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克萊爾·卡特
老皮特絮絮叨叨說了一通，指了指牆角那堆呢絨旁邊一個用粗布蓋著的包裹：
「喏，那就是，蘭開斯特宮運來的，工期只有一天，我想快些，但又不敢下手太重，怕糟蹋了。
「還有送香檳的，哦，還有珠寶商，珠寶商也忙壞了，舊首飾嵌新珠寶，新首飾訂做。
「反正，全維塔尼亞，但凡跟婚禮沾點邊兒的行當，都在忙。」
老皮特絮叨期間，歐文若有所思地聽著，時不時附和兩句。
他當然知道法德聯姻，報紙上天天登，國王學院還有劍橋的同學們也在聊。
有人說西吉斯蒙德親王的儀仗隊如何威風，足有兩百多號人馬，人全是雙頭鷹騎士團的精銳，馬全是普魯賽爾的漢諾瓦馬。
有人說埃萊娜公主的嫁妝如何豐厚，法伊塔南部一處礦產的股份、一間收藏室和三個葡萄園的股份，還有一套據說鑲嵌了十二顆鴿血紅寶石的冠冕。
商學院的朋友們經常討論證券交易所里的情況：最近紡織、珠寶、酒類、馬車製造這類股票漲了多少，婚禮後會不會有新的貿易協定，從大陸趕來的賓客還能把房價炒高多少。
還有別的。
比如，攝政街的奢侈品櫥窗里，都掛著法伊塔三色旗與德爾比昂黑十字；考文特花園的白玫瑰價格翻了三倍，那是奧爾良家族的紋章花，公主也喜歡白玫瑰。
而皮特口中這個法德聯姻，跟他在倫德聽到的，味道完全不同。
一個是小市民眼裡的「生意」——訂單、料子、忙不過來的裁縫鋪。
一個是學院派眼裡的「盛事」——儀仗、嫁妝、貿易協定。
同一個婚禮，落在不同人的世界裡，就成了完全不同的東西。
這麼聊著，老皮特不知不覺就放鬆下來。
他本來以為這三位奇怪的客人會很難伺候，沒想到這位年輕紳士說話做事一點架子都沒有，讓人忍不住想多聊幾句。
就在這時，門帘終於掀開了。
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子端著茶盤走出來。
她穿著樸素的灰裙，袖口挽到手腕，露出纖細的手臂。
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簡單的髮髻，用一根木簪別住。
幾縷栗色的髮絲從鬢角露出來，順著額角垂在側臉上。
整個人看上去很安靜，很秀氣。
她把盤子端過來，路過櫃檯時，從櫃檯上拿出一盒方糖，取出幾塊，放在盤子上的一個空碟子裡。
隨後她走過來，將盤子放在桌上，將一把茶壺、四隻杯子、一小罐牛奶、一小碟粗餅乾和那碟方糖一一放下。
「你怎麼這麼慢，」老皮特的語氣帶著埋怨，但眼角是笑著的，「貴客們在這兒等好久了。」
克萊爾抿了抿嘴，眼中露出委屈和歉意。
她剛要開口道歉，忽然發現父親的對面，那位年輕紳士正盯著她的臉，或者更準確地說，盯著她的眼睛。
克萊爾忍不住抬手摸了摸眼角。
「先生？怎麼了嗎？我臉上或者眼睛上，有什麼東西嗎？」
歐文很自然地收回目光，笑了一下：
「沒什麼。只是感覺您這樣灰綠的瞳色比較少見。順帶問一句，您的這種瞳色，是天生的嗎？」
克萊爾愣了一下。
「很少見嗎？」她想了想，「我其實沒有怎麼在意過。應該……是天生的吧？」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歐文微微欠身：「這算是我的一點小癖好吧。抱歉，兩位不要介意。」
聞言，克萊爾還沒出聲，老皮特連忙擺手，真心實意地熱絡道：
「怎麼會介意呢！不瞞您說，先生，跟您聊天，我覺得很舒服。要不是時候太晚了，我還想多留您在這兒好好聊一聊呢。
「而且該道歉的是我們父女，還有，我剛剛還在擔心，您是不是嫌克萊爾出來得太慢，生氣了呢。」
「怎麼會呢。」
歐文搖搖頭，看向克萊爾：「我想，克萊爾小姐應該是有什麼苦衷吧。」
老皮特愣了一下，也是看向女兒。
克萊爾抿了抿嘴，眼中又浮現出一點委屈。
「先生，您真是善解人意。」
她的聲音輕輕的：
「是喬伊。我弟弟。
