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屍皇心核,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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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0章屍皇心核,到手

  門剛開,外頭的人就全到了。

  教主最快。

  他斷了一臂,袖管空著,腳下卻一點不慢,像一縷灰煙貼地掠來。無面金屍跟在後頭,胸口那道裂口還沒合攏,金皮下面一鼓一鼓,像有什麼活物在拱。剩下那幾名黑袍祭司也瘋了,眼裡只剩高台中央那團黑紅心光。

  第三鎖已經顯形。

  命冊懸在半空,頁角翻動,鎖紋一圈套一圈,把屍皇心核死死扣在中間。心核旁邊,還浮著半截森白殘片。像一節斷骨,又像一截被火燒過的脊樑。

  龍脊殘片。

  周陽眼皮一跳。

  好東西都在這兒了。

  教主也看見了,喉間滾出一聲低笑。

  「誰先拿到,誰就能開天門。」

  「那得看誰命硬。」周陽回了一句,人已經衝出。

  高台不大,三方同時撲上去,反倒像擠進了一個絞肉盤。

  最先出手的是那幾名祭司。

  他們知道自己搶不過,乾脆掀底牌。幾人一齊扯開胸前血符,朝命鎖按去。符火一亮,鎖紋頓時亂了一下。無面金屍趁這空檔直撞高台,整座石台都給它撞得發悶,邊角碎石嘩啦往下掉。

  教主更毒。

  他根本不搶路,直接對著周陽後心拍來。

  這一掌落下,香灰味混著屍臭,熏得人腦門發漲。周陽回身就是一刀。斷壽斬橫著抹出去,刀光擦過教主手腕,削掉一層黑皮。教主半點不停,另一隻手扣住刀背,指縫裡都冒出灰白屍毛。

  「你這條命,我盯很久了。」

  「想拿,先加錢。」

  周陽罵了一句,膝蓋猛提,頂在教主腹下。教主身子一弓,無面金屍已經從側面殺到,金色拳頭砸向周陽腦袋。

  秦霜終於動了。

  她沒去擋拳,也沒去攔教主。

  她一步踏到命鎖前,手掌在刀鋒上一抹,鮮血順著刀脊往下走。那血一出來,四周空氣像是涼了半截。命鎖圖譜從她袖中飛出,啪地攤開,紙頁上的秦家命紋一條條亮起。

  她臉色瞬間白下去。

  「周陽。」

  「就三息。」

  話音落下,高台四周那一圈亂流忽然停了。

  不是風停。

  是命鎖外那股看不見的牽扯,被她硬生生摁住了。教主前沖的身子都頓了一線,無面金屍拳頭離周陽額頭只剩三寸,也慢了半拍。連那幾名祭司胸前燒起的血符,都像給凍在半空。

  周陽懂了。

  三息,搶命。

  他不再管旁邊的人,腳下一擰,整個人貼著無面金屍拳風滑過去,斷壽斬直劈第三鎖。

  這一刀下去,他耳邊先響起系統聲。

  【檢測到高位封鎖。】

  【斷壽推演中。】

  【是否燃燒壽命,強開第三鎖?】

  「開。」

  【扣除六十年壽命。】

  刀鋒先黑,後亮。

  那一瞬,周陽眼前全是裂紋。不是刀上的,是命鎖上的。第三鎖像一本合了很多年的鐵冊,被他這一刀從中間生生劈開。

  咔。

  鎖崩了。

  屍皇心核彈了出來。

  拳頭大的心核一離鎖殼,整座大殿都跟著跳了一下。黑紅血光沿著石壁亂竄,像無數條細蛇找洞鑽。周陽伸手一撈,掌心當場燙穿一層皮,焦味都出來了。

  系統聲再響。

  【發現屍皇心核。】

  【可立即融合。】

  【警告:當前宿主體質補完不足,強行融合存在失控風險。】

  周陽連猶豫都沒有。

  失控也比死了強。

  他剛把心核按向胸口,旁邊那幾名祭司已經掙脫了秦霜凍住的那一瞬,瘋狗一樣撲來。教主更快,他眼裡全是貪色,竟一把抓住心核外泄的那團血光,張嘴就吞。


  「教主!」

  幾名祭司聲音都變了。

  可惜晚了。

  那不是給人吃的東西。

  教主剛咽下去半口,脖子就鼓起一團黑筋,皮肉下面像有蟲子亂拱。他半邊臉塌下去,另一半臉又鼓出來,額骨頂高,牙齒一寸寸往外長,斷臂處也沒再流血,只冒出一截灰金色的肉芽,像樹根一樣往外爬。

  半人,半屍,還沾了點不像人的東西。

  他站在那兒,連氣息都扭了。

  無面金屍見了他,竟後退半步。

  教主抬起頭,看著周陽,喉嚨里擠出沙啞聲音。

  「你搶我的路。」

  「那你就去死。」

  周陽沒理他。

  心核已經貼進胸口。

  第一下,是冷。

  像有人往他胸膛里塞了一塊萬年寒鐵。

  第二下,是燙。

  那股燙意從骨頭縫裡炸出來,瞬間沖遍四肢百骸。他眼前發黑,耳邊全是屍吼聲,像有無數埋在地底的東西一起翻身。皮下血肉一陣陣收緊,舊傷裂開,新筋又生,脊背咔咔作響。

  系統聲音一次比一次快。

  【融合開始。】

  【屍皇體質補完中。】

  【當前進度:五成……六成……七成……八成。】

  【戰力大幅提升。】

  周陽猛地睜眼。

  眼白里那層暗色已經徹底沉下去,瞳仁卻亮得嚇人。他抬手一握,五指上竟浮出一層細密屍紋,像黑金鑄的。

  教主撲到了。

  那隻怪手拍下來,掌風壓得石台爆開。

  周陽抬刀。

  這一回沒退。

  刀掌一撞,悶響震得幾名祭司耳朵都出血了。教主那隻異化的手竟給擋在半空,連半寸都壓不下去。他剛想再催力,周陽已經近身,一頭撞進他懷裡,肘子直捅胸口。

  砰。

  教主胸骨塌了一塊,人橫著飛出去,砸進後方石柱。

  石柱當場斷成兩截。

  全場都靜了一息。

  秦霜拄著刀,呼吸有些亂,抬眼看向周陽。她嘴角還帶血,眼裡卻亮了一下。

  「還行。」

  周陽偏頭看她,笑得有點凶。

  「說了,錢沒分完,我捨不得死。」

  無面金屍還想上。

  它剛動,周陽已經到了它面前。

  太快了。

  快得像從原地直接抹過去。無面金屍只來得及抬臂,周陽一刀先斬在它脖頸。刀鋒切開金皮,沒全斷。周陽左手順勢扣住它天靈,五指發力,直接把它整顆頭按進胸腔里。

  金屍轟然跪地。

  剩下幾名祭司轉身就跑。

  周陽沒追。

  秦霜也沒動刀。兩人都清楚,眼下最大的麻煩還在前頭。

  廢墟里,教主又爬了起來。

  他胸口凹著,臉已經不能看了,那層灰金色的肉芽纏滿半身,背後還鼓出兩個肉包,像有什麼東西要破出來。他一邊喘,一邊盯著高台上空。

  那半截龍脊殘片,竟一直沒掉下來。

  第三鎖崩開後,它本該落地,卻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拽住,懸在半空,輕輕震著。高台深處傳來一陣沉悶轟鳴,地面裂開,露出一條直通下方的黑縫。

