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朝堂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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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輪碾過青石板。

  咯噔,咯噔。

  京城到了。

  空氣中沒有了草原的腥風,也沒有了江邊的血氣。只有一種混合著脂粉、塵土和潮濕青苔的味道。周陽掀開車簾一角,看著窗外。街道很寬,人流如織。叫賣聲,馬蹄聲,孩童的哭鬧聲,混在一起。

  這裡很熱鬧。

  也很吵。

  秦霜坐在他對面,正在處理手臂上的傷口。那傷口是巴特爾留下的,不深,但一直滲著血。她用白布條一圈圈纏繞,手指很穩,沒有一絲顫抖。

  「疼嗎?」周陽問。

  「不疼。」秦霜頭也不抬,「習慣了。」

  周陽看著她。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嘴唇沒什麼血色。從草原到京城,一路奔波,她幾乎沒合過眼。

  他伸手,從懷裡拿出一個小瓷瓶,遞過去。

  「金瘡藥。上好的。」

  秦霜動作一頓,抬起眼。她看著周陽,眼神里有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她接過瓷瓶,指尖碰到他的指尖。一瞬間的溫熱。

  她沒說話,只是默默解開剛纏好的布條,將藥粉撒在傷口上。藥粉很細,撒上去,火辣辣的疼。秦霜的眉毛微微蹙了一下,隨即又鬆開。

  「多謝。」她低聲說。

  「你我之間,不用這個。」周陽說。

  他把車簾放下,隔絕了外面的喧囂。車廂里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平緩的呼吸聲。

  「秦霜。」周陽忽然開口。

  「嗯?」

  「待會兒進了宮,不管發生什麼,都別衝動。」周陽看著她,「京城的池子,比我們想像的深。跳下去,不一定能游上來。」

  秦霜纏好最後一圈布條,打了個結。她抬起頭,目光很靜。

  「我只認你。」她說。

  周陽笑了。他覺得這女人有時候,比他還狠。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

  車停了。

  外面傳來太監尖細的聲音:「錦衣衛百戶秦霜,校尉周陽,覲見——」

  ……

  奉天殿。

  很靜。

  靜得能聽見所有人的心跳。

  周陽站在殿下,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自己身上。有審視的,有好奇的,有敵意的。他微微垂著頭,看著自己的靴尖。靴子上還沾著北疆的黃沙。

  他喜歡這種感覺。

  被所有人盯著。

  然後,讓他們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高高的龍椅上,坐著天子。周陽不敢細看,只能瞥見一角明黃色的龍袍。皇帝的身邊,站著一個老太監,手裡拿著拂塵,腰杆挺得筆直。

  「北疆之事,朕已知曉。」皇帝開口了。聲音不響,卻傳遍大殿的每個角落,「巴特爾作亂,犯我邊境。秦霜,周陽,不辱使命,斬殺逆賊,平定北疆。此乃大功。」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秦霜和周陽齊齊跪下。

  「平身吧。」皇帝說,「秦霜,自入錦衣衛以來,屢立奇功。此次平亂,更是居功至偉。朕心甚慰。」

  「為陛下分憂,乃臣子本分。」秦霜的聲音很清脆,也很大。

  皇帝嗯了一聲,目光似乎轉向了周陽。

  「周陽。」

  「臣在。」

  「你,初入錦衣衛,便建此奇功。可見是個能人。」皇帝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你想求什麼賞?」

  來了。

  周陽的心沉了一下。

  他知道,這是個試探。說多,是貪。說少,是偽。什麼都不說,是傲。

  他還沒開口,殿裡忽然響起一個蒼老的聲音。

  「陛下!老臣有本奏!」

  周陽眼角餘光一掃,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身穿紫袍,手持象牙笏板。應該是當朝丞相,李斯。

  「講。」皇帝說。

  李斯向前一步,對著龍椅躬身,然後猛地轉過身,指著周陽。


  「陛下!此人來歷不明!出身不清!僅憑一戰之功,便立於朝堂,恐非國家之福!」他的聲音很大,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周陽低著頭,嘴角卻勾起一絲弧度。

