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入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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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蹄聲慢了。

  周陽覺得腿肚子在打顫。他幾乎是趴在馬背上。胯下的這匹馬也快到了極限,喘氣聲像個破風箱,馬頭上全是白沫。

  他抬起頭。

  視線越過前方稀疏的樹梢。一道灰黑色的線橫在天地之間。那不是雲。比雲更厚重,更實在。是牆。

  城牆。

  京城到了。

  秦霜勒住韁繩,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她回頭看周陽,臉色同樣蒼白。這幾日夜以繼日的趕路,就算她修為在身,也撐得有些吃力。

  「進城吧。」她說,聲音有些沙啞。

  周陽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他翻身下馬,動作有些僵硬,差點沒站穩。雙腳踩在地上,卻像踩在棉花上,一陣虛浮。他牽過兩匹馬的韁繩,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越是靠近,那道城牆越是顯得巨大。它像一頭匍匐在大地上的遠古巨獸,沉默,卻充滿了壓迫感。青灰色的磚石上,能看到歲月留下的斑駁痕跡,還有一些更深色的,像是乾涸的血跡。

  城門口人不少。排著一條長長的隊伍,像一條貪吃蛇,慢吞吞地往前挪動,吞掉人,再在另一邊吐出來。

  周陽和秦霜混在人群里,低著頭,儘量不讓自己引人注目。

  守城門的士兵分兩種。一種是穿著黑色鐵甲,身形挺拔,眼神銳利如鷹。他們站得筆直,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一動不動。這些是虎賁衛,大內精銳。另一種是穿著紅色號服,看起來散漫一些,但個個膀大腰圓,手裡的長矛也握得很穩。這是京營的兵。

  虎賁衛盤查,京營維持秩序。

  氣氛繃得很緊。

  隊伍里的人,有挑著擔子進城做買賣的貨郎,有拖家帶口、一臉惶恐的難民,還有像是遊學的書生。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或多或少的不安。

  輪到前面一個中年漢子。虎賁衛的士兵接過他的戶籍文書,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姓名?」

  「王大麻子。」

  「籍貫?」

  「青州府。」

  「來京何事?」

  「投……投奔遠房親戚。」

  虎賁衛士兵抬眼,目光在那漢子臉上掃了一圈,像刀子刮過。漢子嚇得頭埋得更低,汗水從額頭滲了出來。

  士兵沒再說話,把文書扔了回去。

  「進去。」

  漢子如蒙大赦,趕緊拉著孩子快步走進了城門洞。

  周陽的心也跟著提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懷裡,那裡有兩份戶籍文書。是秦霜提前準備的。上面的身份是一對從鄉下投奔親戚的兄妹。做工很精細,應該看不出破綻。

  很快,就輪到了他們。

  秦霜上前一步,遞上文書。她換上了一身粗布衣裳,頭髮用一根布條束著,臉上還抹了些許灰塵,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鄉下姑娘。

  虎賁衛的士兵接過文書,眼神掃過文書,又落在秦霜臉上。

  周陽感覺自己後背的肌肉都繃緊了。他強迫自己放鬆下來,垂下頭,做出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眼睛只敢看自己的腳尖。

  「抬起頭來。」士兵說。

  秦霜慢慢抬起頭。她的眼睛很亮,即便盡力掩飾,也藏不住那股清冷。

  士兵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足足三息。周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聲比一聲響。

  「把他也叫過來。」士兵朝周陽偏了偏頭。

  周陽心頭一凜,只好挪了過去。

  「兄妹?」士兵問。

  「是。」秦霜回答,聲音很低,帶著些許怯意。

  「看你們這模樣,不像兄妹。」另一個虎賁衛湊了過來,打量著他們。

  周陽的心沉到了谷底。難道就這麼完了?

  就在這時,隊伍後面傳來一陣騷動。一個穿著華貴的公子哥,帶著幾個家丁,正不耐煩地催促著。

  「快點兒!沒看到本公子要進城嗎?耽誤了大事,你們擔待得起嗎?」

  維持秩序的京營兵皺了皺眉,但還是走上前去交涉。

  盤查他們的那兩個虎賁衛也被吸引了注意力。他們回頭看了一眼,臉上露出些許不耐。


  領頭那士兵揮了揮手,像是驅趕蒼蠅一樣。

  「過去吧。下次眼神放亮點。」

  周陽和秦霜一言不發,趕緊牽著馬,快步走進了幽深漫長的城門洞。

  穿過城門的那一瞬間,仿佛另一個世界。

  喧囂聲撲面而來。人流裹著他們往裡走。叫賣聲,車輪碾過石板路的咕嚕聲,還有各種味道混在一起。糖炒栗子的甜香,牲口的腥臊,汗水蒸發的酸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脂粉香。