  黑縫盡頭,有一扇門。

  不是活門,也不是死門。

  門上沒有紋,沒有字,只有一道細長的豎縫。那半截龍脊殘片正朝那邊緩緩飄去,像鐵屑遇了磁石。

  周陽盯了兩眼,心裡已經有數。

  中樞深處,就是天門。

  東西想拿全,帳想算完,必須打到門前。

  教主也明白。

  他盯著那扇門,喉嚨里笑出一串怪聲,邊笑邊咳黑血。


  「原來在那兒。」

  「原來一直在那兒。」

  周陽提刀往前走。

  一步一聲。

  秦霜跟到他左側,抬手擦了下嘴邊血,把刀重新握穩。

  周陽頭也不回,問了一句。

  「五五還算數?」

  秦霜看著前頭那扇門,又看了眼他胸口那團還在起伏的黑紅光。

  「算。」

  「你去砍人。」

  「我替你看路。」

  周陽嗯了一聲,刀尖一抬,指向剛爬起的教主。

  「那就先把這爛帳清了。」

  說完,他腳下一蹬,整個人直撲過去。

  第751章黑塔開天門

  周陽這一刀,先劈教主咽喉。

  教主抬手格擋,斷臂那邊空得厲害,動作慢了半線。刀鋒擦著他肩頭過去,帶起一蓬碎肉。秦霜趁勢補上,刀走得直,直取心口。

  兩人一前一後,沒留半分喘氣。

  教主連退七步,腳下踩得祭紋一路亮起。他嘴裡還在咳血,眼裡那點狠勁卻越燒越亮。

  「好。」

  「真好。」

  他忽然笑了,笑聲發啞,像砂紙磨鐵。

  下一瞬,無面金屍動了。

  它沒撲周陽,也沒攔秦霜。它一步跨到祭盤正中,雙膝轟然落地。那張鼓起的金皮臉,終於裂開一道口子。裡頭沒有五官,只有一團蠕動的黑氣。

  周陽心裡一沉。

  「不對,先退!」

  話剛出口,黑塔頂上傳來一聲爆響。

  整座塔像讓人從中間硬生生擰了一把。塔頂裂開,地面也跟著裂。石縫從祭盤下蔓出去,像一張瘋長的網。塵土和碎石一起往上卷,底下卻有一根黑色石柱緩緩升起。

  那不是石柱。

  那是祭盤真正的中樞。

  上接塔頂,下通地脈,表面全是古老命紋。命紋里有血在走,像有人剛拿整座城餵過它。

  三鎖盡碎。

  黑塔終於把真東西露出來了。

  秦霜橫刀擋在周陽身前,低聲道:「心核在你胸口,命冊在你手裡,它開門,八成沖你來。」

  周陽盯著那根升起的中樞,掌心全是汗。

  命冊在抖。

  不是認主時那種抖。

  像看見了本不該再出現的舊主。

  教主站在祭盤邊,抹了把嘴角血,朝無面金屍額頭一點。

  「該你了。」

  無面金屍沒有半分遲疑。

  它抬起雙手,五指插進自己胸膛,往兩邊一扯。

  金皮裂開。

  裡頭不是屍骨。

  是一團早就煉成的命火。

  那火燒得很安靜,顏色發烏,邊緣卻透著金。它一露出來,整座黑塔都靜了一瞬,像活人忽然憋住了氣。

  周陽終於明白了。

  這玩意兒從一開始就不是護法,也不是傀儡。

  它是容器。

  天理教養了這麼多年,供了這麼多年,就等今天開門。

  無面金屍把那團命火按進祭盤。

  它自己也跟著塌了。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那具金身像蠟做的,沿著祭紋一層層融開,金汁順著凹槽流,轉眼就把整塊祭盤填滿。

  教主雙膝跪地,額頭重重磕下去。

  「恭請仙使降臨。」

  塔頂裂口那邊,黑雲猛地往中間一收。

  地底深處,也傳來一聲悶響。

  上下兩頭同時開了。

  那根中樞石柱最上方,緩緩展開一面黑色圓盤,像門,又像一隻睜開的眼。裡頭沒有光,只有沉沉一片黑。可那股氣一壓下來,周陽胸口的心核先縮了一下,屍皇戰體都跟著繃緊。


  緊跟著,一隻手從黑里探了出來。

  那手白得嚇人,指節很長,像人手,皮下卻浮著細密屍紋。

  它只伸出半截。

  黑塔四周的空間便開始扭曲。

  塔外先傳來慘叫。

  一聲,兩聲,隨後連成一片。

  周陽扭頭一看,瞳孔猛地縮住。

  塔外的萬獸城,街上那些還在廝殺、逃命、觀望的人,全都停了。有人剛跑到巷口,身體忽然一癟;有人騎在獸背上,連人帶坐騎一起幹了下去。不是血肉炸開,是生機被一把抽空。皮肉迅速塌陷,骨頭外頭只剩一層皮。

  更遠的山林也在枯。

  樹葉成片發黑,地面裂開,連埋在土裡的水氣都像讓人吸了個乾淨。

  黑塔外,全成了祭品。

  秦霜臉色一變,提刀就要上。

  那隻手輕輕一翻。

  一股無形巨力壓下來,秦霜腳下石板全碎,人硬生生退了三步,嘴角立刻見血。

  周陽也沒好到哪去。

  他胸口像挨了一錘,命冊差點脫手。

  黑色圓盤裡,慢慢走出一道身影。

  不是完整真身。

  只有半身投影。

  它穿著寬袍,面目藏在一層灰霧後頭,連男女都看不清。可那股氣息,周陽和秦霜都不陌生。先前所謂上界仙使,不過是這東西漏下來的邊角。

  教主伏在地上,聲音都在發顫。

  「恭迎仙使。」

  那身影沒看他。

  它先看周陽胸口,像在看那顆屍皇心核。灰霧後頭傳來一句話,聲音不高,卻壓得人耳中嗡嗡作響。

  「原來是你。」

  「當年鎮我的那具身,竟還留了火種。」

  一句話落地,很多東西都明了了。

  所謂上界仙使,根本不是什麼仙。

  它就是屍皇當年鎮下去的一縷不滅屍神意志。

  天理教拜了幾百年,皇室防了幾百年,到頭來都是在給這東西養路。

  教主額頭貼地,急聲道:「聖教立教數百年,皇室以萬民血食共祭,只求仙使開門,賜下超脫路——」

  那身影終於低頭看了他一眼。

  「超脫?」

  它像是笑了。

  「你們這種肉,配做容器。」

  「別的,不配想。」

  教主身子一僵。

  秦霜眼裡寒意更重。

  皇室和天理教這點破帳,到了這會兒也算見底了。秦家滅門,龍脊殘片,命鎖圖譜,連歷代借仙使之名弄出來的種種事,全是一條線。線頭就在這裡。

  周陽來不及替誰鳴不平。

  他低頭看命冊。

  命冊自己翻開了。

  第一頁原本空著的地方,忽然浮出一個個名字。城裡死的人,塔外死的人,山里死的獸,名字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寫滿一頁又翻一頁。最末那一頁,卻只寫了兩個字。

