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價值與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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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子。

  那塊小小的金子,此刻在「笑面佛」的嘴裡,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不是燙,是冰。一種透心涼的冰,帶著金屬的腥氣,卻讓他整個身子都燥熱起來。他貪婪地吮吸著,用舌頭感受著那堅硬的稜角,仿佛這不是一塊金子,而是他這輩子丟失的所有尊嚴、地位和快活日子。

  口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流,混著些許血沫,從他扭曲的嘴角滴落,砸在冰冷的石地上,洇開一小片暗色的濕痕。

  周陽沒有催他。

  他就那麼坐著,眼神平靜,像是在看一場早已知道結局的戲。他甚至有閒心用指節,輕輕叩了叩面前的木桌。

  叩。叩。叩。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笑面佛」的心上。

  「福……福壽堂……」

  終於,「笑面佛」把金子從嘴裡吐出來,雙手死死攥著,像是捧著絕世珍寶。他抬起頭,滿臉的褶子裡都透著一種卑微的諂媚。他的聲音嘶啞,帶著含著東西的含混,還有劫後餘生的顫抖。

  「藥店……在城南,槐樹胡同口那家就是。」

  「城南槐樹胡同。」周陽拿起桌邊的一截短炭,在一張粗糙的草紙上記下。他的字跡很穩,沒有半分波瀾。

  「是……是。」笑面佛忙不迭地點頭,生怕周陽不信,「那地方是咱們在京城的一個落腳點。大的情報交接,都在那兒。掌柜的叫『錢一手』,是個老江湖,平時不顯山不露水。」

  周陽的筆尖一頓,抬眼看了他一下。

  這一眼,讓「笑面佛」的汗毛又炸了起來。

  「還有……還有別的嗎?」周陽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小錘,精準地敲在他搖搖欲墜的神經上。

  「有!有!」

  「笑面佛」幾乎要跪下來,他把那塊金子放在額頭上,滾燙的皮膚貼著冰涼的黃金,讓他打了個哆嗦。

  「教主前段時間……下了一個死命令。」他壓低了聲音,身體湊近,像是在分享一個能讓他死無全屍的秘密,「代號……叫『補天計劃』。」

  「補天?」周陽的眉頭微微挑起。這個名字,聽起來不像個殺人放火的陰謀,反倒像是什麼修補城牆的工程。

  「我不知道具體是幹什麼!」笑面佛趕緊解釋,生怕周陽不耐煩,「我只知道,這計劃很重要!教主最信任的幾個壇主都進了京。他們要找……要找皇宮裡的一件秘寶。」

  「什麼秘寶?」

  「這個……我真不知道!」「笑面佛」快要哭了,「我只是個護法,這種級別的秘聞,只有壇主以上才知道!我只聽到他們提過一次,好像是什麼……『龍骨』之類的?具體是什麼,我真不知道!」

  他的眼神惶急,不像是在撒謊。

  周陽停下了筆。

  龍骨。

  又是龍。和他那柄龍脊斷刀,似乎有什麼若有若無的聯繫。

  他看著眼前這個已經徹底垮掉的胖子,心裡的盤算卻沒有停。這個人,還有用。一顆用金錢餵熟的棋子,遠比一顆用恐懼恐嚇住的棋子,要聽話得多。

  周陽將草紙仔細折好,塞進懷裡。

  然後,他從腰間的錢袋裡,又摸出了一小塊金子。這塊比剛才那塊要小一些,大約只有指甲蓋大小。

  他屈指一彈。

  金子划過一道小小的拋物線,落在「笑面佛」面前的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這是訂金。」

  周陽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福壽堂的事,是第一次合作。如果情報有價值,以後還有更多合作的機會。」他的聲音平淡,像是在談一筆生意,「但是,如果你敢騙我……」

  他沒有說下去。

  但那未盡的話語,比任何威脅都更讓人膽寒。

  「笑面佛」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了過去,撿起那塊小金子,用嘴吹了吹上面的灰塵,然後小心翼翼地和之前那塊放在一起,揣進了最貼身的內兜里。

