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碎紙
老皮特剛把紙張小心翼翼地收好，聞言一愣：
「聽說了。報紙天天登，說是連環殺手，想不知道都難。
「說實話，要不是出了這事兒，咱也不認識那位老先生，人家是給女王、給首相畫像的大人物，跟咱有什麼關係。
「但出了事兒，鋪子裡來過幾個客人，也聊起過。
「有的說，那些大藝術家，腦子都跟正常人不一樣，干出什麼事兒都不稀奇。
「有的說，可能是冤枉的，因為那些畫，怎麼看也不像是殺人犯畫的。」
忽然，此前走到櫃檯幫父親整理東西的克萊爾開口了。
「我見過那位老先生的畫。」
歐文看向她，老皮特愣了下，也是看向女兒。
「我有幾次路過警局門口，有人在舉著他的自畫像。」
克萊爾微微仰起頭，灰綠色的眼睛裡帶著回憶的神色：「還有幾幅肖像畫，是那些學生和紳士淑女們舉著的，畫的是別的人。
「我不懂畫，但看著畫上那些人，就像……就像他們活在畫上一樣。
「能畫出那樣的畫，我也覺得，他應該不是壞人。」
老皮特聞言，失笑了下，伸手拍向克萊爾的頭。
「你這丫頭，辦案是人家警察的事，你瞎說什麼？哪兒有看畫就能看出好人壞人的道理。」
克萊爾躲開父親的手：「本來就是嘛。」
這時，角落裡，一個小男孩不知什麼時候從裡間溜了出來。
七八歲的年紀，一頭亂蓬蓬的棕色頭髮，臉上還沾著一點沒擦乾淨的墨跡。
他躡手躡腳地走到櫃檯邊，踮起腳，伸手去夠台子上那罐方糖。
啪。
克萊爾一把拍在小男孩的手背上。
「喬伊。」
小男孩縮回手，揉著手背，癟著嘴一臉委屈：「姐姐，就一塊嘛……」
「你今天已經吃了三塊了。」
「兩塊！」
「三塊。我數的。」
「哎呀姐姐……」
「你今天已經吃了三塊了。」
重複時，克萊爾瞪了瞪灰綠色的眼睛。
一瞬間，剛剛還在撒嬌的小男孩，頓時跟只鵪鶉一樣，整個人都縮了起來，但眼睛還盯著那罐方糖。
老皮特看著這一幕，眼角皺起笑紋，但還是板著臉。
「喬伊，去把字寫完。寫完了，讓姐姐檢查，姐姐說好，你明天才有方糖吃。」
說著，他又羨慕地看了一眼歐文：
「還有，你知道這位先生是誰嗎？他可是上過大學的，大學是什麼你知道嗎？那是、是……是很厲害的地方，你要好好跟著先生學習，聽到沒有？」
「哦……聽到了……」
喬伊嘟囔著，不情不願地朝裡間走去。
臨鑽進門帘前，他依依不捨地看了眼方糖盒子，然後忽然想起什麼，朝著歐文他們轉身，鞠躬：
「三位先生，晚安，再見。」
「嗯，晚安，再見。」
歐文笑著朝喬伊點點頭，擺擺手，等到這個小傢伙的身影消失，他朝老皮特和克萊爾分別點頭：
「不早了，我們該告辭了。多謝款待，皮特先生，還有克萊爾小姐。」
「先生客氣了。」老皮特連忙從櫃檯後繞出來，「您那手帕，我一準給您做好。」
歐文點點頭，轉身走向門口。
此前一直沒出聲、像是不存在的那兩位客人，同樣起身，點頭示意了下，跟著歐文走出裁縫鋪。
銅鈴響了一聲，又響了一聲。
從鋪子裡走出來的老皮特站在門口，看著那三個身影走出窄巷，消失在巷口，轉回身，關上門。
「……怪人。」他嘟囔了一句，「不過那個歐文先生，挺好的。」
然後他囑咐正在收拾茶具的克萊爾好好管管喬伊，接著走向牆壁，扯下一灰綠一淡藍兩匹料子。
……
十多分鐘後，諾里奇大教堂旁邊。
這裡原本是商人行會的倉庫，後來改過織布廠，又改過印刷車間，最後改成了報社。
如今，報社已經倒閉，房子也到了該拆除的時候。
風穿過空洞的窗口和沒有門的門洞，在裡面打著旋，發出低沉的嗚咽。
月光從幾扇破了玻璃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地面投下幾方慘白的光斑，勉強照亮空曠的一樓。
舊木桌、發霉的筆記本、支零破碎的鋼筆散落一地，牆角堆著幾捆麻袋和生鏽的鐵皮桶，幾台報廢的印刷機蹲在黑暗裡，像匍匐著的巨獸骨架。