  周陽。

  名字旁邊,還有三個小字。

  可收回。

  周陽喉頭髮緊,忽然明白系統補完後一直差的那點東西是什麼了。

  命冊不是給他加壽這麼簡單。

  它本身就是規則的一部分。

  能收別人的,自然也能收自己的。誰掌書,誰定數。可這本東西的根子,一直拴在更上頭。眼前這道屍神意志,恐怕就是順著這條線在抽全城的命。

  想活,不光得砍人。

  還得把這本冊子的規矩一起砍斷。

  「看明白了?」

  那身影轉向周陽。

  「你不過替我養書。」

  「把命冊送來,我留你一線神智。」

  周陽吐了口血沫,反而笑了。

  「你口氣不小。」


  「拿別人的命養自己,還真把自己當仙了?」

  那身影抬手。

  周陽周身骨頭頓時一陣爆響,膝蓋差點彎下去。屍皇戰體死死撐住,皮下黑紋一路爬滿脖頸。秦霜一步踏來,橫刀幫他卸了半分力,虎口立刻裂開。

  「周陽。」

  她聲音很低。

  「你有法子沒?」

  周陽盯著命冊,眼裡全是血絲。

  「有個賠本買賣。」

  「幹完,可能真窮得只剩條命。」

  秦霜偏頭看他一眼。

  「那就留條命。」

  「別的以後再掙。」

  周陽咧了下嘴。

  到這時候,他反而靜了。

  他抬手,把命冊按在胸口那顆心核上。黑紅心火和命冊的灰光瞬間絞在一起。壽命數字在眼前狂掉,像開了閘。系統提示一條接一條跳出來,他連看都不看,直接全部壓進去。

  推衍。

  不是功法。

  不是武學。

  是命冊規則的缺口。

  屍皇當年能鎮它一次,他今兒就把這道門徹底焊死。

  黑塔中樞開始瘋轉,祭盤上的金汁一寸寸倒流。那道身影第一次停住,灰霧猛地翻湧,像察覺到了不對。

  「你敢——」

  周陽猛地抬頭,嗓子都啞了。

  「老子最擅長的,就是花自己的錢,砍別人的路!」

  他一掌拍下。

  命冊炸開大片灰光,直接鋪滿整座祭盤。那上面所有名字同時亮起,塔外原本被抽走的生機像讓人從半空拽住,硬生生往回扯。枯死的草木先停了,城中那些還剩一口氣的人,也終於重新喘上來。

  那道屍神投影震怒,伸手抓向周陽。

  秦霜提刀迎上。

  她這一刀,沒有留後路。

  刀鋒劈進那隻手掌,整個人也被震得倒飛出去,落地後單膝撐住,刀仍沒松。

  周陽趁這一下空隙,把最後一截壽命狠狠灌進心核。

  心核炸亮。

  不是黑紅。

  是純粹的白。

  像屍皇留下的一口氣,到今天才真正醒來。

  那道白光順著祭盤沖天而起,把塔頂裂口整個頂穿,又一路貫入地底。上下兩界的門路在這一瞬被一齊截斷。黑色圓盤先裂,再碎。那道屍神投影從指尖開始崩,灰霧裡傳出一聲悽厲嘶吼,連同教主一起被卷進白光里。

  教主直到最後都抬著頭,像是不信自己供了一輩子的東西,連看都沒多看他一眼。

  下一刻,他整個人散成了灰。

  塔開始塌。

  周陽眼前發黑,身子一晃。秦霜衝過來,一把扶住他,聲音比平時還穩。

  「還能走嗎?」

  周陽閉了閉眼,先摸自己脖子。

  還熱乎。

  他又低頭看命冊。

  冊子沒了。

  掌心只剩一道淺淺的印,像舊傷。

  系統那片光幕也安靜下來,最後只餘一行字。

  規則已斷,壽數自定。

  周陽怔了下,隨即笑出聲,笑得直咳。

  「成了。」

  「這回真成了。」

  秦霜沒問別的,架著他就往外走。

  黑塔一路崩落,碎石砸在兩側,灰土撲了滿身。兩人衝出塔門時,外頭天已經亮了。萬獸城滿地狼藉,活著的人東倒西歪,像剛從水裡撈出來。有人抬頭看見黑塔轟然倒下,愣了很久,才像想起自己還活著。

  風從廢墟上吹過去。

  有灰,也有草腥氣。

  周陽站穩後,先看秦霜。

  「百戶大人。」

  「這回怎麼分?」

  秦霜抬手,替他擦掉臉上一道灰,刀還拎在另一隻手裡。


  「黑塔歸灰。」

  「活命歸你我。」

  她頓了頓,嘴角總算鬆開一點。

  「五五。」

  周陽點頭。

  「行。」

  「那往後,帳一起收,錢一起掙,命一起活。」

  秦霜看著他,沒說話,只把他那隻還沾著血的手握住,拉著往城外走。

  身後黑塔徹底塌了。

  前頭天光正好。

  第752章皇族來了,正好一起算

  正文內容

  黑塔塌完的那一刻,城外先靜了一下。

  像所有人都憋了口氣。

  下一瞬,天上裂開三道光。

  一道金,一道青,一道黑。

  金光里走出個老者,蟒袍外披著供奉殿的白氅,手裡拄根龍頭杖。青光里是監察司總督,周陽認識,早年在安陽的文牒上見過他的印。黑光最慢,像是故意擺架子。等那團黑霧散開,露出個瘦高老人,面白無須,冠帶整齊,腳下踩著一方玉印。