  他抬起頭,臉上堆滿了笑容,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爺!您放心!我姓牛的,這輩子沒說過句實話,今天說的句句是真心!以後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周陽沒再理他。


  他推開審訊室厚重的木門,走了出去。

  門外的光線,比屋裡明亮許多,讓他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走廊里站著一個人。

  秦霜就靠在牆邊,身上還穿著那身勁裝,勾勒出緊緻利落的線條。她懷裡抱著一柄窄刀,聽到開門聲,抬起眼眸看了過來。

  她的眼神很靜,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情緒。

  周陽走上前,在她面前站定。

  他身上還帶著審訊室里淡淡的血腥味和汗臭,但表情卻很輕鬆。他甚至笑了笑,露出兩排白牙。

  「百戶大人,」他開口道,「我想去福壽堂抓點藥。」

  秦霜看著他,沒有問審訊的結果,也沒有問「笑面佛」的下場。她似乎什麼都知道。

  她只是靜靜地看了周陽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我陪你。」

  她頓了頓,抱著刀的手臂動了動,補充了一句。

  「不過,福壽堂背後,是東宮的人。」

  周陽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了下去。

  走廊里的光線,似乎在這一刻也變得暗淡了些。他的眼神里,那絲輕鬆和愜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評估獵物般的神情。

  東宮。

  太子。

  這張網,比他想像的還要大,還要深。

  天理教,皇宮秘寶,東宮……這幾樣東西攪在一起,熬出來的,不是一鍋湯,而是一灘能把所有人都卷進去的漩渦。

  「好啊。」周陽重新開口,聲音里已經聽不出任何情緒,「那就更要去看看了。」

  他率先邁開步子,朝著走廊外走去。

  秦霜看著他挺直的背影,抱刀的手指,輕輕收緊了些。刀柄上冰冷的觸感,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安心。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詔獄陰暗的通道,踏入了京城的陽光里。

  天很藍,雲很白。

  但空氣里,已經有風暴的味道了。

  陽光有些刺眼。

  周陽眯了眯眼,適應著從詔獄裡走出來後久違的光亮。空氣里沒有那股甜膩的鐵鏽味,也沒有汗水和稻草發酵的霉氣。只有京城午後燥熱的微風,卷著街邊小食的香氣。

  一切都顯得有些不真實。

  「福壽堂,東宮的暗樁。」

  秦霜的聲音就在他身側。她沒有看周陽,目光落在遠處街角那個挑著的「壽」字幡子上。那裡就是福壽堂的方向。她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像是在陳述一件再也平常不過的事。

  一個字,千斤重。

  東宮。

  這兩個字壓下來,剛才那點不真實感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周陽感覺自己像是又回到了詔獄深處,四周都是冰冷的石牆和揮之不去的陰影。

  他笑了,這次笑意沒到眼底。

  「百戶大人,人多眼雜。」周陽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咱們是去抓藥,不是去攻城。人多了,嘴就雜了。我不想讓東宮的耳犬,提前聞到藥味。」

  秦霜終於轉過頭看他。她的眼睛很亮,像兩塊淬了火的寒冰,能照進人的心裡去。她在審視,在評估。

  「你只要張瘋子?」她問。

  「對,只要他。」周陽點頭,「瘋子聽話,而且不出聲。是個好工具。」

  他用了「工具」這個詞。在他眼裡,除了能為他創造價值的秦霜,其他人大多只是工具。張瘋子就是一把很好用的錘子,讓他去砸門,他絕不會問門後是什麼。

  秦霜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她沒說話,只是把手裡的繡春刀抱得更緊了些。刀鞘上的雲紋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好。」她吐出一個字,「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我只要結果。」

  「結果不會讓您失望的。」周陽保證。

  他轉身,重新走回那座巨大的陰影里。秦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沒入黑暗,像一滴水匯入大海,消失不見。她站了一會兒,才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詔獄裡,光線又暗了下來。