「讓他寫先生布置的字，他不寫，把墨水全灑在桌上了。
「那種墨水很便宜，但字跡很清楚，我怕幹了之後擦不掉，就想著擦完再出來。」
「又灑了？」
老皮特的眉頭皺起來：「上回灑的是我的劃粉，這回灑墨水，下回是不是要把我的皮尺也剪了？」
他轉向歐文，臉上的怒氣還沒收乾淨，但語氣已經變成了不好意思的歉意：
「抱歉，先生，讓您看笑話了。
「我那兒子調皮得很，我想讓他多識幾個字，多讀點書。
「所以啊，我央求了好久，才請到一位先生，可那小子，就是坐不住。」
「多學些東西，總是有好處的。」歐文笑著點點頭，「我出身在伯明威奇。父親是勞工，家裡跟您這兒差不多。後來考上了大學，才去了倫德。」
「伯明威奇？在倫德上大學？」
老皮特念叨了一句，然後又是讚賞又是羨慕地點點頭：「難怪先生說話，讓人那麼舒服，真不愧是有學問的人。」
歐文笑了下，沒有接話，而是把目光落在牆上的幾卷呢絨上。
「皮特先生，我其實有個小委託。」
老皮特立刻打起精神：「先生您說。」
「做兩條手帕吧。不用太花哨，素色就好。料子挑好些的，花紋……我沒什麼頭緒，或者邊角繡個字母就行。」
「沒問題！先生放心，就算別的活計都不干，我也給您做好！一天就行！您看，您到時候來取，還是給您寄過去？」
「一天……我應該還在諾里奇，不過為了以防萬一，我留一個地址。」
歐文從懷裡掏出錢包，取出一張名片：
「我在貝克街13號住，詳細位置，名片上有，您郵寄的時候照著寫就好。定金和運費，您說個數。」
隨後兩人到櫃檯邊，老皮特收好名片，報了個數，歐文從錢包里數出幾枚硬幣。
老皮特收起銀幣，又從櫃檯下拿出一本小冊子，用鉛筆頭記下了訂單，他的字跡歪歪扭扭，但一筆一划很認真。
然後他拿出一張空白的紙，給手帕的顏色、樣式、花紋提了些意見，歐文選擇之後，他在紙上記下，又讓歐文寫下需要繡的字母。
確認手帕細節後，歐文回到桌子旁，並沒有坐下，而像是偶然想到那樣，隨意開口了：
「說起來，皮特先生，您聽說過薩默塞特·勞倫斯的案子嗎？」
「喏，那就是，蘭開斯特宮運來的，工期只有一天，我想快些，但又不敢下手太重，怕糟蹋了。
「還有送香檳的，哦，還有珠寶商，珠寶商也忙壞了，舊首飾嵌新珠寶，新首飾訂做。
「反正，全維塔尼亞，但凡跟婚禮沾點邊兒的行當，都在忙。」
老皮特絮叨期間，歐文若有所思地聽著，時不時附和兩句。
他當然知道法德聯姻，報紙上天天登，國王學院還有劍橋的同學們也在聊。
有人說西吉斯蒙德親王的儀仗隊如何威風，足有兩百多號人馬，人全是雙頭鷹騎士團的精銳，馬全是普魯賽爾的漢諾瓦馬。
有人說埃萊娜公主的嫁妝如何豐厚，法伊塔南部一處礦產的股份、一間收藏室和三個葡萄園的股份，還有一套據說鑲嵌了十二顆鴿血紅寶石的冠冕。
商學院的朋友們經常討論證券交易所里的情況：最近紡織、珠寶、酒類、馬車製造這類股票漲了多少，婚禮後會不會有新的貿易協定，從大陸趕來的賓客還能把房價炒高多少。
還有別的。
比如，攝政街的奢侈品櫥窗里，都掛著法伊塔三色旗與德爾比昂黑十字；考文特花園的白玫瑰價格翻了三倍，那是奧爾良家族的紋章花，公主也喜歡白玫瑰。
而皮特口中這個法德聯姻，跟他在倫德聽到的，味道完全不同。
一個是小市民眼裡的「生意」——訂單、料子、忙不過來的裁縫鋪。
一個是學院派眼裡的「盛事」——儀仗、嫁妝、貿易協定。
同一個婚禮，落在不同人的世界裡，就成了完全不同的東西。
這麼聊著，老皮特不知不覺就放鬆下來。
他本來以為這三位奇怪的客人會很難伺候，沒想到這位年輕紳士說話做事一點架子都沒有，讓人忍不住想多聊幾句。
就在這時，門帘終於掀開了。
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子端著茶盤走出來。
她穿著樸素的灰裙，袖口挽到手腕，露出纖細的手臂。
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簡單的髮髻，用一根木簪別住。