  果然。

  「丞相此言差矣!」另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

  一個身材魁梧,身穿鎧甲的大漢出列。是鎮國大將軍,陳武。他身上有股濃烈的煞氣,顯然是剛從邊關回來。

  「周陽將軍斬殺巴特爾,乃是實打實的戰功!北疆百姓,皆感其恩!如此功臣,為何不能賞?」

  李斯冷笑一聲:「陳將軍,我只問一句,他周陽,是何出身?何處學藝?師承何人?大周選拔官員,講究根正苗紅。這樣一個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人,陛下敢用?你陳將軍,敢信?」

  陳武臉上一紅,他確實答不上來。

  他只知道周陽能打。

  「戰功,就是最好的出身!」陳武梗著脖子說。

  「荒唐!」李斯一揮袖袍,「功高震主,取禍之道!陛下,此人絕不可重用!否則,後患無窮!」

  「陛下!如今正是用人之際!當不拘一格降人才!」

  「陛下!祖制不可廢!」

  「陛下!邊關要緊!」

  大殿上,一下子分成了兩撥人。文官一派,以丞相為首,言辭激烈。武將一派,以大將軍為首,據理力爭。

  吵吵嚷嚷,像菜市場。

  周陽站在風暴中心,卻一言不發。

  他在等。

  等一個機會。

  皇帝沒有阻止他們爭吵。他就那麼靜靜地坐在龍椅上,像是在看戲。許久,他才輕輕咳嗽了一聲。

  大殿瞬間安靜下來。

  「夠了。」皇帝說,「周陽之功,不可不賞。周陽之疑,不可不察。」

  他頓了頓。

  「朕封你,為龍騎尉。正四品武官。暫無實職,在京聽調。」

  龍騎尉。

  一個聽著威風,卻沒有任何兵權的虛銜。

  好一招明升暗降。

  好一個帝王心術。

  周陽在心裡冷笑。他明白皇帝的意思。這是安撫,也是敲打。給你個名頭,把你晾在京城。看著你,也防著你。

  「謝陛下隆恩。」周陽躬身領旨。

  他表現得恭順無比。沒有絲毫不滿。

  李斯似乎滿意了。他認為自己的話起了作用。陳武則一臉惋惜,還想再說什麼,卻被皇帝一個眼神制止了。

  朝會,似乎就要這麼結束。

  所有人都覺得,這件事翻篇了。

  就在這時。

  周陽直起了身子。

  「陛下。」他開口。

  皇帝抬了抬眼皮:「還有何事?」

  「臣,還有一事啟奏。」周陽說,「此事,關乎我大周國本。」

  國本。

  這兩個字一出口,大殿裡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李斯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周陽沒有理會所有人的目光。

  他緩緩走到大殿中央。

  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封信。

  信封已經有些皺了,邊角還帶著暗褐色的血污。是巴特爾的血。

  「此信,是臣在逆賊巴特爾的身上,搜到的。」周陽高聲說道,「信中內容,與一位皇子有關。」

  轟!

  整個奉天殿,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炸雷。

  死寂。

  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李斯的身體晃了一下,他死死地盯著周陽手裡的那封信,眼神像是要殺人。

  陳武則一臉錯愕,隨即變得無比興奮。

  高坐龍椅之上的天子,終於坐直了身體。

  「呈上來。」皇帝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跑下台階,從周陽手裡接過那封信,雙手捧著,高高舉過頭頂,送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接過信。

