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觀星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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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戌時三刻,最後一聲更鼓敲響。

  觀星台外三里,再不見一個百姓。

  秋風打著旋兒,捲起幾片枯葉。葉子撞在青石板上,發出乾澀的響動。空氣里有股涼意,從人的脖頸往衣領里鑽。

  遠處的街口還能看見燈籠的光。但那光也被夜色吞噬了,只剩下一團模糊的暖黃。整個安陽郡的北城,像是被一塊巨大的黑布蒙住了,安靜得有些反常。

  這種安靜,不是平日裡萬籟俱寂的安寧。

  這是一種抽刀出鞘前的寂靜。

  茶館的閣樓上,窗戶只開了一道縫。

  陸沉舟的目光順著縫隙望出去,正好能看見觀星台的輪廓。它像一頭蹲伏的巨獸,在月光下只顯露出一個沉默的剪影。

  他身上換了件粗布短衫,手邊卻放著一把連珠弩。弩機擦得鋥亮,映出他緊繃的下顎線。他的手指不時在弩機上輕輕敲擊,一下,又一下,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大人,都到位了。」

  一個同樣穿著短打的校尉湊到他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陸沉舟沒說話。他只是抬起手,做了個「等待」的手勢。他的眼神始終沒離開觀星台。秦霜的命令很清楚,在信號出現之前,他們都是石頭,是影子,是夜裡不會有任何響動的木頭。

  閣樓下,幾個賣餛飩的攤子收了攤。夥計們推著車,木輪子滾過石板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那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傳得很遠。陸沉舟的目光瞥了一眼,看著那些夥計消失在巷子深處。

  每一條巷子裡,都有他的人。那些穿著蓑衣的漁夫,蹲在牆角抽旱菸的漢子,甚至還有兩個醉漢,相互攙扶著,嘴裡哼著不著調的小曲。

  他們都是陸沉舟的刀。刀,就要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觀星台。風更大了些,吹得窗戶紙發出輕微的嘩啦聲。陸沉舟把窗戶又關上了一點,只留下那條縫隙。他能聞到自己身上,那件粗布衫被汗浸濕後,散發出的淡淡的酸味。

  他不在乎。他只在乎,今夜的這場圍獵,能不能把獵物釘死在原地。

  與此同時,觀星台的頂層,石板冰涼。

  三個人影順著台階走了上來。

  為首的人是個瘦高個,他背著一把長劍,劍鞘是鯊魚皮做的,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他走路沒有聲音,像個飄著的影子。

  他走到法陣中央,蹲下身子。法陣是用硃砂畫成的,線條複雜,散發著若有若無的腥氣。他伸出手指,蘸了點地上的硃砂,放到鼻尖聞了聞。

  「硃砂里混了金粉,沒問題。」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很久沒喝過水。

  另一個矮胖的護法跟了上來,他環顧四周,山風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他縮了縮脖子,說道:「風太大,布陣的時候要當心。火摺子都得捂緊了。」

  「哼,這點風都怕,還做什麼護法?」瘦高個站起身,冷哼一聲。

  矮胖護法沒敢再接話,只是搓了搓手。

  第三人始終沒開口。他站在平台的邊緣,背對著兩人,看著山下那片漆黑的郡城。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像一根釘在地上的釘子,紋絲不動。

  他的腰間掛著一個鐵環,環上串著九個各式各樣的鐵牌。風一吹,鐵牌偶爾會相互碰撞,發出的聲音卻極其沉悶,像是被什麼東西包裹住了。

  瘦高個檢查完法陣,走到他身邊。

  「黑鴉,都妥當了。教主那邊,應該快了吧?」

  被稱為黑鴉的人沒有回頭。他的目光依然鎖定在山下。他只是緩緩抬起手,指了指西南角的某個方向。

  那裡是陸沉舟藏身的茶館方向。

  「有蒼蠅在盯著我們。」黑鴉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先別動。等教主的『星星』落下來,這些蒼蠅自然會被燒死。」

  他說完,便不再言語。另外兩名護法對視一眼,都閉上了嘴,各自找了個位置,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觀星台,成了風暴的中心。平靜的表面下,是已經繃緊的弓弦。

  而在所有人的視線之外。

  一縷青煙,從觀星台南側的一片陰影里飄了出來。

  那不是煙。

  周陽貼在一堵牆的陰影里。他的呼吸放得很輕,幾乎與風聲混在一起。《無影蹤》的秘訣不在於快,而在於「融入」。他要讓自己成為這片夜色的一部分,一塊石頭,一叢雜草,任何不會引人注意的東西。


  一名天理教的崗哨從牆角走過。他的火摺子晃了一下,火光掃過周陽剛才的位置。那裡空無一物,只有一面布滿青苔的舊牆。

  崗哨打了個哈欠,繼續他的巡視。他絲毫沒有察覺,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周陽已經到了另一邊的屋檐下。

  他像一隻沒有重量的貓,腳尖在瓦片上輕輕一點,身體就飄了出去,落在另一棟建築的陰影里。整個過程,沒有帶起一絲多餘的聲響。

  胸口那股空洞的刺痛又來了。

  他皺了皺眉,沒有停下。這點痛算不了什麼。他更在乎的是,自己消耗的壽命,能不能換來足夠的價值。

  他繞著觀星台的基座,像一個耐心的獵人,尋找著防禦最薄弱的地方。秦霜布下的煙霧陣在低處聚集,那些黑霧能迷惑視線,卻也能成為他最好的掩護。

  周陽的身形在黑霧中一閃而過。

  他看到一處排水口。那是用幾塊條石壘成的,上面爬滿了藤蔓。他停下腳步,側耳傾聽。裡面只有細微的水流聲,沒有人的呼吸聲。

  就是這裡。

  他沒有猶豫,身體像蛇一樣柔軟,悄無聲息地鑽了進去。排水口裡很窄,帶著泥土的腥氣和腐草的爛味。周陽毫不在意,他只是放慢了速度,一點一點地向深處挪動。

  十幾息之後,前方透出微光。

  他探出頭。

  觀星台底部,是一片巨大的環形空間。石基上爬滿了濕滑的青苔,頭頂的石縫裡,偶爾會滴下一滴水,在地上砸開一朵小小的水花。

  周陽滑下最後一道坡,整個人都藏進了黑暗裡。

  他蹲在巨大的石柱後面,徹底與陰影融為一體。

  他抬頭仰望。

  頭頂就是那塊巨大的平台。他能聽到石板上傳來的輕微腳步聲,還有風被吹過縫隙時發出的嗚嗚聲。

  天理教的護法們就在他的頭頂。陸沉舟的錦衣衛包圍了整個區域。而那個隱藏在幕後的國丈,恐怕也在某個地方,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所有人都擺好了棋子。

  而他,周陽,是唯一一個不按棋盤規則走的人。

  他伸出手,輕輕觸摸了一下身旁冰冷的石柱。石頭的觸感很粗糙,帶著潮濕的涼意。這股涼意順著他的指尖,一直傳到心裡。

  他深吸一口氣,胸口的刺痛感緩解了一些。

  他調整著自己的呼吸,讓自己的心跳也變得和滴水聲一樣,緩慢而富有節奏。

  他在等。

  等一個信號,或者,自己創造一個信號。他的目光,已經鎖定了頭頂平台正中央的位置。那裡,是天理教法陣的核心。

  也是他今晚要下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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