幾縷栗色的髮絲從鬢角露出來，順著額角垂在側臉上。
整個人看上去很安靜，很秀氣。
她把盤子端過來，路過櫃檯時，從櫃檯上拿出一盒方糖，取出幾塊，放在盤子上的一個空碟子裡。
隨後她走過來，將盤子放在桌上，將一把茶壺、四隻杯子、一小罐牛奶、一小碟粗餅乾和那碟方糖一一放下。
「你怎麼這麼慢，」老皮特的語氣帶著埋怨，但眼角是笑著的，「貴客們在這兒等好久了。」
克萊爾抿了抿嘴，眼中露出委屈和歉意。
她剛要開口道歉，忽然發現父親的對面，那位年輕紳士正盯著她的臉，或者更準確地說，盯著她的眼睛。
克萊爾忍不住抬手摸了摸眼角。
「先生？怎麼了嗎？我臉上或者眼睛上，有什麼東西嗎？」
歐文很自然地收回目光，笑了一下：
「沒什麼。只是感覺您這樣灰綠的瞳色比較少見。順帶問一句，您的這種瞳色，是天生的嗎？」
克萊爾愣了一下。
「很少見嗎？」她想了想，「我其實沒有怎麼在意過。應該……是天生的吧？」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歐文微微欠身：「這算是我的一點小癖好吧。抱歉，兩位不要介意。」
聞言，克萊爾還沒出聲，老皮特連忙擺手，真心實意地熱絡道：
「怎麼會介意呢！不瞞您說，先生，跟您聊天，我覺得很舒服。要不是時候太晚了，我還想多留您在這兒好好聊一聊呢。
「而且該道歉的是我們父女，還有，我剛剛還在擔心，您是不是嫌克萊爾出來得太慢，生氣了呢。」
「怎麼會呢。」
歐文搖搖頭，看向克萊爾：「我想，克萊爾小姐應該是有什麼苦衷吧。」
老皮特愣了一下，也是看向女兒。
克萊爾抿了抿嘴，眼中又浮現出一點委屈。
「先生，您真是善解人意。」
她的聲音輕輕的：
「是喬伊。我弟弟。
「讓他寫先生布置的字，他不寫，把墨水全灑在桌上了。
「那種墨水很便宜，但字跡很清楚，我怕幹了之後擦不掉，就想著擦完再出來。」
「又灑了？」
老皮特的眉頭皺起來：「上回灑的是我的劃粉，這回灑墨水，下回是不是要把我的皮尺也剪了？」
他轉向歐文，臉上的怒氣還沒收乾淨，但語氣已經變成了不好意思的歉意：
「抱歉，先生，讓您看笑話了。
「我那兒子調皮得很，我想讓他多識幾個字，多讀點書。
「所以啊，我央求了好久，才請到一位先生，可那小子，就是坐不住。」
「多學些東西，總是有好處的。」歐文笑著點點頭，「我出身在伯明威奇。父親是勞工，家裡跟您這兒差不多。後來考上了大學，才去了倫德。」
「伯明威奇？在倫德上大學？」
老皮特念叨了一句，然後又是讚賞又是羨慕地點點頭：「難怪先生說話，讓人那麼舒服，真不愧是有學問的人。」
歐文笑了下，沒有接話，而是把目光落在牆上的幾卷呢絨上。
「皮特先生，我其實有個小委託。」
老皮特立刻打起精神：「先生您說。」
「做兩條手帕吧。不用太花哨，素色就好。料子挑好些的，花紋……我沒什麼頭緒，或者邊角繡個字母就行。」
「沒問題！先生放心，就算別的活計都不干，我也給您做好！一天就行！您看，您到時候來取，還是給您寄過去？」
「一天……我應該還在諾里奇，不過為了以防萬一，我留一個地址。」
歐文從懷裡掏出錢包，取出一張名片：
「我在貝克街13號住，詳細位置，名片上有，您郵寄的時候照著寫就好。定金和運費，您說個數。」
隨後兩人到櫃檯邊，老皮特收好名片，報了個數，歐文從錢包里數出幾枚硬幣。
老皮特收起銀幣，又從櫃檯下拿出一本小冊子，用鉛筆頭記下了訂單，他的字跡歪歪扭扭，但一筆一划很認真。
然後他拿出一張空白的紙，給手帕的顏色、樣式、花紋提了些意見，歐文選擇之後，他在紙上記下，又讓歐文寫下需要繡的字母。
確認手帕細節後，歐文回到桌子旁，並沒有坐下，而像是偶然想到那樣，隨意開口了：
「說起來，皮特先生，您聽說過薩默塞特·勞倫斯的案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