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門下定名,正架歸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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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院那一場照骨之後,白玄心的日子反倒比先前更靜了些。

  靜,不是閒。

  是偏堂、藥池、後山三處之間,再無人來多說一句廢話。內冊里該給他的藥,照例送到;後院那邊該讓他去的時候,自會有人來喚;其餘時候,門中竟像把他暫時忘在了一邊,任由他自己把那一身新壓上來的筋骨、藥力和路數一點點熬熟。

  可白玄心心裡明白,這不是忘。

  這是門中在看。

  看他這幾日藥池吃得下幾分,根法走得穩不穩,後院那場照骨里被蘇離一句點透的那層「只會贏人,未必會壓人」,到底聽進去沒有。

  他這些日子練得比從前更沉了。

  晨起時,先在後山林間走一遍根法,再起煙步;到了午後,便去木樁前慢慢拆那幾處肩、肘、膝、踝;入夜後再下藥池,回來時衣衫往往已被藥氣蒸透,指節卻仍舊要在那捲根法上輕輕摩挲幾遍,像是怕自己把裡頭最要緊的那一筆走偏了。

  若說從前的白玄心,是靠眼、靠手、靠半步之先在夾縫裡搶路,那麼到了今日,他已能明顯感覺到,自己身上那股原本偏輕偏利的勁,開始慢慢往裡沉了。

  肩不再只是為了卸。

  胯不再只是為了借。

  步也不再只是為了滑。

  這些變化落在旁人身上,未必能看得真切;可對白玄心而言,卻像是在一張原本只有刀鋒的紙上,一寸寸添出了骨。

  他知道,這條路自己走對了。

  因為神手谷那一邊,不會等誰慢慢長成。

  這些門中的藥池、根法、師承與看重,說到底,都不過是借來的一段梯子。能借多高,能借多久,最後都要看他自己能不能把這段路儘快踩實。

  這一日午後,偏堂那邊終於又來了人。

  來的不是跑腿小廝,而是李教習親自過來。

  他進門時,白玄心正立在屋中,腳下半步不挪,只讓腰脊與肩背慢慢沉合,手裡那點勁卻像細絲一般順著臂骨往指節里去。那根改得肩肘膝踝俱全的木樁立在他身前,樁身斜斜發暗,正對著他掌下那一點最不該受力的肩窩。

  李教習站在門邊看了一眼,也沒出聲,直等白玄心收了勢,方才淡淡道:

  「跟我來。」

  白玄心應了一聲,披上外袍,隨他往前堂去。

  這一趟路不長。

  前堂後院的風還是那樣,帶著砂土、老木和藥酒氣,壓在廊下,叫人心裡發沉。白玄心一路沉默,只在過月洞門時,極輕地抬眼看了一下前頭。

  這回,不是在後院校場停。

  而是直接進了偏堂內間。

  屋裡人不多。

  梁執事在,門主在,門中資歷最深的三位師叔祖也在,顧雲深,魯橫川,而蘇離,則坐在靠窗那張舊木椅上,手邊放著一盞冷得差不多的茶,神色平平,看不出情緒。

  白玄心心裡微微一定。

  今日這一趟,才是真正的定人。

  他上前行禮,稱呼也比前次更謹慎一層:

  「弟子白玄心,見過門主,見過三位師叔祖,見過梁執事,見過李教習。」

  王絕楚坐在上首,目光落下來時並不凌厲,反倒像一位久居掌門位置、看慣了弟子起落沉浮的人,只一眼便先把白玄心如今的骨、氣、心都掂了一遍。

  他沒有先說收與不收,只隨口問了一句:

  「這幾日,可明白了?」

  白玄心知道他問的不是練了幾遍樁,也不是吃了幾回藥池。

  問的是後院照骨那一日,蘇離點給他的那一層東西。

  他沉聲答道:

  「弟子先前只知如何從人身最薄處入手,如何借半步之先去贏。如今方知,若無一副整架在後頭托著,那些路數看似鋒利,實則根底不穩。遇見真能壓住場的人,先散的多半是自己。」

  王絕楚聽後,未置可否,只偏頭看了蘇離一眼。

  顧雲深先笑了笑,聲音仍舊極淡:

  「倒聽進去了。」

  魯橫川則仍是那副沉沉的樣子,只道:

  「刀胚不錯。肯回爐,便還有得長。」


  這兩句話,都不重。

  可落在此時此刻,卻已經說明了很多。

  白玄心心裡明白,顧雲深和魯橫川這一層,是過了。

  真正拍板的,還是蘇離。

  屋裡一時靜了片刻。

  窗外風過樹影,斜斜投進來,在地上切出幾道不深不淺的暗影。蘇離直到這時,才終於將手邊那盞冷茶輕輕擱下,目光落在白玄心身上。

  「這些日子,藥池下了幾回?」

  「五回。」

  「根法呢?」

  「日日都走。」

  「煙步可停了?」

  「沒停。」

  「拆手呢?」

  「也沒停。」

  蘇離點了點頭,不再往下問,只淡淡道:

  「抬手。」

  白玄心心裡一凜,卻無絲毫遲疑,當即抬臂。

  蘇離並未起身,只隔著半步虛虛搭了一下他腕上筋骨。那一下輕得像是無意,可白玄心卻分明感覺到,對方並不是在碰自己的腕,而是在看這幾日藥池、根法、內煉一起壓下來之後,他這一身勁究竟走到了哪裡。