  秦霜的手緊了一下。

  周陽偏頭看她。

  她盯著那個瘦高老人,聲音壓得很低。

  「寧王。」

  「當年抄秦家的主事人。」

  這名字一落地,風都像涼了半截。

  寧王先看黑塔廢墟,又看周陽手裡的命冊,最後才把目光挪到秦霜臉上。他看了幾息,笑了一聲。

  「原來還剩一個。」

  「秦家骨頭倒是硬。」

  秦霜沒接話,刀已經抬起來了。

  城內四面也起了動靜。

  先前圍黑塔的人沒散,天理教殘部也沒退。教主斷了一臂,人還沒死透,披著一件血浸透的黑袍,從廢墟另一頭慢慢走出來。跟在他身後的幾名護法,全都帶傷,眼裡卻亮得嚇人。

  命冊,天門,屍皇心核。

  這些東西擺在眼前,誰都不想空手。

  監察司總督朝教主看了一眼。

  教主也看他。

  兩邊只對了一次眼神,就夠了。

  供奉殿老者淡淡開口。

  「先清場。」

  「東西,回頭再分。」

  周陽聽樂了。

  「你們這幫老東西,分我東西都不背人了?」

  寧王垂眼看他,像在看一隻蹦得高些的蟲。

  「一個草莽,借黑塔走到今日,已經算天大造化。」

  「把命冊交出來。」

  「本王留你一具全屍。」

  周陽往地上吐了口帶血的唾沫。

  「你這歲數了,嘴還這麼硬。」

  「是不是年輕時拿人命煉丹,練出來的?」

  寧王臉上笑意慢慢淡了。

  「秦家查得太深。」

  「該死。」

  「那年邊關缺糧,朝中缺銀,宗室也缺延壽丹。幾百口人,換朝局穩三年,很值。」

  他這話說得輕,像在點一筆舊帳。

  周陽沒說話。

  秦霜往前走了一步。

  她走得不快,鞋底碾過碎石,一聲一聲,像在敲棺材板。

  「我爹呢。」

  寧王看著她。

  「押去命爐時,還在罵本王。」

  「你娘安靜些。剖骨那會兒,一聲沒吭。」

  這句話剛落,秦霜已經動了。

  她出刀太快,前方空氣都被切出一道白痕。寧王抬手,玉印轟然壓下。刀印撞在一起,氣浪把四周殘牆掀飛大半。

  供奉殿老者和監察司總督也同時出手。

  一個抓周陽。

  一個攔秦霜。


  教主那邊更直接,剩下的護法全撲上來,黑壓壓一片。

  周陽手中命冊一翻,沒先打人,先往空中一拋。

  「都想要是吧。」

  「先給全城看看,你們到底是什麼貨色。」

  命冊嘩啦一聲翻開。

  紙頁不多,每一頁都像活的。

  下一瞬,半空浮出一面巨大灰幕。

  幕上不是字先出來,是人。

  是秦家舊宅的火。

  是地牢里一排排鎖著的人。

  是幾名宗室子弟坐在屏風後,盯著丹爐里翻滾的血漿。

  緊跟著,字才一行行跳出來。

  秦家滅門名錄。

  血祭煉丹明細。

  錦衣衛肅清令。

  監察司封口批文。

  還有寧王私印,監察司總督的手書,舊錦衣衛主官領命時按下的血指印。

  整座萬獸城一下炸了。

  城牆上,酒樓里,巷子口,甚至城外還沒撤走的散修,全都抬頭。

  有人先是沒看懂。

  看懂的人直接罵出了聲。

  「這不是十七年前青州失蹤案?」

  「我兄長就在名錄里!」

  「監察司當年說是流匪所為!」

  「放你娘的屁,那是宗室拿人煉丹!」

  天理教那邊也亂了。

  他們做邪事不稀奇,皇室也跟著一鍋煮,那味道就變了。原本還端著大義旗子的幾名外門長老,臉都白了。城裡不少搖擺不定的勢力,本還想看哪邊贏就跟哪邊站,眼下全退了半步。

  道義這層皮,一旦剝開,底下就是爛肉。

  監察司總督臉色鐵青,抬手便要轟碎投影。

  周陽早等著他。

  他一步撞過去,屍皇戰體全開,胸口心核一震,拳頭裹著黑紅氣勁,直接砸在總督手腕上。

  咔嚓一聲。

  總督半條手臂擰成了怪角。

  他人還沒退開,周陽又一腳踹在他胸口。

  「封我和秦霜的通緝令,是你下的。」

  「安陽那批兄弟,也是你叫人清的。」

  「今天先收你。」

  另一邊,秦霜刀勢越發狠。

  寧王玉印能鎮山河,她就硬生生用一口氣把那方印斬得裂紋滿布。供奉殿老者想從側面救,刀鋒一轉,反手切過去,逼得他連退三丈。

  她第一次在這麼多人面前,把名字點出來。

  「寧王。」

  「監察司總督。」

  「左鎮撫使韓照。」

  「秦家血債,先算你們三個。」

  廢墟東側,先前一直縮著不出的舊錦衣衛主官韓照,臉瞬間沒了血色。

  他本想趁亂撿便宜,命冊把他名字也抖了出來。城裡原先歸過他管的一批舊部,此時全看向他。有人紅了眼,提刀就沖。

  「韓照,你拿我師父去填命爐!」

  「你說他升任外調!」

  「狗東西,老子跟你拼了!」

  場面徹底亂了。

  皇室供奉要鎮場。

  監察司想封口。

  天理教護法見勢不對,轉身就想溜。

  萬獸城內外的人卻一股腦壓上來。有人為親人,有人為舊債,有人單純看這幫高高在上的東西終於掉下來了,想補一刀。

  周陽最喜歡這種局面。

  渾水大,魚才翻不了身。

  他一把抓住總督脖子,把人按在斷牆上。

  總督還想調動法印,周陽命冊一卷,直接斷了他與黑塔殘陣的聯繫。下一刻,周陽拔出長刀,從他肩膀斜劈下去。

  刀卡在骨里。

  周陽抬腳補了一記,總督跪下去半截。


  「當年秦家求援,你壓了文書。」

  「後來秦霜回京述職,你又下了死令。」

  「你這人,沒多少本事,害人倒挺穩。」

  他說完,抽刀再斬。

  總督頭顱滾出去時,地上還拖出一串血。

  秦霜那邊,也見了分曉。

  寧王那方玉印終究裂了。

  他後退時,袖口被刀氣絞碎,露出一截枯瘦手腕。那手腕上,纏著幾根很細的紅線,線頭另一端連著他心口。周陽瞥了一眼就明白了。

  這老狗活這麼久,不是養生,是拿人命續。

  秦霜顯然也看見了。

  她沒有問,直接一刀挑斷。

  紅線一斷,寧王臉上的皮肉像被曬乾,瞬間塌下去一層。他終於撐不住了,張嘴噴出一口黑血,整個人踉蹌後退。

  供奉殿老者撲來要救。

  周陽橫刀插進去,笑得有點喘。

  「老頭,你也別急。」

  「排隊死。」

  教主本還想趁亂奪命冊,這會兒見皇室一方先崩,眼神一閃,轉身就走。剛走出兩步,一桿舊槍從人群里飛出來,直接把他釘在殘碑上。

  出槍的是陳老六。

  早年跟過方天,後來又投了周陽。

  他提著酒葫蘆,臉上全是灰。

  「教主。」

  「你欠香主那條命,我替他要。」

  這一下,像最後一根稻草。

  天理教殘部散了。

  供奉殿老者也沒了再戰的心,想遁空逃。周陽命冊一合,黑塔殘餘的天門之力往下一壓,把他生生拍回地面。緊接著,秦霜一刀穿喉,連句遺言都沒給。

  寧王倒在地上,還沒死。

  他看著秦霜,嘴角抽了抽,像還想擺宗室架子。

  「你殺我……便是反……」

  秦霜刀尖一送,刺穿他喉嚨。

  「秦家早反了。」

  「從你進門那天就反了。」

  她拔刀時很穩,血順著刀槽往下流,淌到她鞋邊。她站了一會兒,才慢慢吐出那口氣。像胸口壓了很多年的石頭,終於挪開一點。

  周陽走過去,把命冊收回手裡。

  灰幕還掛在天上。

  城裡已經跪了一片,也罵了一片。有人哭,有人瘋了一樣往監察司舊衙沖。舊部開始圍韓照,沒多久,那邊也傳來一聲慘叫。

  帳,到這兒算得差不多了。

  周陽把刀往地上一杵,偏頭看秦霜。

  「百戶大人。」

  「你家這筆舊債,收清了。」

  秦霜看著滿地屍首,又看他胸口還沒平穩的黑紅光。

  「你呢。」

  「還撐得住?」

  周陽咧了下嘴。

  「撐不住也得撐。」

  「還有後帳。」

  他抬手,把命冊往空中再次一揚。

  冊頁翻到最後,黑塔殘力盡數歸攏,天門合縫,城中亂陣同時熄了。那些還想借勢作亂的人,一下沒了膽。萬獸城上空的風也慢慢停了。

  日頭從雲後露出來。

  不算暖,照在人身上,總比剛才那股陰氣順眼。

  周陽伸手,握住秦霜的手腕。

  「走吧。」

  「回頭把剩下的名錄一份份清。」

  「活著的抓,死了的刨。」

  秦霜看了他一眼,反手扣住他的手。

  「行。」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五五。」

  周陽一愣,隨即笑出聲。

  「都這時候了,你還惦記分錢。」

  秦霜收刀入鞘,拖著他往前走。

  「廢話。」


  「以後日子長。」

  「錢得細算。」

  第753章一刀三帳,先收利息

  皇城外三十里,血祭大營還亮著。

  夜沒散盡,火盆一圈圈排開,把中間那座祭盤照得發紅。盤上釘著九根黑柱,柱身纏鎖,鎖頭連著天上那道裂開的門影。門影不算大,卻一直往下滴灰,像有什麼東西隔著另一頭往這邊擠。

