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後院照骨,見微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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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堂後院,比白玄心先前想的還要靜。

  青磚鋪地,細沙壓邊,四角兵架上只零零掛著幾件常用兵刃,鋒口皆斂在鞘內,並不顯眼。院角還擺著幾口舊藥壇,壇身發烏,壇泥經年不裂,風過時卻仍能從細縫裡逸出一線極淡的酒藥味,與木樁、汗氣、沙土味一道,沉沉壓在院中。

  這裡一看便知,不是給人熱鬧演武的地方。

  這是門中真正用來量人、稱骨、試深淺的地方。

  白玄心入院時,李教習已在。

  除此之外,還立著三人。

  三人都不曾刻意擺什麼架子,只是隨隨便便立在那裡,可院中氣機卻像被無聲壓低了一層。白玄心這些時日在偏堂、藥房、後院之間來回走動,雖不曾真正貼近門中最上層,可零零碎碎也聽到了不少風聲。再加上他本就知道幾分後頭七玄門那場大亂的走勢,這一眼過去,心裡便已明白了七八分。

  這三位,多半便是後面真正能替王絕楚壓住場面的那三位門主師叔。

  換句話說——

  這是七玄門真正壓軸的戰力。

  想到這裡,白玄心心底那點原本只是謹慎的情緒,反倒更沉穩了幾分。

  因為他很清楚,今日這一趟,不是來比個高低的。

  是來驗貨的。

  驗他這塊料,究竟值不值得往更深處去磨。

  白玄心上前一禮:

  「弟子白玄心,見過三位師叔祖,見過李教習。」

  三人之中,一人微一點頭,一人只「嗯」了一聲,還有一人連話都沒接,只將目光在他肩、腰、足三處極淡地掠了一遍,便又收了回去。

  這一眼並不重。

  可白玄心卻分明感覺到,自己這些日子在藥池裡熬出來、在根法里壓出來的那點變化,像是被人順手揭開了表皮,裡頭還穩不穩,已被看得極清。

  李教習站在一旁,淡淡開口:

  「下場。」

  白玄心沒再多言,只緩緩走到場中。

  他今日心裡極穩。

  前些時日藥路見血、偏堂留名、裡層藥池與正架根法一併壓下來之後,他已不是先前那個只憑《羅煙步》去搶人半步空隙的層級了。真要論起來,對尋常執事、教習這一層面的武人,他如今心裡已不怵,正面短接半線,也有足夠底氣。

  可眼前這三位,不是「這一層面」的人。

  他們是七玄門真正壓得住宗門氣數的幾根梁。

  李教習最先下場。

  他不持兵刃,也不擺架勢,只往白玄心身前五步一站,手掌平平往前一按。

  這一按,看著不重。

  白玄心心底卻立時一沉。

  因為李教習這一下,不是試招,而是試根。那股勁不是從肩臂上單獨打出來的,而是順著足、膝、胯、背整整齊齊壓上來,像一根舊木大梁帶著整條線往前推。你若只想著閃、想著滑,最後避開的多半只是表頭,真正壓人的那股整勁,還在後面。

  白玄心沒有退。

  腳下先沉,肩不先頂,腰胯卻已先穩住,根法里那幾句沉肩、鎖胯、立脊幾乎是本能般一起用了出來。下一瞬,他抬臂去接。

  這一接,竟真接住了。

  不是硬架。

  而是先托半線,再卸半線。

  那股自李教習掌下壓來的整勁,撞到白玄心這一身新壓出來的正架時,竟沒有像從前那樣立刻逼得他後退,反倒被他穩穩托住了半息,隨後肩背一旋,將余勁錯了出去。

  場邊那位身形雄魁的老人,眉頭極輕地動了一下。

  因為這一手顯出來的,已不再只是「身法滑」「手段快」,而是一副真正開始長骨的架子。

  李教習不收手,反掌又壓。

  這一回,力更實。

  白玄心依舊不退,腳下細沙微陷,腰背一沉一合,竟又把這一壓接住了半瞬,隨後順勢一帶,將那股力卸偏。

  一來一去,不過三手。

  場邊卻已有人開口,聲音極淡:

  「有根了。」

  這三個字,比一句「不錯」重得多。


  因為在此之前,白玄心在旁人眼裡,更偏於「險」和「利」——看縫,搶隙,貼著人身最薄的一層空鑽進去。可眼下這短短三手過去,最先被看見的,卻不再是那些偏鋒,而是他這一身東西終於開始能托得住了。

  李教習退開半步,轉頭道:

