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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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夜,李恪在偏殿裡翻著醫書,燭火跳了跳,在牆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薛仁貴從外面進來,站在門口行了禮,低聲說了一句:「殿下,那幾個人離開寶珍齋之後,有動靜了。」

  李恪放下書,靠在椅背上。「說。」

  薛仁貴將傍晚打探來的消息細細稟了一遍。犬上御田鍬回到驛館,先是發了一通脾氣,摔了杯盞,罵罵咧咧地叫來鴻臚寺的譯語人,問李恪的身份和背景。那趙通譯倒是個謹慎人,沒敢多說,只答了蜀王殿下是聖上第三子、頗受寵愛之類,便匆匆告辭走了。但犬上御田鍬不甘心,又讓自己的隨從出去打聽。隨從在西市轉了一圈,打聽到的消息與趙通譯說的並無二致——蜀王李恪,年十二,生母楊貴妃,頗受寵愛,身邊護衛武藝高強,在秋獵時曾徒手搏熊。蜀王平日裡在弘文館讀書,在太醫院學醫,在秦府習武,行事低調,從不招惹是非。

  犬上御田鍬聽完稟報,沉默了好一陣子。他原以為一個十二歲的皇子,總能找出些貪玩、驕縱、得罪同僚之處,好拿來當告狀的話柄。可此人偏偏既無劣跡,又不惹人嫌,反倒博了一身好名聲。他越是乾淨,自己告狀的由頭就越站不住腳。

  「再去打聽,」犬上御田鍬咬著牙說,「打聽他跟朝中哪些大臣來往密切,有沒有仇家。」隨從又出去轉了一圈,這回倒是有了些收穫。蜀王與秦瓊、程咬金等武將交好,與房玄齡、魏徵等文臣也關係融洽,唯一不太往來的,反倒是他名義上的舅舅——齊國公長孫無忌。

  犬上御田鍬聽到這個消息,眼睛亮了一下。大唐的朝堂上,宰相與皇子不睦,這算不上一樁大新聞,卻是告狀時可以借力的好由頭。他想了想,立刻讓人備了一份厚禮,親自登門去拜訪長孫無忌。

  但長孫無忌沒有見他。

  齊國公府的門房倒是客氣,笑眯眯地收了禮,說國公爺今日身體不適,不便見客,請使者改日再來。犬上御田鍬在門口站了好一陣子,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最後還是咬著牙走了。

  薛仁貴說完這些,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殿下,犬上御田鍬離開齊國公府後,又去了另外幾家朝臣的府邸。有的見了,有的沒見。見了的,也都是泛泛而談,沒說幾句就走了。」

  李恪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沉默了許久。「他倒是不笨。知道硬告狀告不贏,想找幫手。可惜,幫手也不是傻子,誰會為一個倭國遣唐使得罪大唐的皇子?」

  「殿下,要不要給他點教訓?」

  「不必。」李恪淡淡地說,「他愛蹦躂,就讓他蹦躂。蹦得越高,摔得越重。你繼續盯著,看他明天還去見誰。」

  薛仁貴應了一聲,退出偏殿。

  次日清晨,長安城下起了濛濛細雨。早朝如常,百官魚貫而入,分列兩班。李世民坐在龍椅上,正準備議事,御史台里忽然站出一個人來。

  「陛下,臣有本奏。」

  李世民低頭看了一眼——是監察御史蕭瑀。此人出身蘭陵蕭氏,官居監察御史,為人方正剛直,就是有時候一根筋。李世民靠在椅背上:「說吧。」

  蕭瑀展開手中的笏板,朗聲道:「昨日蜀王殿下出宮,在東市寶珍齋與倭國遣唐使發生衝突。據臣所知,蜀王縱容護衛當街毆打使節,致使倭使犬上御田鍬面部受傷,隨從多人被毆。倭國雖是小邦,卻也是遣使來朝。蜀王此舉,有失國體,臣請陛下明察。」

  朝堂上安靜了一瞬,眾人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李恪的位置。李恪站在皇子列中,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波瀾。

  李世民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恪兒,蕭御史說的,可屬實?」

  李恪出列,行了一禮。「父皇,蕭御史說的,兒臣不敢全認。昨日兒臣確實在東市寶珍齋與倭國遣唐使犬上御田鍬相遇,也確實發生了衝突。但兒臣的護衛出手,起因是那犬上御田鍬先動手推搡兒臣,且不聽掌柜勸阻,強拿玉器要走。兒臣屢次勸阻無效,對方言語不遜、行為粗暴,兒臣的護衛才出手制止。父皇若不信,寶珍齋的掌柜和夥計都可以作證。」

