社近期動態;第二,市局內部,特別是技術科和物證保管部門,關於此案的所有非正式通訊和人員異常;第三,」陳默頓了頓,「『東亞文化交流株式會社』下個月入境代表團的全部背景資料,以及他們近期,特別是案發前後,與境內的通訊聯繫。我要知道他們每一個人在南城的關係網,尤其是與金融、文化系統人員的交集。」

  蘇明月在面前的IBM桌上型電腦鍵盤上敲下一行命令:「已經在做了,主要通過公開資料收集、外勤摸排和固定電話監聽記錄交叉比對,目前看那個代表團背景很『乾淨』,但入境時間點敏感。」

  陳默站起身,目光掃過三人:「記住,我們面對的很可能是一個專業的境外情報網絡。他們的目的絕不是搶錢那麼簡單。搶劫可能是幌子,利用混亂達成某種驗證或接觸才是目的。銅幣、保險箱、突然到訪的文化交流團——這些碎片背後,一定有一條我們還沒看清的線。」


  「在找到那條線之前,所有人,保持靜默,注意安全。」

  南城人民醫院,住院部大樓。

  蒼柳青在電梯裡對著金屬門整理了一下衣領。鏡面中映出一張冷靜的臉——齊耳短髮,淺灰色西裝套裙,黑色低跟鞋。她看起來就像一個從外地趕來探望弟弟的普通職業女性,只有眼底深處那一抹銳利,透露出別樣的氣質。

  電梯停在八樓。走廊安靜,消毒水氣味濃重。

  一個穿著夾克、面相普通的中年男人在護士站附近看報紙,見蒼柳青出來,目光短暫交匯,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病房門虛掩著。

  蒼柳青推門進去,反手輕輕帶上。

  房間裡有三張床,但只住了蒼立峰一人。他半靠在搖起的病床上,左肩裹著厚厚的紗布,臉色蒼白,正閉目養神。聽到動靜,他睜開眼。

  「柳青姐?」蒼立峰怔了一下,隨即掙扎著想坐直。

  「別動。」蒼柳青快步走到床邊,聲音壓得很低。她的目光在房間裡迅速掃過——窗戶、天花板、床頭櫃、電視機後面,最後落在床頭那束鮮花上。兩秒內,完成了初步的安全評估。

  「你怎麼……」蒼立峰話沒說完,看到姐姐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麼。那不是一個姐姐看到受傷弟弟該有的單純心疼,而是一種混合了關切、審視和極度嚴肅的複雜目光。

  「我接到通知,來看看你。」蒼柳青在床邊椅子坐下,從手提包里取出一個保溫杯,自然地擰開遞給蒼立峰,「喝點水。」

  她的手在遞杯子時,指尖極快地在蒼立峰手背上點了三下——這是他們小時候約定的暗號,意思是:有正事,注意配合。

  蒼立峰接過杯子,心跳快了一拍。他太了解這個堂姐了,燕京大學法學院最年輕的博士之一,參與過國家級立法諮詢,她出現在這裡,絕不僅僅是探病。

  「感覺怎麼樣?意識清醒嗎?傷口疼不疼?藥物有沒有影響思維?」

  蒼柳青的三個問題,看似關心,實則是專業的情報人員在確認信息源狀態。

  「疼,但腦子清楚。」蒼立峰簡短回答,喝了一口水。溫水入喉,他感覺緊繃的神經稍微鬆了些。

  「好。」蒼柳青點頭,「現在,我需要你幫我回憶一些事。關於那天在銀行,從你推開門,到失去意識之前,所有細節。」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不要刻意去想,放鬆,讓畫面自己浮起來。你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聞到了什麼?任何你覺得奇怪、不合常理的東西,哪怕只是一閃而過的感覺,或者身體某個部位殘留的異樣觸感。」

  蒼立峰閉上眼。在姐姐平穩的聲音引導下,那煉獄般的場景再次浮現,但這一次,不再是被恐懼和劇痛完全淹沒的畫面。

  他斷斷續續地描述:破碎玻璃的尖嘯、獵槍的火光、歹徒吼叫時奇怪的口音與眼神的違和、押解人質時過於熟練的配合……當提到自己重傷倒地,視野模糊發黑時,蒼柳青的眼神驟然凝聚。

  「在你倒地之後,意識模糊之前,你的視野里,或者手邊附近,有沒有注意到什麼特別的東西?」

  蒼立峰眉頭緊鎖,額角滲出細汗,似乎在努力對抗劇痛和眩暈,打撈沉入黑暗前的最後影像。「有……在我半趴著,眼看就要昏過去的時候……眼角的餘光,看到有個東西……滾到我手邊不遠……」

  「什麼東西?描述它,越具體越好。」蒼柳青緊接著追問。

  「圓的……中間好像……有個方孔?暗金色……不是很亮,像是舊銅……邊緣……好像不光滑,有很細的刻痕?看不清……」

  「大小?厚度?落地的聲音還記得嗎?」

  「不大……比銅錢厚實……聲音?」蒼立峰努力回憶,「好像……沒有聲音?它是滑落、滾過來的……也可能有,但我聽不見了……」

  「上面有沒有任何圖案、文字?哪怕只是一點模糊的紋路感覺?」

  蒼立峰沉默了更長時間,呼吸變得有些急促,顯然回憶讓他再次感受到了當時的痛苦和混亂。「文字?」他喃喃道,眼神忽然有些失焦,仿佛被記憶深處的某個觸點刺中,「邊緣……好像有一圈……很小的……不是漢字……筆劃很硬,方方的……」