歐文站在一塊月光照得到的地方。
他沒說話，只是背負雙手，微微昂頭，凝望著破窗戶外的月亮，安靜地等著。
夏洛蒂在他身側半步遠的位置，穿著男裝，靠在一根柱子上。
洛倫佐頂著一張屬於薩默塞特的臉，眉頭緊鎖，幾次想開口，又忍住了，月光落在他臉上，那張不屬於他的面孔在陰影里顯得有點僵硬。
腳步聲從廢棄建築背後的小巷裡傳來。
歐文收回凝望月亮的目光，看過去。
托馬斯從建築後門方向走進來，一手夾著一個黑匣子，另一手裡拿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文件袋。
他先走向夏洛蒂，把黑匣子交過去。
隨後，他走到歐文面前，把文件袋遞過去。
「歐文先生，您要的東西。時間有點緊，能找到的都在裡面了。」
「辛苦了。」
「您太客氣了。我就在外邊，您和大小姐、洛倫佐先生還有什麼需要，隨時告訴我。」
說完，托馬斯欠身，轉身又退回到那台印刷機旁的陰影里，然後像是融進了那片黑暗一樣，無影無蹤。
歐文收回目光，低下頭，解開文件袋的繩扣，取出裡面的東西，一頁頁地翻閱。
大多都是電報，上面的內容里，有一些是車票、購物、馬車車資收據之類的票根說明。
還有詢問、手寫記錄、招聘的說明。
不過也有一些比較新的票根，日期都是最近一段時間。
最後，是小心粘在白紙上的碎紙片。
紙片碎得很徹底，像是撕碎它的人對它有著什麼徹骨的恨意，最大的碎片不過拇指大小，最小的像是米粒。
拼接的人則很小心、很認真、很細緻，碎片接口幾乎沒有出錯的地方，也正因此，白紙上，還原出了碎紙的原貌。
那原本應該是筆記本或是便箋冊之類的東西中的某一頁，上面沒有其他任何圖案、記號，唯有用一種暗紅色的顏料寫下的字跡。
那句話起初很工整，工整到透露出一種鄭重其事、神聖而不可侵犯的意味。
再之後，筆跡力道更加重，字跡則越發凌亂。
最後，有幾個字上面有著戳穿紙張的痕跡，凌亂程度則到了無法辨認的連筆。
而所有的字跡，都是同一句話。
「聽說了。報紙天天登，說是連環殺手，想不知道都難。
「說實話，要不是出了這事兒，咱也不認識那位老先生，人家是給女王、給首相畫像的大人物，跟咱有什麼關係。
「但出了事兒，鋪子裡來過幾個客人，也聊起過。
「有的說，那些大藝術家，腦子都跟正常人不一樣，干出什麼事兒都不稀奇。
「有的說，可能是冤枉的，因為那些畫，怎麼看也不像是殺人犯畫的。」
忽然，此前走到櫃檯幫父親整理東西的克萊爾開口了。
「我見過那位老先生的畫。」
歐文看向她，老皮特愣了下，也是看向女兒。
「我有幾次路過警局門口，有人在舉著他的自畫像。」
克萊爾微微仰起頭，灰綠色的眼睛裡帶著回憶的神色：「還有幾幅肖像畫，是那些學生和紳士淑女們舉著的，畫的是別的人。
「我不懂畫，但看著畫上那些人，就像……就像他們活在畫上一樣。
「能畫出那樣的畫，我也覺得，他應該不是壞人。」
老皮特聞言，失笑了下，伸手拍向克萊爾的頭。
「你這丫頭，辦案是人家警察的事，你瞎說什麼？哪兒有看畫就能看出好人壞人的道理。」
克萊爾躲開父親的手：「本來就是嘛。」
這時，角落裡，一個小男孩不知什麼時候從裡間溜了出來。
七八歲的年紀，一頭亂蓬蓬的棕色頭髮，臉上還沾著一點沒擦乾淨的墨跡。
他躡手躡腳地走到櫃檯邊，踮起腳，伸手去夠台子上那罐方糖。
啪。
克萊爾一把拍在小男孩的手背上。
「喬伊。」
小男孩縮回手，揉著手背，癟著嘴一臉委屈：「姐姐，就一塊嘛……」
「你今天已經吃了三塊了。」
「兩塊！」
「三塊。我數的。」
「哎呀姐姐……」
「你今天已經吃了三塊了。」
重複時，克萊爾瞪了瞪灰綠色的眼睛。
一瞬間，剛剛還在撒嬌的小男孩，頓時跟只鵪鶉一樣，整個人都縮了起來，但眼睛還盯著那罐方糖。
老皮特看著這一幕，眼角皺起笑紋，但還是板著臉。
「喬伊，去把字寫完。寫完了，讓姐姐檢查，姐姐說好，你明天才有方糖吃。」
說著，他又羨慕地看了一眼歐文：