  周陽徑直走向最深處的牢房區。這裡關著的,都是些要麼武功高強,要麼心思歹毒的硬骨頭。空氣里的味道比外面更重。


  張瘋子就蹲在自己那間牢房的門口,手裡拿著一塊破布,正在慢條斯理地擦拭一把生鏽的鐵鎖。他的動作很專注,好像那不是一把鎖,而是什麼稀世珍寶。

  周圍的獄卒和囚犯都刻意離他遠遠的。有個人不小心靠近了兩步,被張瘋子抬眼一瞥,嚇得一個哆嗦,差點摔倒在地。

  沒人知道張瘋子到底經歷過什麼,也沒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強。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個人不能惹。他是詔獄裡一個活的禁忌。

  「瘋子。」周陽喊了一聲。

  張瘋子擦拭的動作停了。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瞬間有了一絲光。他看著周陽,像一頭等待主人命令的獵犬。

  「準備點傢伙。」周陽靠在牆邊,語氣很隨意,「不是兵器。去準備幾個麻袋,裝滿石灰。再找幾根耐燒的火把,浸上桐油。」

  張瘋子沒有問為什麼,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

  他站起身,把手裡的破布往腰上一塞,點點頭,就轉身往外走。他的腳步無聲,像一隻貓,又像一個鬼。一個新來的獄卒端著飯盒路過,看到張瘋子迎面走來,腳步猛地一頓,手裡的鐵碗哐當一聲砸在地上。粥湯灑了一地。那人甚至不敢去撿,連滾帶爬地跑了。

  張瘋子目不斜視,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老油條們則早就貼著牆根站住,給他讓出了一條寬寬的路。他們低著頭,連呼吸都放輕了,像是繞開一灘誰也不敢踩的髒水。

  這就是張瘋子。一個沉默的,卻能讓人從骨頭裡感到害怕的存在。

  周陽看著他消失在走廊拐角,滿意地點了點頭。

  工具,就要趁手。更要聽話。

  他沒急著離開,而是轉身走向了另一間牢房。

  「笑面佛」還關在裡面。

  曾經天理教的香主,如今像一灘爛泥一樣縮在角落的稻草堆里。他身上的傷已經處理過了,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恐懼,比任何傷口都更折磨人。

  他聽到腳步聲,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把頭埋得更深,嘴裡發出無意義的嗚咽聲。

  「佛爺,別來無恙啊。」周陽的聲音很溫和,帶著笑意,就像在跟一個老朋友打招呼。

  可這聲音落在「笑面佛」耳朵里,卻不亞於催命的惡咒。

  「陽……陽爺……」他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得像是破鑼,「我……我什麼都說了……求求您……」

  「我知道你什麼都說了。」周陽蹲下來,視線與那顆顫抖的腦袋齊平,「所以,我是來跟你做最後一筆交易的。」

  「交易……?」

  「對,交易。」周陽的語氣依然溫和,「你告訴我一個我知道,但你沒說的秘密。我就保證,今晚之前,讓你睡個安穩覺。」

  「笑面佛」的身體僵住了。他似乎在權衡。安穩覺,這個詞對他來說,已經比任何金銀財寶都更具誘惑力。

  周陽也不急,就那麼耐心地等著。他知道,對於一個精神已經崩潰的人來說,最後一點秘密,根本守不住。

  「後院……」良久,「笑面佛」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空洞,「福壽堂的後院,有一間房……常年用大鎖鎖著……」

  周陽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不是普通的藥房。」笑面佛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說給自己聽,「那是……那是東宮在京城的一處暗庫。裡面……裡面不止有藥……」

  還有什麼,他沒說出口。因為周陽已經站了起來。

  「多謝了,佛爺。」周陽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好像碰了什麼髒東西,「願你夜夜好夢。」

  他轉身就走,再也沒有回頭看一眼。

  身後,「笑面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徹底癱軟下去。也許今晚,他真的能睡個好覺了。

  周陽走出詔獄。

  外面的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夕陽把天邊染成一片暗紅色。遠處,福壽堂那「壽」字幡子在晚風中輕輕搖曳。

  抓藥。

  他現在不僅有藥方,連藥藏在哪個柜子里,哪間屋子是禁地,都一清二楚。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家藥店,眼神平靜。就像一個神醫,已經準備齊全了所有的藥材,只等著一副藥方,就能熬出救世良藥。

  或者,是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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