  周陽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皇室禁器,鎖天盤。

  當年秦家滿門,就是替這東西試過一次命。

  「人來得挺齊。」周陽把刀橫在肩上,吐了口帶血的唾沫,「省得我一個個找。」

  祭盤前方,披紫袍的監察司總督緩緩轉身,手裡托著一枚銅輪。輪上刻滿密字,正往外放烏光,把整座祭盤扣得死死的。

  「周陽。」總督盯著他,聲音發硬,「你真當自己贏了?」

  周陽沒答,先看了一眼四周。

  左邊是舊錦衣衛的人。為首那位老主官穿著蟒紋官袍,臉還是那張老臉,眼神卻飄,像算盤珠子還沒撥明白。

  右邊站著老王爺。

  這老東西披著金狐裘,臉皮鬆得掛不住肉,偏偏站得最穩。他手邊那隻玉匣還開著,裡頭躺著一顆血丹,紅得扎眼。

  秦霜提劍上前半步。

  「先殺哪個?」

  周陽笑了笑。

  「一刀三帳。」

  「誰急,誰先死。」

  話音剛落,總督先動了。

  銅輪一翻,祭盤上九根黑柱齊齊震響,烏光往中間一壓,竟把周陽和秦霜腳下那塊地都封住了。鎖紋從地底鑽出來,纏腿,纏刀,也纏人身上的氣血。

  總督抬手一按,額角青筋繃起。

  「鎖天盤在此,你那點邪門手段,今日用不了。」

  周陽低頭看了一眼纏上腳腕的鎖紋,咧了咧嘴。

  「你拿別人家的東西,倒真不客氣。」

  他沒硬掙。

  下一瞬,他手裡的刀往前一送。

  刀不快。

  像隨手砍柴。

  總督先是一怔,接著臉色大變。他胸口那團命火忽然晃了一下,像被人隔空抹去半層。還沒等他催動銅輪,周陽第二步已踩上祭盤邊緣,整個人貼了過去。

  斷壽斬。

  這一刀沒砍肉身,直劈命火。

  總督眼裡的神一下散了,頭髮白了大片,手背起皺,連握銅輪的五指都在發顫。

  「你……」

  周陽一把扣住他手腕,另一手奪過銅輪。

  「借我用用。」

  總督想退,已經退不動了。命火被廢,他這身修為像漏了底的水缸,嘩啦啦往外掉。周陽反手一刀,自下往上,直接把人挑穿。

  血灑在祭盤邊上,熱氣騰了一下。

  周陽腳下一勾,屍體滾到台下。

  「第一筆,收了。」

  鎖天盤落到他手裡,還在發抖。禁器認主麻煩,周陽也懶得磨,直接催命冊壓上去。命冊一翻,祭盤上的烏光立刻偏了方向,不再鎖他,轉頭去纏天上那道門影。

  裂門往下一沉,灰雨頓住了。

  老主官這時終於開口,聲音還是那副官腔。

  「周陽,何至於此。你畢竟出身錦衣衛,當年許多事,都是上頭的令。陳千戶舊案,也早結了。你今日若肯退一步,我保你——」

  「你保我?」

  周陽轉過臉,看著他,像聽見了笑話。

  老主官袖中指尖輕輕一縮,似乎還想端架子。

  「規矩不能亂。朝廷也不能——」

  「你跟我講規矩。」

  周陽從懷裡摸出那本舊冊子,往地上一扔。

  冊子攤開,裡頭夾著一頁供詞,血手印還在。

  「陳千戶勾結監察司,栽秦家謀逆。調令是你批的。」


  「押送名冊是你蓋的印。」

  「連殺方天那夜,調走南城巡緝的人,也是你。」

  老主官臉皮一抖,終於不說了。

  四周舊錦衣衛有人低頭,有人後退,也有人悄悄去摸刀。

  周陽沒給他們機會。

  「你當初拿我們當刀,現在拿規矩當盾。可惜,今天不驗這個。」

  他一步上前,老主官猛地拔刀。

  刀剛出半寸,周陽已到跟前。

  一刀,橫過去。

  人頭飛起,官帽還端端正正扣在上頭,落地時滾了兩圈,停在那本供詞旁邊。

  幾名舊部當場跪了。

  周陽連看都沒多看一眼。

  「第二筆,也平了。」

  這一下,場中只剩老王爺。

  老人盯著地上兩具屍體,眼皮都沒動,只慢慢把玉匣里的血丹拈了起來。

  「年輕人,手太快,未必是好事。」

  他把血丹送入口中,喉結一滾,整個人忽然發出一陣悶響。那不是骨頭響,更像皮囊里塞進了新東西。金狐裘炸開,裡頭那些老皮肉下浮出一條條血紋,從心口一路爬到脖頸,再鋪滿半張臉。

  氣息節節拔高。

  祭盤邊上的石磚一塊塊裂開。

  秦霜已經提劍走了出去。

  周陽伸手攔她,手剛抬起,又放下。

  「能行?」

  秦霜沒回頭。

  「秦家的帳,我自己砍。」

  老王爺抬起眼,眼白都染紅了,聲音倒還穩。

  「你爹當年不識抬舉。秦家替皇室做事,是福分。」

  秦霜腳步沒停。

  「我知道。」

  「所以我今天不講道理。」

  她出劍。

  第一劍,取喉。

  老王爺抬臂硬擋,袖中祭紋亮起,竟把這一劍震開。緊跟著他一步欺近,五指如鉤,直抓秦霜心口。那隻手已不像人手,乾瘦的皮肉下鼓著血筋,一抓帶起尖銳風聲。

  秦霜旋身讓開,肩頭還是被刮出一道口子。

  血一出,老王爺眼裡立刻多了幾分貪色。

  「秦家血脈,果然還在。」

  周陽腳下一動。

  秦霜抬手示意他別插。

  下一刻,她手中長劍一抖,劍鋒忽然轉沉,整個人貼地掠過祭盤邊緣,借周陽剛壓住的鎖紋,直切老王爺下盤。

  老王爺一腳跺下,祭紋炸起,逼得她身形微頓。

  等的就是這一頓。

  老王爺雙掌齊出,血氣壓頂。

  秦霜沒退,反而迎了上去。

  她右肩硬吃一掌,嘴角見血,手裡的劍卻在那一瞬斜挑而起,從掌縫裡鑽進去,先破護體血罡,再刺入小腹三寸。

  噗的一聲,很悶。

  老王爺低頭,看見劍尖從自己後腰透了出來。

  秦霜一字一句開口。

  「這一劍,給秦家滿門。」

  她腕子一翻,劍鋒在他丹田裡一絞。

  血丹之力當場泄了。

  那些鋪滿全身的祭紋齊齊一暗,像被掐了根。

  老王爺踉蹌兩步,想抬手,秦霜已經抽劍再進,第二劍點在他心口舊印上。那是祭盤主紋,也是當年秦家人被迫印下的死契源頭。

  劍尖一送。

  主紋碎了。

  老王爺整個人像塌下去一截,嘴裡不停冒血沫,終於露出幾分真怕。

  「不能殺我……」他盯著秦霜,又去看周陽,「皇帝已經成了。借仙屍還陽,只差最後一步。你們現在動手,也晚了。新軀殼一成,皇城裡那位就不是凡人了……」

  周陽眯起眼。

  「新軀殼拿誰煉的?」

  老王爺笑得滿嘴血。


  「你們不是見過麼。黑塔里的仙屍,不過是殼。真正的魂,要借皇室血祭來養。秦家,監察司,天理教,都是爐柴。連這鎖天盤,都是給他壓魂定形用的。」

  他說到這,氣息已斷斷續續,還是硬撐著。

  「仙使也在宮中等著。你們去吧,去得及……還能看見皇帝睜眼。」

  秦霜聽完,抬手一劍,削斷他脖子。

  人頭沒飛太遠,撞在祭盤邊,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呼吸有些重,劍尖上的血一滴滴往下落。周陽走過去,扶了她一把,順手從老王爺懷裡摸出一本黑皮帳冊。