  這就是京城。

  繁華,混亂,又充滿了勃勃生機。

  但周陽沒有半分放鬆。他下意識地將韁繩換到左手,右手垂在身側,隨時可以摸到腰間的刀。

  他能感覺到,有無數道視線在掃視。

  不是城門口那種明面上的盤查,而是藏在暗處的目光。像一張無形的網,覆蓋著這裡的每一寸空氣。

  街角茶樓的二層,一扇窗戶後有人影一閃而過。不遠處的綢緞莊門口,一個夥計在撣灰塵,眼睛卻瞟著他們這邊。還有幾個蹲在牆根下曬太陽的閒漢,看起來懶洋洋的,眼神卻很警惕。

  這裡不止有虎賁衛和京營。還有更多看不見的眼睛。

  秦霜顯然也感覺到了。她挨得周陽更近了一些。

  「找地方住下。」她低聲說。

  他們沒有走那條最寬闊的朱雀大街。秦霜在前面引路,她專挑那些狹窄的巷子穿行。避開大路上的喧囂,也避開那些過於明亮的視線。

  最後,他們停在一條看起來很偏僻的巷子盡頭。巷口很窄,裡面更暗。一家客棧的招牌掛在那裡,是一塊褪色的布幡,上面用墨寫著「悅來客棧」兩個字。字都掉漆了,顯得破敗。

  這裡很安靜,和外面像兩個世界。

  櫃檯後睡著一個老頭,聽見動靜,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眼皮上堆滿了褶子。

  「住店?」他嗓子裡像卡著沙子,聲音嘶啞。

  「嗯,住店。要兩間房,安靜點的。」秦霜說。

  老頭打量了他們一眼,沒多問,從抽屜里拿出兩塊木牌,扔在櫃檯上。「上房,一兩銀子一晚。先給錢。」

  周陽付了錢,接過木牌。

  「馬店裡有馬廄,自己去餵。」老頭說完,又趴了下去,像是睡著了。

  他們牽著馬繞過櫃檯,走進後院。院子裡很乾淨,但也冷清,沒人影。

  客房在二樓。推開房門,一股陳舊的木頭味道。屋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窗戶對著後牆,只能看到一線天空。

  但很安靜。

  周陽把門關上,插上門栓。整個人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從踏出安陽郡開始,緊繃了十多天的神經,才算真正鬆懈下來。

  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

  他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水,一口灌干。

  秦霜在對面房間裡也做了同樣的事。

  過了很久,她才敲響了中間那扇隔門。

  「進來。」

  秦霜推門進來。她已經洗了把臉,恢復了乾淨的模樣,只是眉宇間的倦色藏不住。

  「你感覺到了?」她問。

  「感覺到了。」周陽說,「像個籠子。外面看著華麗,進來就關上了。」

  「這裡的魚,比安陽郡的大得多,水也深得多。」秦霜坐下,看著周陽,「我們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我知道。」周陽看著窗外那一線天,「但至少,我們有幾天喘息的時間。」

  他沉默了一會兒,伸手到自己那個破舊的行囊里翻找著。行囊里沒什麼東西,幾件換洗衣物,還有一些乾糧。他的手在行囊底部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捲軸。

  他把它拿了出來。

  捲軸用油布包著,層層裹緊。他解開油布,裡面是一張羊皮卷。

  秦霜看著他手裡的東西,眼神疑惑。

  周陽沒有解釋。他把羊皮卷在桌上緩緩展開。

  那不是一張地圖。

  是一張巨大的人脈關係圖。用硃砂和墨筆畫滿了密密麻麻的人名,名字之間用紅線、黑線連接,有的線上還打著圈,或者畫著叉。整張圖看起來像一團亂麻,卻又隱隱透著一種詭異的秩序。


  這是京城的勢力圖。

  是他還在安陽郡的時候,花了一大筆錢,從一個快死掉的商人手裡買來的。那個男人曾經是京城某家大商行的掌柜,因為得罪了人,被弄得家破人亡,逃出來時也是半死不活。

  周陽從他手裡買了這張圖,和他腦子裡關於京城的一堆秘密。當時他只是覺得好玩,以備不時之需。他一直沒捨得燃燒壽命去推衍、看透這張圖上所有的信息。那太耗費壽命了。

  現在,用得上了。

  他的手指,在圖上緩緩移動。錦衣衛,六部,內廷,東廠,西廠,還有京城裡的各大世家,各個門派……所有勢力,都糾纏在一起。

  這張圖,就是京城。一個更大的牌桌。

  他們現在是兩個身無分文、還想上桌的賭徒。

  周陽的手指,最終停在了圖的左上角。那裡,用最醒目的硃砂畫了一個圈。

  圈裡,是兩個龍飛鳳舞的篆字。

  東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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