「還有，你知道這位先生是誰嗎？他可是上過大學的，大學是什麼你知道嗎？那是、是……是很厲害的地方，你要好好跟著先生學習，聽到沒有？」
「哦……聽到了……」
喬伊嘟囔著，不情不願地朝裡間走去。
臨鑽進門帘前，他依依不捨地看了眼方糖盒子，然後忽然想起什麼，朝著歐文他們轉身，鞠躬：
「三位先生，晚安，再見。」
「嗯，晚安，再見。」
歐文笑著朝喬伊點點頭，擺擺手，等到這個小傢伙的身影消失，他朝老皮特和克萊爾分別點頭：
「不早了，我們該告辭了。多謝款待，皮特先生，還有克萊爾小姐。」
「先生客氣了。」老皮特連忙從櫃檯後繞出來，「您那手帕，我一準給您做好。」
歐文點點頭，轉身走向門口。
此前一直沒出聲、像是不存在的那兩位客人，同樣起身，點頭示意了下，跟著歐文走出裁縫鋪。
銅鈴響了一聲，又響了一聲。
從鋪子裡走出來的老皮特站在門口，看著那三個身影走出窄巷，消失在巷口，轉回身，關上門。
「……怪人。」他嘟囔了一句，「不過那個歐文先生，挺好的。」
然後他囑咐正在收拾茶具的克萊爾好好管管喬伊，接著走向牆壁，扯下一灰綠一淡藍兩匹料子。
……
十多分鐘後，諾里奇大教堂旁邊。
這裡原本是商人行會的倉庫，後來改過織布廠，又改過印刷車間，最後改成了報社。
如今，報社已經倒閉，房子也到了該拆除的時候。
風穿過空洞的窗口和沒有門的門洞，在裡面打著旋，發出低沉的嗚咽。
月光從幾扇破了玻璃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地面投下幾方慘白的光斑，勉強照亮空曠的一樓。
舊木桌、發霉的筆記本、支零破碎的鋼筆散落一地，牆角堆著幾捆麻袋和生鏽的鐵皮桶，幾台報廢的印刷機蹲在黑暗裡，像匍匐著的巨獸骨架。
歐文站在一塊月光照得到的地方。
他沒說話，只是背負雙手，微微昂頭，凝望著破窗戶外的月亮，安靜地等著。
夏洛蒂在他身側半步遠的位置，穿著男裝，靠在一根柱子上。
洛倫佐頂著一張屬於薩默塞特的臉，眉頭緊鎖，幾次想開口，又忍住了，月光落在他臉上，那張不屬於他的面孔在陰影里顯得有點僵硬。
腳步聲從廢棄建築背後的小巷裡傳來。
歐文收回凝望月亮的目光，看過去。
托馬斯從建築後門方向走進來，一手夾著一個黑匣子，另一手裡拿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文件袋。
他先走向夏洛蒂，把黑匣子交過去。
隨後，他走到歐文面前，把文件袋遞過去。
「歐文先生，您要的東西。時間有點緊，能找到的都在裡面了。」
「辛苦了。」
「您太客氣了。我就在外邊，您和大小姐、洛倫佐先生還有什麼需要，隨時告訴我。」
說完，托馬斯欠身，轉身又退回到那台印刷機旁的陰影里，然後像是融進了那片黑暗一樣，無影無蹤。
歐文收回目光，低下頭，解開文件袋的繩扣，取出裡面的東西，一頁頁地翻閱。
大多都是電報，上面的內容里，有一些是車票、購物、馬車車資收據之類的票根說明。
還有詢問、手寫記錄、招聘的說明。
不過也有一些比較新的票根，日期都是最近一段時間。
最後，是小心粘在白紙上的碎紙片。
紙片碎得很徹底，像是撕碎它的人對它有著什麼徹骨的恨意，最大的碎片不過拇指大小，最小的像是米粒。
拼接的人則很小心、很認真、很細緻，碎片接口幾乎沒有出錯的地方，也正因此，白紙上，還原出了碎紙的原貌。
那原本應該是筆記本或是便箋冊之類的東西中的某一頁，上面沒有其他任何圖案、記號，唯有用一種暗紅色的顏料寫下的字跡。
那句話起初很工整，工整到透露出一種鄭重其事、神聖而不可侵犯的意味。
再之後，筆跡力道更加重，字跡則越發凌亂。
最後，有幾個字上面有著戳穿紙張的痕跡，凌亂程度則到了無法辨認的連筆。
而所有的字跡，都是同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