  封皮內側,寫著秦家舊名。

  秦霜接過來,指腹在封邊停了一下,翻了兩頁,眼眶沒紅,手卻壓得很緊。

  裡頭是名單,是年份,是誰收了銀子,誰下了令,誰分了秦家的骨血和鋪子。

  都在。

  這條線,到這兒算是徹底收了。

  周陽看她半晌,咳了一聲。

  「這本歸你。」

  「別的還按五五?」

  秦霜把帳本收入懷中,抬眼看他,嘴角總算動了下。

  「你都拿了禁器,還跟我算這個。」

  周陽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鎖天盤,真心覺得這筆買賣不虧。

  「行,我吃點虧。」

  他說完,抬手把銅輪按進祭盤中樞。命冊翻頁,屍皇心核跟著一震,黑紅氣沿著九根黑柱爬上去,原本用來血祭的鎖紋硬生生被他改了路數。

  鎖天盤不再朝下吸命,轉頭朝上鎖門。

  天上那道裂門一寸寸合攏。

  門縫裡傳出一聲悶響,像有什麼東西撞了個空。

  風停了。

  祭盤上的血光也慢慢暗下去。

  周陽收刀,長長吐出一口氣,臉色白得厲害。秦霜把他往自己這邊拉了拉,省得他當場栽下去。

  「還能走嗎?」

  周陽把半邊身子壓她肩上,嘴還是硬。

  「能。」

  「皇帝和仙使還欠大頭。」

  秦霜嗯了一聲,扶著他往外走。

  走到營門口,天邊已經泛白。遠處皇城壓在晨霧裡,城樓輪廓冷硬,像一塊沒咽下去的骨頭。

  周陽看了一會兒,忽然側過頭。

  「五五還算數吧?」

  秦霜沒鬆手。

  「算。」

  「活著回來,再慢慢分。」

  兩人踩著一地將熄的火盆灰,朝皇城那邊走。

  第754章龍脊補天,神兵歸一

  皇城上空那道裂口還沒合。

  像天被人拿刀豁開了一道口子。

  灰白氣流往下壓,城牆上的磚一層層起皮,宮檐銅鈴亂撞,響得人心煩。周陽抬頭看了一眼,喉間全是血腥味,胸口那團屍皇心核還在跳,跳一下,他眼前就黑一瞬。

  教主站在祭盤最高處,斷臂那邊已經重新長出半截骨茬,外頭包著一層金皮。他腳下那座大陣早已不止連著皇城,連著地底屍窟,連著魂河舊道,連著黑塔崩塌後散開的那些死氣。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天門已開。」

  教主盯著周陽,笑得很薄。

  「命冊給你,倒也省了我不少功夫。」

  話音剛落,祭盤中心一聲悶響。

  像什麼東西從石層里翻了身。

  周陽懷裡那枚龍脊殘片先燙了起來,緊接著,皇城四角、地底深處、天門裂口中,三道青黑色的光同時飛出,直衝祭盤核心。

  龍脊在認主,也在歸位。

  教主伸手就抓。

  周陽罵了一句,人先撲了上去。

  「我的東西,你也配摸。」

  秦霜比他更快半步。

  她橫刀斬在教主手前,刀鋒捲起一串火星,硬生生把那隻手壓偏。教主袖袍一震,秦霜連退三步,鞋底在石盤上磨出兩道長痕,嘴角當場見血。


  她沒回頭,只丟下一句。

  「進去。」

  周陽沒廢話,一頭撞進祭盤中心。

  腳下瞬間一空。

  人像墜進一口深井。

  四周全是舊紋。命紋、屍紋、祭紋,層層纏在一起。最底下懸著一塊破碎脊骨,長不過三尺,骨節卻分明,每一節都嵌著裂開的暗金紋路。剩下幾枚殘片正圍著它打轉,像一群餓瘋了的狼。

  命冊自己翻開。

  紙頁嘩啦直響。

  一行血字浮了出來。

  【龍脊補全,需壽元三千九百年。】

  周陽看得眼皮一跳。

  「你怎麼不去搶。」

  系統沒理他。

  第二行字緊跟著浮出。

  【可抽取祭陣儲壽、屍兵軍團、魂河餘波。是否置換?】

  周陽咧了下嘴。

  「這才像句人話。」

  他單手按住命冊,另一隻手直接拍在祭盤底部。

  「抽。」

  這一聲落下,整座皇城都震了一下。

  城外那些還在爬動的屍兵齊齊僵住,下一刻,皮肉飛快塌陷,像一袋袋被放了氣的舊皮囊。黑塔廢墟下埋著的屍骨,魂河舊道里翻騰的怨魂,祭陣里囤了幾百年的香火命氣,一股腦朝祭盤灌來。