  「請前輩再看一手。」

  這句話一出,白玄心心裡又是一凜。

  下場的,是那位先前開口說「有根了」的老人。

  老人走到場中,氣息並不如何逼人,甚至不似李教習那般有個明顯起手。他只是往白玄心面前一站,整個人便像忽然輕了一層,輕得幾乎不著痕跡。

  白玄心心底反倒更緊。

  重可以接,可以卸。

  這種看似輕、實則細到骨頭裡的手段,最難應。

  老人抬手來扣白玄心腕脈。

  這一扣看似尋常,實則極細。指根才搭上來,白玄心便覺出裡頭絕不止一個「拿」字。對方指下輕重、腕間角度、肘上線意,都卡在最不容人輕易抽脫的那一點裡。

  白玄心眼神一凝,腕不先抽,反倒貼著對方掌沿極輕一轉,順勢去抄對方肘彎。

  這一下,快且毒。

  若換作尋常人,只怕整條前臂的力軸當場便要被他拆散半邊。

  可老人只是肩一沉,肘一松,整條手臂竟像忽然沒了骨頭似的,白玄心原本已要扣實的那一點,頓時落空了半寸。

  下一瞬,對方的手卻已順著他腕上最細的那條線滑了進來。

  白玄心不敢再全退,腳下煙步才起半寸,便硬生生壓住,腰下一沉,肩背一合,反手去拿對方肘線。

  這一下,倒是真摸著了。

  可才一碰上去,白玄心心裡便已明白——

  能看懂。

  也能摸到。

  可拆不開。

  不是因為路數錯了。

  而是因為對方整副架子太整了。

  肩、肘、背、腰像被磨成了一體。你能認出縫,能摸到那縫,甚至能找准力軸最脆的地方,可真一上手,才會發現那「縫」不是給你拆的,而是給真正同層的人互相試深淺的。

  老人退了一步,這才多看了白玄心一眼。

  「手上有東西。」他說,「不是只會鑽死角。」

  白玄心聽進耳中,心裡卻比誰都明白,這句話後頭未出口的那半截是什麼——

  有東西,但還不夠厚。

  這時,那位身形最為厚重的老人終於開口了,聲音沉得像石頭砸進地里。

  「像刀。」

  說完,略頓了頓,又補了三個字:

  「薄了些。」

  院中一靜。

  白玄心卻未覺難堪,反倒心裡更亮了一層。

  像刀,說明夠快、夠利、夠敢見血。

  薄了些,則說明這刀雖已磨出鋒,卻還沒壓上足夠的背與骨。真若碰上硬橋硬馬、能正面壓人的對手,它先割別人,也先容易崩自己。

  這話,一點不錯。

  而且,正中他的短處。

  也就在這時,那個一直立在院角、最不起眼的人,終於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場中氣便像是被誰無聲收緊了。

  他沒有先出手,也沒有像前兩人那樣來接來拿,只淡淡看著白玄心,說了四個字:

  「走給我看。」

  白玄心心中一凜。

  他明白,這位要看的,不是自己會不會打,而是《羅煙步》如今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於是他不再多想,提氣,起步。

  第一步,仍是煙。

  第二步,已有骨。

  第三步時,腰胯那條線已先把肩背輕輕託了起來。

  這些日子裡層藥池、正架根法和坎離並脈一齊壓下來,白玄心早已不再像從前那樣,單純把《羅煙步》走成一縷詭煙。如今再走,快還是快,偏也還是偏,可那股偏鋒之下,已開始慢慢長出一點「沉」來。


  不再只是飄。

  也不再只是滑。

  而是開始有了「托」。

  托得住自己。

  後頭才托得住手。

  托得住手,那些拆肩、鎖肘、別膝、斷踝的路數,才不至於全浮在外頭。

  白玄心一步步走完,收勢而立。

  院中靜了片刻。

  先前下場的兩位老人都未再言語,李教習也安安靜靜地立在一旁,目光始終落在那灰衣人身上。

  灰衣人這才緩緩開口:

  「你會贏人。」

  「未必會壓人。」

  短短八字,落下來卻比方才所有試手都更重。

  白玄心心裡微微一震。

  因為這一句,一下便把他這些時日一路往上搶資源、抬武力,卻始終差著的那半層東西,連皮帶骨都點穿了。

  他前頭走的路沒錯。

  眼毒,步快,手狠,會拆人架子,會從最險的地方給自己搶出生路來。這樣的人,自然會贏人。

  可真到了更高一層,到了要正面接、正面壓、正面吃住局的時候,僅僅「會贏」,便不夠了。

  你還得會「壓」。

  壓住對方的大架。

  壓住對方的力線。

  更要壓住你自己這一身武功,不讓它們只是散在四肢百骸里的零碎利器,而是真正被一副正架整整托起來。

  到這一刻,白玄心心裡反倒徹底定了。

  因為他終於知道,自己接下來在七玄門裡最該搶的,不再只是藥池,不再只是補益,也不再只是把煙步走得更鬼、把拆手練得更陰。

  而是——

  一副能把自己這一切都托起來的正架。

  若這一層立不住,後頭神手谷那一夜,他縱然把鳥路、曲魂、墨居仁那幾步都算得再細,也終究只是個會找機會下手的人,而不是一個能把局真正壓住的人。

  想到這裡,白玄心拱手,朝那灰衣人鄭重一禮:

  「弟子受教。」

  灰衣人看了他一眼,面上仍無波瀾,只轉身朝院外走去。行到半途,才淡淡丟下一句:

  「再來後院一趟。」

  說完,便不再多言。

  可這一句,已經足夠。

  先前那兩位老人都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再看白玄心時,目光已和初入院時不同。李教習更是乾脆,待人都散了,才道:

  「聽見了就回去練。」

  白玄心退出後院時,天色尚未全沉,前堂那邊隱約有人聲起落。山風從廊下掠過去,吹得衣角微微一擺。更遠處,神手谷方向自然還是沉沉地壓在群山後頭,什麼也看不見。

  可白玄心心裡卻比誰都明白,自己如今在七玄門裡一層層往上走,終究不是為了這後院裡誰多看自己一眼,也不是為了門中誰一句「可堪造就」。

  在墨居仁那一局決戰之前,把自己這副身子、這一口勁、這一套身法與拆手,硬推到能進局、能落刀、也能活著退出來的層級。

  而今日這一場後院照骨,才算真正把這條路,從原先模糊的一道影,點成了一根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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