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朝堂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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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突厥既滅,四夷賓服,大唐的武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巔峰。可這巔峰之上,裂痕也最清晰——仗打完了,誰來治天下?是靠著一刀一槍打出江山的關隴功臣武將,還是世代簪纓、自矜門第的五姓七望?

  這個問題,李世民沒有答案。

  分列兩班的文武大臣中,文臣列里站著一個鬚髮花白、氣質儒雅的老臣——侍中王珪。太原王氏嫡系子弟,名門之後,出身士族中的頂級門閥。這個家族從魏晉南北朝開始累世高官,門第高華,是「五姓七望」之首。幾個月前,李世民正式任命他為侍中,行使宰相的職權。

  對面武將列中,右武候大將軍尉遲敬德面色沉穩,覆著一層冷意。

  程咬金站在他旁邊,虎背熊腰,嗓門大,脾氣直,但此刻也難得約束著自己,沒有東張西望。

  大朝儀開始,百官山呼萬歲。李世民坐在龍椅上,正要開口議事,王珪從文臣列中走了出來。侍中的品秩為正三品,他一身紫色官袍,腰佩金魚袋,手持象牙笏板,脊背筆直如松,站在殿中不卑不亢,那副儒雅從容的姿態下,是數百年來太原王氏的矜貴之氣。

  「陛下,臣有本奏。」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面色看不出喜怒。「王卿請講。」

  王珪站定殿中,面對滿朝文武,引經據典,侃侃而談。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送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每個字都像是經過了反覆推敲。

  「陛下,臣聞突厥既滅,四夷賓服。大唐武功之盛,三代以來未有也。臣為陛下賀。」

  這番話聽著是恭維,但滿朝文武都知道,侍中的話從來不是白給的。果然,王珪話鋒一轉,聲調不變,語氣卻加重了幾分。

  「然,突厥既滅,天下已無強敵,則戰事將歇。若朝廷上下仍以軍功為唯一標準,必將漸生弊端。」

  殿內的空氣忽然緊了幾分。武將們的臉色已經不太好了。

  程咬金第一個沒忍住。

  他性子粗直,最受不了這種引經據典的「大道理」,但他知道自己讀書少,說不過這些文臣。偏偏不服氣的那口氣梗在胸口,憋得臉都紅了。

  就在他幾乎忍不住的時候,尉遲敬德從武將列中走了出來。他比程咬金沉穩得多,聲音不急不慢,拱手為禮:「臣敢問王大夫,若無我等拋頭顱灑熱血,何來今日之大唐?何來貞觀之治?」

  他的目光直視文臣列中那幾位神色如常的士族子弟。

  「陛下御駕親征,我輩將土用命,方有如今這太平盛世。王大夫說『漸生弊端』,臣愚鈍,不明白有何『弊端』。」

  王珪的面色不變,拱了拱手:「尉遲將軍,臣方才並未否定將士之功。只是提醒陛下——突厥已滅,天下已無強敵。若朝廷上下仍以軍功為唯一標準,臣恐非社稷之福。歷朝歷代,多有無仗可打之後,武將專權,驕橫跋扈,終至禍亂者。臣不敢說尉遲將軍會是前車之鑑,但臣不敢不防。」

  這話的分量極重——「前車之鑑」四個字,就差指著尉遲敬德的鼻子罵了。

  程咬金再也忍不住了,他的聲音洪鐘般在殿內炸開:「王珪!老程在前線拼命的時候,你捧著幾本破書在長安城裡說什麼『禮樂教化』!突厥沒了,你就跳出來說武將的不是了?有本事你去打突厥啊!」

  王珪面色不改,看著他,看著武將列中那一張張粗獷的面孔,眼神裡帶著一種天然的、居高臨下的俯視,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臣不才,臣的九族亦不曾為陛下開疆拓土。但臣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若朝廷上下盡以軍功為論,漠視文治,臣不知這天下與南北朝那些走馬燈似的短命王朝有何區別。」

  殿內安靜了一瞬,群臣面面相覷,武將們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坐在龍椅上的李世民始終沒有說話,他的手指輕輕敲著龍椅的扶手,一下一下,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目光從王珪身上移到尉遲敬德身上,又移到程咬金身上,最後落在滿朝文武的臉上。

  他非但沒有發火,甚至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一件極其可笑的事。

  殿內群臣面面相覷,摸不透聖意。

  「王卿。」李世民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平穩得像刀鋒划過冰面,「朕登基以來,勸課農桑、興修水利、完善科舉、延攬文士、與民休息——這哪一件是在馬上做的?」

  殿內的空氣幾乎凝固了。這句話的分量太重了——「馬上治天下」的帽子扣回來,連消帶打,王珪方才引經據典的整段話,瞬間被推翻了根基。


  你不是說文治不夠嗎?朕的文治一樣也沒落下。

  你不是說文治被武將擠壓了嗎?他們打完仗回來練字都練不周全,朕的科舉選的是天下讀書人,不是軍功。

  簡簡單單一個反問,捅穿了王珪說辭的致命漏洞——文治不足,是你宰相班子的文治不足,是科舉取士選上來的人還不足以勝任治理天下的重任。

  王珪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後背官袍被冷汗浸濕,粘在身上。他起身開始反駁秦、程、尉遲這些武將時,根本沒有料到陛下會在這個節點上遞出這麼一刀。他的嘴唇微微哆嗦,一時之間竟答不上來。

  尉遲敬德趁勢而上,沉聲道:「臣聽聞王大夫出身太原王氏。臣敢問,王氏累世為官,憑什麼?」

  殿內再次安靜。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這是在朝堂上直接掀五姓七望的桌,問他們憑什麼世代霸占高位。

  程咬金也站了出來,嗓門亮得像打雷:「對!你們那個什麼世家大族,不就是祖上闊過嗎?有啥了不起的?論功,你們寸功未立;論忠,你們首鼠兩端。沒有我們這些武將拼死拼活打天下,你們能有今天這張椅子坐?」

  李世民的眉頭皺了一下。

  這句話糙了,動靜太大,而且「首鼠兩端」四個字帶著人身攻擊,已經超出了朝堂論爭的尺度。但更讓他頭疼的是武將們的鋒刃如今全自下而上斜插向「五姓七望」這塊幾個朝代的鐵招牌,這是他想做的事情,但不是在這場朝爭中以這種粗糙的方式捅出來。

  不過今日只要鬧出動靜來,就已經足夠了。

  大殿深深處,李恪一言不發。

  他穿過武將列中那些咬牙切齒的面容,越過文臣列中那些憤怒驚惶、臉色凝重的面孔,目光平靜地投向坐在龍椅上的父皇。

  他注意到李世民的嘴角在剛才那一刻有一個幾乎不可見的弧度——那個弧度不是贊成,不是反對,是「一切盡在不言中」。這場朝爭,從文治武功之爭一路演進到勛貴集團向世家門閥發難的局面,借武將之口,折山東士族之銳,李世民的姿態全程穩在「默許」兩個字上。

  朝會的結果是什麼,不重要。李世民要的是滿朝文武都看到山東士族的傲慢、看到武將們的憤怒、看到在這場門閥與功臣的暗鬥中皇權高高在上。散朝後他大可以安撫雙方,但王珪引經據典壓制武將的那一幕、尉遲敬德拋出「世家大族憑什麼」的那一幕、程咬金當堂質問的那一幕,會傳遍整個朝野。五姓七望的「鐵招牌」,終於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朝堂上裂開了第一條縫。

  「此事容朕再議,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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