  周陽只覺得手心先涼後燙。

  命冊像個無底洞,吃得半點不客氣。

  外頭教主終於急了。

  「住手!」

  一掌轟下,祭盤邊緣炸開大片碎石。

  秦霜提刀硬接,整個人被震得彎了下腰,還是死死擋著那條線。她喘了口氣,刀鋒一抬,劈開教主肩頭剛長出來的那層金皮。

  「你喊晚了。」

  教主臉沉得快滴水。

  他忽然變招,不再壓秦霜,反手去抓那三枚正在墜落的殘片。手剛碰到,龍脊殘片猛地一顫,一股凶勁從骨節里炸開,教主掌心當場裂了,血順著手腕往下淌。

  他第一次露出那種見了鬼的神色。

  「認主了?」

  祭盤之下,周陽也聽見了這句。

  他低頭看著命冊上最後一行字緩緩燒成灰。

  【壽元足額。可補天。】

  補天兩個字,寫得很怪。

  不像殺招,像職責。

  周陽來不及細想,四周殘片已同時撲向中間那截龍脊。咔,第一聲。像骨頭對上骨頭。再一聲。第三聲。碎片一節節接上去,暗金紋路順著接縫亮起,裂痕飛快彌合。

  每合一節,周陽胸口就跟著一震。

  等最後一枚殘片嵌進尾端,祭盤底部猛地亮成一片雪白。

  周陽下意識抬手去擋。

  白光里,那條龍脊已經變了樣。

  不再像死骨。

  更像一把狹長直刀,又像一截真龍脊骨被生生抽出來,刀背是一節節隆起的骨棱,刀鋒卻薄得嚇人,沿口有暗金細線流動。它懸在半空,先繞著命冊轉了一圈,再慢慢落到周陽手裡。

  入手那一下,周陽吸了口涼氣。

  太沉了。

  不是壓手,是壓命。

  像握住了一條活龍的脊樑。

  緊接著,一股陌生又熟得發邪的東西衝進他腦子裡。不是功法,不是刀譜,是一式殺招。就一刀。名字也簡單。

  斷龍脊。

  周陽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血色都收了回去。

  命冊又翻一頁。

  上頭沒寫怎麼殺人,只寫了兩行。

  【龍脊真用,斬界錨。】

  【龍脊真用,斷因鎖。】

  周陽先是一愣,隨即笑了。

  笑得喉嚨里全是血沫。

  「好啊。」

  「鬧了半天,你本來就不是拿來砍人的。」


  外頭教主已經瘋了一樣轟祭盤。

  秦霜左肩挨了一記,整條手臂都垂了下去。她索性換成單手持刀,借著翻湧的祭火遊走,不讓教主越線一步。

  周陽提著完整龍脊,從祭盤核心一步踏出。

  腳落下那刻,滿場一靜。

  教主盯著他手裡的刀,呼吸都粗了。

  「給我。」

  周陽抬了抬刀。

  「你叫它,它答應嗎?」

  教主不再廢話,身形一晃,整個人化成一縷金灰撞來。他這次是真拼了,肉身、香火、屍氣,全壓在這一擊里。半座皇城的殘牆都跟著發顫。

  周陽沒躲。

  他只是翻開命冊,抬起龍脊,往前輕輕一划。

  不是沖教主。

  是沖天上那道裂口下方,一根常人看不見的灰線。

  那線一直連著天門,另一頭扎在祭盤深處,也扎在教主體內。

  這就是界錨。

  龍脊落下,灰線無聲斷開。

  天門先是一頓,接著猛縮。

  裂口邊緣瘋狂捲曲,像一張被火燒到的紙。教主整個人僵在半空,隨後胸口炸出一團血花,像有什麼依仗被人一刀抽走了。他踉蹌落地,臉上的金皮寸寸開裂,露出裡頭乾癟發黑的舊肉。

  「不可能……」

  他死死盯著周陽。

  「那是上界留下的鎖,你憑什麼……」

  周陽走過去,聲音不大。

  「憑我命短。」

  「更憑你們這幫孫子,替我攢了這麼多年本錢。」

  教主還想撲。

  秦霜已經到了。

  她那把刀從側面切進教主脖頸,壓住他最後一口氣。周陽順手遞出龍脊,刀鋒從正面穿胸而過。兩人一前一後,把這個折騰了全書的大教主釘在祭盤上。

  教主嘴裡直冒血。

  他看著周陽,又看了眼命冊,像想明白了什麼,喉嚨里擠出半截笑。

  「原來……你才是那本冊子等的人。」

  周陽拔刀。

  「你知道得太晚。」

  教主身子一歪,徹底沒了動靜。

  天門失了錨點,正在崩。

  上方那道口子一點點合攏,漏下來的灰氣飛快散去。皇城裡那些還沒死透的邪祟,跟著一片片塌成灰。遠處宮牆上的火,也終於順著風小了。

  周陽站了會兒,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秦霜伸手託了他一把。

  「還撐?」

  周陽把龍脊往地上一杵,借力站穩。

  「撐得住。」

  他說完,低頭看了眼命冊。

  命冊最後幾頁全空了。

  系統那行小字慢悠悠浮出來。

  【天門已斷。宿主壽元歸整。】

  【結餘:一百二十七年。】

  周陽看完,長長出了口氣。

  打到今天,總算沒把自己真折進去。

  秦霜也瞥見了,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還行。」

  「夠你繼續討價還價。」

  周陽偏頭看她。

  「秦百戶,這回怎麼算?」

  秦霜把刀收回鞘,抬手擦掉他臉上那道干血。

  「五五。」

  「命歸你我。」

  「錢也歸你我。」

  她停了下,又補了一句。

  「往後不用逃了。」

  周陽看著她,忽然笑了。

  天邊那層烏雲正在散,晨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塌了半邊的祭盤上,也照在他手裡那把新補全的龍脊上。刀身暗金流了一圈,很快又收斂,安靜得像睡著了。

  周陽把命冊合上,塞回懷裡。


  又把另一隻手遞給秦霜。

  「走吧。」

  「先去把皇帝那份家底抄了。」

  「再找個地方,慢慢分。」

  秦霜看了他一眼,還是把手放了上去。

  「行。」

  兩人踩著滿地碎石往宮門外走。

  身後天門徹底合攏,只剩一片乾淨的天。

  第755章教主最後的價值

  宮門外那片廣場,已經爛得沒樣了。

  白玉磚裂成一塊塊,縫裡全是黑血。遠處宮牆塌了一段,露出後頭灰撲撲的天。風從缺口裡灌進來,吹得地上紙灰打旋。

  周陽提著補全後的龍脊,走得不快。

  他身上傷口不少,步子卻穩。每走一步,刀身上的暗金紋就亮一分,像在認路。

  前頭,皇帝屍身已經乾癟下去。

  教主站在那具屍身後面,半張臉埋在陰影里,斷臂處還在冒黑煙。他看著周陽和秦霜,一直沒動。等兩人走近十丈,他才低低笑了一聲。

  「走到這一步,倒真像樣了。」

  周陽沒接話,只掃了他一眼。

  命冊在懷裡發燙。

  系統面板也在跳。

  【觀壽可用。】

  周陽眯了眯眼。

  教主忽然抬腳,踩碎了皇帝胸口那點殘骨。

  「你們以為,殺幾個廢物,補一把斷刀,就能贏我?」

  他說到這兒,嗓音忽然變了。

  像是一個人嘴裡擠出幾個人的聲。

  老的,啞的,尖的,全糅在一起,聽得人頭皮發麻。

  秦霜橫刀在前,往左半步,正好擋住周陽胸口。

  教主看著她,眼神像在看一件舊物。

  「錦衣衛,皇室,屍皇一脈,天理教。」

  「幾百年了,輪著坐莊。」

  「我不過是桌上那隻碗,誰餓了,誰就拿去盛血。」

  他抬手,按住自己額頭。

  皮肉一寸寸裂開。

  不是傷口。

  像蠟殼開縫。

  裂口裡沒有血,只露出一層發烏的金色。再往裡,還有別的臉。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擠在那一層皮下,像一窩沒死乾淨的人。