  片刻後,蘇離才收手。

  「骨架比前些時候穩了。」他道,「可還不夠。」

  白玄心聽著,並不意外。

  若蘇離真說「夠了」,那才叫他心裡發沉。

  因為他自己也知道,眼下這點變化,最多不過是把自己從「會取巧」往「能托住」那條路上推了第一層。真正要把這一切都熬成能壓場、能吃硬手的本事,後頭路還長。

  蘇離隨後看向王絕楚:

  「人,我收。」

  屋中這才真正靜了一息。

  不是因為意外,而是因為這句話一落,許多前面還在半明半暗裡的東西,到此終於定了下來。

  王絕楚輕輕點頭。

  「既然你開口,那便記名吧。」

  沒有什麼焚香,也沒有什麼跪地叩首的熱鬧戲碼。七玄門不是小門小戶,更不是學堂。門中收人,向來看得是值不值,而不是好不好看。

  梁執事把早已備好的小冊翻開,在裡頭添了一筆,口中平平道:

  「自今日起,白玄心掛蘇師叔祖門下,先記名。藥池、補益、後院練法,都照這個名頭往下走。」

  一句話,便把事情定死了。

  白玄心拱手一禮:

  「弟子謝門主,謝師叔祖。」

  他嘴上稱謝,心中卻比誰都清楚,這不是白得來的恩。

  這是門裡正式把一筆更重的本錢,押到了他身上。

  接下來,蘇離又親自把三樣東西放到了他面前。

  第一樣,是一卷更厚些的抄本,紙頁發舊,邊角卻極整,裡頭記的已不只是前些日子他自己拿來立肩、鎖胯、合背的粗根法,而是完整得多的一套正架路數。

  第二樣,是一枚藥池木籤,比偏堂內冊時那一枚更沉,簽身上多了一道極淺的暗紋。白玄心一眼便知,這意味著他後頭能進的池子,已經不再只是「催骨」,而是「熬身」。

  第三樣,是只極小的烏木匣。匣中只躺著三丸藥,色不甚起眼,聞起來卻極沉。不是浮香,也不是猛藥那種嗆人的沖,而是一種像要直接往骨頭裡壓去的藥意。

  蘇離卻始終沒就這三樣東西多解釋半句,只道:

  「你在我這邊學的,不是怎麼贏得更巧。」

  「是怎麼不把自己練散。」

  這一句,比什麼指點都更直。

  白玄心低頭受了。

  因為他知道,這便是自己眼下最該學的那一層。

  他以前一路所長,更多是快,是毒,是從最薄處下手。那樣的路數拿來對付尋常對手,自然鋒利好用。可到了墨居仁那樣的人面前,快和毒都只能算門口的東西。

  真正要命的,是你能不能接住、壓住、再穩穩落下去。

  這副「正架」,便是後頭一切的底。

  想到這裡,白玄心心裡反倒更靜了。

  因為從今往後,自己終於不再只是拿著一身東拼西湊來的本事四下亂撞了。他開始有了一條真正能往上長的路。

  它會落到哪裡,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會落到神手谷那一夜。

  會落到墨居仁那一身舊手段上。

  會落到曲魂那具傀儡的肩、肘、膝、踝上。

  也會落到他自己究竟能不能在那盤死局裡,既切得進去,又全身而退。

  他如今所做的一切,說到底,都是在替那一夜攢骨、攢勁、攢一條真正走得通的生路。

  屋中事定之後,王絕楚並未多留,只起身離去。顧雲深和魯橫川也各自散去,梁執事抱了冊子跟出去,屋裡便只剩下李教習與蘇離。

  李教習站在一旁,神色仍舊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樣子,仿佛今日這等事也不過是偏堂里再尋常不過的一筆。可白玄心卻知道,到了這一步,自己在七玄門裡才算真正往裡邁了一截。

  蘇離坐在窗邊,沉默片刻,忽然抬眼看了他一下。

  「出手給我看。」

  白玄心一怔,隨即會意,抬掌往身前木架上一按。

  這一按不重,也不快,只是將體內那口最近越發能收住幾分的勁順著肩臂送了出去。勁入木中,聲卻極輕,像針尖刺進厚紙,只在木架深處悶悶響了一下。

  蘇離眼底終於起了一絲極淡的變化。

  「你這口勁,收得比旁人細。」

  白玄心心裡微微一震。

  這句話聽著尋常,可他卻比誰都知道,這不是在誇他勤,也不是在誇他穩。

  這是在點一樣更深的東西。

  收得細,便意味著不只是能放。

  還意味著有朝一日,或許真能往「凝」那條路上去走。

  而那條路,再往上,便不是普通江湖武人的事情了。

  白玄心抬眼,眸中那點原本始終壓著的沉意終於微微一亮,卻又極快收住,只低頭應道:

  「弟子記住了。」

  蘇離沒再往下說,只揮了揮手。

  「去吧。東西拿回去,先熬熟了再說。」

  白玄心一禮退出。

  走出偏堂時,天色已近黃昏。前山鐘聲正好響起,聲浪一圈一圈沿著屋脊與山壁撞開,遠處演武坪、藥房、巡路弟子的身影都在暮色里漸漸沉了下去。

  白玄心攏了攏袖,將那捲抄本、藥池木籤與烏木小匣一一收妥,隨後抬頭朝神手谷方向望了一眼。

  隔著群山,依舊什麼都看不見。

  可他心裡卻已比前些時日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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