  他的手指,有些發白。

  他拆開了信封。

  抽出裡面的信紙。

  信紙很薄,上面是用蒙文寫的內容。但旁邊,有人用硃筆,做了翻譯。

  皇帝的眼睛,從上到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

  他的臉色,從最初的疑惑,變成了鐵青。從鐵青,變成了煞白。

  最後,他的手猛地一攥。

  那張薄薄的信紙,在他手裡,被捏成了一個紙團。

  大殿裡,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看著皇帝。

  看著那張暴怒到極致的臉。

  周陽低著頭,嘴角,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

  京城的風浪。

  這才剛剛開始。而他,已經投下了第一塊石頭。

  信紙很薄,翻譯後的內容更短。

  只有三行。

  蒼狼可汗承諾,若三皇子助其南下,事成之後,甘願稱臣,歲貢不斷。三皇子則需在年內除掉太子,另立幼主,以便掌控。

  落款,是三皇子的私印。

  大殿很靜。

  三皇子最先開口:「父皇明鑑!此乃偽造!兒臣從未與蒼狼通過任何書信!」

  他的聲音在抖。

  皇帝沒說話。

  三皇子又指向周陽:「此人!此人必定是受人指使,偽造書信構陷皇子!父皇若是不信,大可使人驗看這紙張墨跡!」

  「驗看?」

  周陽笑了一聲。

  「殿前三皇子與蒼狼使臣密會,有圖為證。書信是從蒼狼右賢王帳中搜出,有蒼狼文牘為憑。皇子殿下方才說的'從未'——敢問是從未什麼?從未勾結?還是從未殺人滅口?」

  三皇子臉色驟變。

  「你血口噴人!」

  「夠了。」

  皇帝終於開口。

  聲音很輕。

  但沒人敢動。

  皇帝從龍椅上站起來。他走下台階,一步一步,走到三皇子面前。

  三皇子跪著,往後退了一步。

  「父皇……」

  「你太讓朕失望了。」

  皇帝彎下腰,撿起地上那團被捏皺的信紙。

  他盯著三皇子看了很久。

  然後直起身。

  「傳旨。三皇子行為不端,著即禁足府中,無詔不得外出。錦衣衛接管三皇子府防衛,徹查府內所有書信往來。」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

  三皇子整個人僵住了。

  「父皇!父皇!兒臣是冤枉的——」

  「拖下去。」

  皇帝直起身,不再看他。

  兩個錦衣衛上前,將三皇子架出了大殿。

  殿門關上。

  皇帝轉過身,目光落在周陽身上。

  「周陽。」

  「臣在。」

  「你立了大功。說吧,想要什麼賞賜?」

  周陽沒立刻答。

  他先看了一眼丞相。

  丞相站在文官首位,此時面色鐵青,一言不發。

  周陽心裡有了數。

  「臣不敢居功。臣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說。」

  皇帝回到龍椅坐下。

  「臣願繼續為陛下效力。錦衣衛北鎮撫司缺個千戶,臣想補上這個缺。」

  此言一出,朝堂議論聲又起。

  北鎮撫司,掌刑獄,監察百官。

  這個位置,權柄極重。


  丞相終於忍不住:「陛下,此事還需從長計議。周陽資歷尚淺,驟然身居高位,恐難以服眾。」

  皇帝看了丞相一眼。

  「丞相此言有理。」

  他頓了一下。

  「但朕記得,丞相上次也是這樣說的。當時朕讓你查三皇子勾結蒼狼的證據,你說沒有。現在證據擺在面前,你還有什麼話說?」

  丞相面色一僵。

  「臣……臣知罪。」

  「知罪就好。」

  皇帝擺擺手。

  「傳旨。周陽平定草原有功,晉為錦衣衛北鎮撫司千戶,官居正五品。秦霜晉升南鎮撫司千戶,與周陽同級。」

  頓了一下。

  「二人皆聽命於朕,不必經由他人。」

  最後一句,意味深長。

  周陽立刻跪下:「臣領旨。」

  秦霜也站了出來,跪在他身旁。

  「臣領旨。」

  皇帝盯著他們看了片刻。

  「都退下吧。」

  「是。」

  兩人走出大殿。

  殿門在身後合上。

  陽光照在臉上,秦霜眯了眯眼。

  她轉頭看周陽。

  「成了?」

  「成了。」

  周陽呼出一口氣。

  北鎮撫司千戶。

  正五品。

  直接聽命於皇帝。

  這一步,他等了很久。

  秦霜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丞相不會善罷甘休的。」

  「他當然不會。」

  周陽笑了笑。

  「但現在,他得先想辦法保住自己。三皇子倒台,支持三皇子一派的人,都要遭清算。丞相首當其衝。」

  「你算計好的?」

  「也不算算計。」

  周陽搖搖頭。

  「只是把該做的事情,做了而已。」

  秦霜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兩人並肩往外走。

  宮牆很長。

  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周陽忽然開口:「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先回一趟百戶所。把該交接的事情交接了。」

  秦霜頓了一下。

  「然後?」

  「然後?」

  周陽重複了一遍。

  他抬起頭,看向前方。

  「然後的事情,慢慢再說。」

  京城的天很高。

  雲很淡。

  風穿過宮牆,帶著一絲涼意。

  周陽伸手握住秦霜的手。

  她的手指依舊有些涼。

  但沒有抽開。

  兩人就這樣走著。

  一步一步,走向那座更高的山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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