  他猛地睜開眼,看向蒼柳青,眼神里除了困惑,還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驚悸:「就是那東西……它滾過來的時候,我心裡……莫名其妙地『咯噔』了一下,不是怕……是那種……『這東西不該在這』、『我見過它』的感覺……非常怪,非常……沉。」


  「當時太亂,太疼,我以為是自己要死了的幻覺。」

  「有用,每一個細節,每一種感覺,都有用。」蒼柳青肯定道,沒有對他的「熟悉感」追問下去,但她已將「暗金色、圓方孔、邊緣刻痕、非漢字、引發強烈熟悉感與沉重感」這些關鍵詞,牢牢釘入了腦海。她知道,在蒼立峰目前的狀態下,追問「在哪裡見過」可能會引發心理防禦或混亂。

  她換了個看似無關的角度問:「立峰,你從小對老物件、古錢幣之類的東西,有印象嗎?比如爺爺或者父輩有沒有收藏把玩的習慣?」

  蒼立峰愣了一下,沒想到話題會轉到這裡。他仔細想了想,搖搖頭:「姐,你也知道,爺爺就是個莊稼人,爹也是。家裡窮,哪有什麼收藏……哦,好像……我七八歲的時候,有一次和村里小孩玩『滾銅錢』的遊戲,我的那個磕壞了,就想回家找個舊的。」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飄忽,眼神望向虛空,仿佛陷入了久遠的回憶。

  「我跑到爺爺那間堆放雜物的小黑屋裡翻找,好像……看到爺爺一個人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個銅幣,對著窗戶透進來的一點光,呆呆地看,眼神……很空,好像還有淚花?」

  蒼柳青的心跳悄然加速,但面上絲毫不顯,只是安靜地聽著。

  「爺爺發現我闖進去,好像嚇了一跳,猛地就把手裡的銅幣攥緊,然後飛快地塞進身邊一個舊鐵盒裡,『啪』地鎖上了。」蒼立峰繼續說,語速很慢,像在挖掘被塵埃覆蓋的記憶,「他當時臉色很嚴肅,我從沒見他那麼嚴肅過。他把我拉過去,盯著我的眼睛說:『峰仔,今天你啥也沒看見,啥也沒聽見,更不准把這事兒跟任何人說,記住沒?連你爹你娘都不能說!』」

  「我當時嚇壞了,只知道點頭。後來……好像就再也沒見過那個鐵盒,也慢慢把這事忘了。剛才……不知怎麼的,突然就想起來了。」蒼立峰說完,愣了一瞬,突然驚叫道,「對了,爺爺的那枚銅幣與我在銀行看到的銅幣很像。」

  蒼柳青的心臟猛地一沉,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童年隱秘的鐵盒、銀行掉落的銅幣、跨越數十年的相似感——這幾條原本模糊的線索,在弟弟這句脫口而出的話中,驟然碰撞,迸發出令人心悸的火花。一個近乎荒誕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在她腦中炸開:這場看似偶然的銀行劫案,這枚神秘的銅幣,很可能與自己家族的過往,存在著某種尚未知曉的、深不可測的關聯。但她瞬間將翻騰的驚濤壓入眼底,臉上依舊是那份職業性的沉靜。現在,不是探究家族秘辛的時候,而是確保弟弟絕對安全的時候。

  她的語氣重新變得嚴肅:「第一,關於銀行里可能掉落物品的任何模糊印象,以及你剛才提到的童年那段回憶,從現在起,對任何人——記住,是任何人,包括再來的記者、熱心的群眾、甚至某些前來『關心慰問』的領導——都不要再提起半個字。把它徹底忘掉,除非我或者你明確認定的、信得過的人主動問起。」

  蒼立峰從她的話語和眼神中,感受到了遠超普通刑事案件的分量。他鄭重點頭道:「我明白。姐,你放心,我心裡有數。」

  「第二,你的安全現在是首要任務。除了配合治療,儘量不要離開醫院,減少與陌生人接觸。我會安排可靠的人在附近留意。有任何感覺不對勁的人或事,立刻通過護士站轉告我留給你的那個緊急號碼。」

  「公事部分結束。」蒼柳青站起身,伸出手,極輕、極快地將他滑落的被角掖了回去,指尖不經意擦過他未受傷的右手手背,冰涼,卻帶著一絲壓抑的微顫。

  「……傻小子。」她極低地吐出三個字,迅速轉開臉,仿佛剛才那一瞬的溫情只是錯覺,「好好養傷,別讓家裡擔心。那邊,我會處理。」

  她沒有再多說一句安慰的話,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邊,她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蒼立峰已經重新閉上了眼,但眉頭依然緊鎖。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暗交替的條紋,像一道道無聲的枷鎖,也像亟待破譯的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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