  蕭瑀臉色微變。他沒想到事情還有這個先手。

  李恪的聲音清晰而沉穩,不疾不徐地繼續道:「父皇,我大唐乃是禮儀之邦,對待四方來客一向以禮相待。倭國遣唐使來長安的目的,是學習大唐的典章制度、文字禮儀,不是來耀武揚威的。客人到了主人家,不守主人家的規矩,反倒對主人家的皇子動手動腳,這樣的人,該不該教訓?」

  殿內安靜了一瞬。有臣子微微點頭,也有人在袖中捏緊了笏板。李世民沒有說話,目光從蕭瑀身上移到李恪身上,又從李恪身上掃過朝堂上那些神色各異的臉。


  蕭瑀定了定神,又道:「殿下,即便那倭使有不當之舉,殿下也應先通報鴻臚寺,由朝廷出面處置,不該私自毆鬥。況且殿下的護衛當街毆打使節,傳出去,各國使節如何看待我大唐?」

  李恪轉過身,看著蕭瑀,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讓人說不出話的分量。「蕭御史說『私自毆鬥』,請問蕭御史,『私自』二字從何說起?當時在場的有寶珍齋掌柜、夥計、倭國使團的隨行通譯,還有鴻臚寺的幾名官吏。這麼多人都在,何來『私自』?蕭御史不先去問那倭使為何動手推搡皇子,反倒先來彈劾臣——這叫朝廷體面?」

  蕭瑀被噎住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大殿最高處,李世民一直沒開口,任李恪與蕭瑀在殿中你來我往。他太了解自己這個兒子了——恪兒不是惹事的人。可一旦他真惹了事,那必定是被逼急了。

  蕭瑀見說不過李恪,把目光轉向李世民:「陛下,臣並無偏袒倭使之意。臣只是擔心,此事若處置不當,恐令四海來使心生疑慮,以為我大唐待客無禮。」

  李恪沒有再說話,退回隊列中。

  李世民的手指輕輕敲著龍椅的扶手,一下一下,清晰而沉穩。他掃了一眼殿中群臣,又看了一眼蕭瑀,最後把目光落在李恪身上。「恪兒,朕再問你一遍。那倭人先動的手?」

  「是。犬上御田鍬伸手推搡兒臣。在場眾人均可作證。」

  李世民點了點頭,又看向蕭瑀。「蕭御史,你說蜀王『私自毆鬥』,證據何在?」蕭瑀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低聲道:「臣……臣是聽聞外間傳言。」

  「傳言?」李世民的聲音不高,但朝堂上每個人都能聽出那話里沉甸甸的分量,「朕的御史,上殿彈劾皇子,憑的不是真憑實據,是外間傳言?」

  蕭瑀臉色發白,撲通一聲跪下來。「臣知罪!」

  李世民沒有看他。他環顧殿內群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送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諸位愛卿,朕今日把話說清楚。倭國遣唐使來長安,是來學習的。學我大唐的文字,學我大唐的典章,學我大唐的禮儀。學習,就要有學習的態度。客人到了主人家,不守主人家的規矩,反倒對主人家的皇子動手動腳——傳出去,是我大唐丟臉,還是他們倭國丟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大唐是禮儀之邦,朕從未虧待過四方來客。但禮儀之邦,不是軟柿子。從今日起,各國使節來朝,不論大小,一律按我大唐禮法行事。守規矩的,朕以禮相待;不守規矩的——」他沒有說下去,但殿內每個人都聽出了那個未說出口的分量。

  滿朝文武山呼萬歲。

  散朝後,李恪走出太極殿,雨已經停了,天色依然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長安城的街道上積著一層薄薄的水光。薛仁貴迎上來,接過他手中的笏板。

  「殿下,陛下今日——」

  「父皇心中明鏡似的。」李恪望著遠處的宮牆,淡淡地說,「那位蕭御史,怕是被人當槍使了。他去彈劾我,頂多被父皇訓斥幾句,傷不了筋骨。但參我的摺子一上,這事就鬧大了,鬧大了父皇就不得不處置。可惜他低估了父皇。」

  薛仁貴沒有說話。

  「那幾個倭人昨晚去拜訪了不少朝臣吧?今天這位蕭御史,說不定就是受了誰的指點才站出來說話的。」李恪的聲音很平靜,「盯著即可,不必打草驚蛇。」

  他回頭看了一眼太極殿巍峨的殿角,深秋的雨霧中,金黃色的琉璃瓦泛著淡淡的光。他攥緊了手中的玉佩——慢慢來,不必急。對方越是急著跳出來,露出的破綻就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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