  周陽看了一會兒,罵了一句。

  「我就說你這老狗味兒不對。」

  教主笑了。

  「你想知道我是誰?」

  「我是第一代教主,也是第七代,也是第十九代。」

  「天理教歷代教主,共用一具軀體。」

  「本體早就爛沒了。剩下這一具,不過是屍神意志養出來的殼。」

  「誰坐進去,誰就是教主。」

  「誰弱,誰就被吃掉。」

  他說著,胸膛猛地鼓起,後方廢墟里忽然響起大片骨裂聲。

  先前死在黑塔和皇城裡的祭司、法王、護法,殘下的屍塊和精魄,像被一根繩硬扯回來。黑氣從四面八方捲來,貼在他身上。

  一層。

  兩層。

  三層。

  他的身子越漲越高,皮膜裂了又合,合了又裂。肩頭生出四張人臉,腰腹嵌進十幾隻手,後背拱起一座肉瘤,肉瘤上還插著半截祭旗。

  那玩意站穩時,已經高過宮門。

  整片廣場一下暗了。

  秦霜吐出一口血沫,手裡刀卻更穩。

  「萬祭屍身。」

  教主那顆藏在胸口裡的頭,咧嘴笑了笑。

  「這才是我留給你們的最後一份禮。」

  周陽看著他,沒急著上。

  觀壽一開,眼前景象立刻變了。

  那龐大屍身外頭是層層死氣,裡頭卻不是一整團。是一截截拼上的命火。顏色深淺不同,長短也不同。像有人把幾百根快熄的燈芯擰成了一捆,再拿血強行黏住。


  每一截命火旁邊,都掛著一片碎影。

  有村子著火。

  有孩童被拖進祭壇。

  有官船沉河。

  有整座城在夜裡關門,再沒一個活人出來。

  周陽看得眉頭直跳。

  原來這老東西這些年每一次續命,後頭都墊著一樁血案。

  教主抬腳壓下,地面轟地一震。

  「死。」

  秦霜先動。

  她沒跟他硬拼,刀鋒斜挑,專砍膝側。刀光拉出一線白影,貼著屍殼最外層掠過去,當場剮下一大塊發黑的肉皮。

  那層屍殼裡頭不是肉,是一圈圈骨環。

  骨環被她一刀卡住,萬祭屍身動作一滯。

  「周陽!」

  「看清了沒有!」

  周陽咧了下嘴。

  「看清了。」

  「這老狗一身都是帳。」

  他腳下一蹬,人已經沖了出去。

  龍脊出鞘時沒什麼大動靜,只帶起一聲很短的鳴響。像斷了很多年的骨頭,終於接上最後一截。

  第一刀,斬在左肋。

  沒劈屍殼,直接劈進命火連接處。

  咔的一聲。

  一截命火當場斷開。

  萬祭屍身胸口那張女人臉尖叫起來,隨即熄了。高大的屍身也跟著晃了一下,左半邊肩膀迅速塌陷。

  教主罵了一聲。

  「你怎麼看得見!」

  周陽反手又是一刀。

  「加錢看的。」

  第二刀砍斷右腹那段灰白命火。

  一片碎影炸開。

  周陽眼前閃過一座河堤,堤下跪滿了人,火盆燒了一夜,第二天河水是紅的。

  這段命火斷掉,屍身腹部裂開一道大口,十幾隻手一齊耷拉下去。

  教主終於急了。

  他胸口那顆頭猛地鑽出半截,衝著周陽噴出一大口屍焰。火里夾著人臉,挨上磚石,磚石都軟成泥。

  秦霜橫身插進來,刀背一磕,借力把周陽撞開。

  她自己也被屍焰掃中半邊肩,衣料立刻焦了。

  周陽落地就罵。

  「你搶什麼。」

  秦霜臉色發白,刀卻沒放低。

  「五五。」

  「你死了,我找誰分錢。」

  周陽笑了一下,胸口那股憋著的血總算順了點。

  教主趁這一瞬,抬手往自己胸膛一插,硬生生掏出一團黏成一塊的精魄,塞進嘴裡。

  那團精魄一進肚,他斷掉的幾截命火又想續上。

  周陽眼神一冷,直接把命冊拍了出來。

  書頁嘩啦翻開。

  命紋從地上爬出去,一圈圈纏住教主下半身。

  教主低頭一看,臉都扭了。

  「命冊為何認你!」

  周陽提刀逼近,嗓音很平。

  「因為你們供了一輩子。」

  「最後還是便宜了我。」

  他第三刀落下。

  這一刀順著脖頸斬進去,從外層屍殼一路切到最裡頭那根主命線。線一斷,整具萬祭屍身都像漏了氣,肩頭人臉一張張枯下去,法王精魄化成黑煙,祭司殘念也被命冊拽走。

  教主終於撐不住,龐大屍身轟然跪地。

  宮牆又塌了一段。

  灰塵撲滿半空。

  周陽沒停,踩著碎石躍上屍身肩頭,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一路往下剝。

  每斷一截命火,就少一層殼。

  先是祭司。

  再是法王。

  再是那些借來的皇族龍氣。

  最後,連屍神留在他骨頭裡的那點印記,也被龍脊一點點颳了出來。


  教主的身子越變越小。

  從宮門高,縮到常人高。

  再縮到一具乾瘦老者的模樣。

  他躺在坑裡,胸膛凹著,眼窩深得像兩個洞。身上那件教主袍早爛沒了,只剩幾片沾血的布掛著。

  他看著周陽,嘴唇一直抖。

  罵秦霜,罵皇室,罵屍皇,最後罵到了方天。

  「那個廢物……他也想逃……」

  「你們都一樣……都是狗……」

  「皇室拿我鎮國,屍皇拿我養殼,歷代教主拿我當橋……」

  「我熬死那麼多人,憑什麼輪到你摘果子……」

  周陽站在坑邊,低頭看他。

  「憑你現在躺著。」

  「我還站著。」

  教主怔了怔,忽然笑了。

  笑得全是血。

  「方天死得不冤。」

  「他當年也像你這樣,想從桌上掀碗。」

  「可他到死都不明白,這世上沒誰能白拿。」

  周陽聽完,神情沒什麼變化。

  「你這句話,倒像人話。」

  「可惜太晚了。」

  他抬起命冊。

  書頁停在最後一頁。

  上頭原本模糊的字,正在一點點顯出來。

  周陽按住教主額頭。

  「你布局一生。」

  「現在給我加壽命。」

  命冊一震。

  教主身體裡最後那團命火,被整本書硬生生抽了出來。不是一縷,是整條。血祭幾十年,偷來的,騙來的,搶來的,全從他七竅里往外漏。

  教主眼珠凸起,喉嚨里發出破風箱一樣的聲。

  他還想抓周陽的手。

  抬到一半,停住了。

  整個人化成一層灰,順著坑底裂縫散開。

  【收取壽元:三千七百二十六年。】

  【收取殘存教運、屍神印記、歷代教主執念。】

  【命冊補完。】

  【宿主壽數充盈。】

  系統字跡一條條亮起。

  周陽胸口那股一直發緊的空虛感,終於鬆了。他站在原地,長長吐出一口氣,竟有點不習慣。

  活得久這件事,終於不是句空話了。

  秦霜從另一邊走過來,肩上那片灼傷還在冒煙。她看了看坑裡那層灰,又看周陽。

  「收乾淨了?」

  周陽把命冊一合,塞回懷裡。

  「連骨頭渣都算進帳了。」

  秦霜點點頭,像是放心了。

  周陽低頭看她肩上的傷。

  「還能走?」

  秦霜把刀收回鞘里。

  「能。」

  她頓了一下,伸手攤到周陽面前。

  「這筆怎麼算?」

  周陽先是一愣,隨即笑出聲。

  他把龍脊扛上肩,另一隻手握住她的手,往自己這邊輕輕一帶。

  「五五。」

  「教主歸我,後頭抄家歸你。」

  秦霜沒抽手。

  「行。」

  兩人踩著碎磚往宮城裡走。

  天邊最後那層陰雲散了,太陽露出一角,照在塌了半邊的宮門上。地上還躺著沒收完的帳,庫里還堆著沒分完的錢,後頭的日子也還長。

  周陽邊走邊算。

  「皇庫一半,內帑一半。」

  「龍脈殘藏我拿六成,剩下給你養錦衣衛。」

  秦霜側頭看他。

  「不是五五?」

  周陽咳了一聲。

  「夫妻店,總得有個管帳的。」


  秦霜腳步一頓。

  周陽也停了,轉頭看她,難得沒貧。

  風吹過宮牆缺口,捲起一點灰,落在兩人腳邊。

  秦霜看了他片刻,伸手把他衣領上那點血灰撣掉。

  「成。」

  「以後我管帳,你砍人。」

  周陽樂了。

  「那我不虧。」

  「回頭再生幾個小的,帳本有人接。」

  秦霜耳根微熱,抬腳踹了他一下,不重。

  「先把皇庫抄完再說。」

  周陽挨了一腳,笑得更厲害,握著她的手沒松。

  宮道很長,磚縫裡冒出一點新草。

  兩人一路往前,走得不急。

  前頭金殿大門敞著,裡面堆著整座天下最後那點舊帳。

  周陽看了一眼,提刀就進。

  「走,分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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