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扯虎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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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恪從御書房出來,沿著太液池走了一段路,秋風從水面上吹過來,涼颼颼的,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腳下的石板。李安跟在後面,不敢出聲打擾。

  他心裡不平靜。

  長孫無忌不是程咬金,不是秦瓊,不是那些眼紅的達官貴人。那些人有程咬金罵回去就行了,但長孫無忌不一樣。他是長孫皇后的親哥哥,是朝堂上說一不二的人物,是凌煙閣功臣之首。他說想管這樁生意,不是商量,是試探。試探李世民的底線,也試探這樁生意的虛實。

  李恪想起前世在史書上讀到的長孫無忌。永徽四年,他誣陷李恪謀反,賜死,年僅三十四歲。那個人,是笑面虎,是綿里針,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政客。表面上溫文爾雅,背地裡心狠手辣。

  這一世,他絕不會讓長孫無忌得逞。但他現在才十一歲,不能硬碰硬。長孫無忌是齊國公、尚書右僕射,位高權重,朝中門生故舊遍布。李恪一個十一歲的皇子,手裡沒有實權,沒有勢力,拿什麼跟他斗?他需要一面大旗,一面讓長孫無忌不敢輕舉妄動的大旗。

  他想到了李淵。

  李恪停下腳步,站在太液池邊,望著水面。池水被秋風吹皺了,倒映著灰濛濛的天,波紋一層一層地盪開去。他站了一會兒,忽然轉身,大步往回走。李安跟在後面,一頭霧水。

  「殿下,您去哪兒?」

  「回御書房。」

  御書房裡,李世民還在批奏摺。龍案上堆著一尺多高的奏摺,他一本一本地看,不時提起硃筆批幾個字。看到李恪回來,他放下筆,有些意外。

  「怎麼又回來了?」

  李恪跪下,把在路上想好的主意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父皇,兒臣有一個辦法,能讓長孫舅舅不再打這樁生意的主意。」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絲好奇:「說。」

  「把這樁生意,掛在太上皇的名下。」

  李世民的眉頭微微一動,沒有說話。

  李恪繼續說:「父皇,這樁生意掛在誰的名下,都會有人眼紅。掛在程將軍名下,有人說他與民爭利。掛在父皇名下,有人說朝廷與民爭利。掛在兒臣名下,兒臣年紀小,壓不住。但掛在太上皇名下,沒人敢說半個不字。」

  李世民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李恪知道,父皇在權衡利弊。

  「太上皇是大唐的開國皇帝,是您的父親。誰敢說太上皇與民爭利?誰敢打太上皇的主意?長孫舅舅再大的膽子,也不敢動太上皇的東西。」

  李世民的手指停了一下。

  「而且,」李恪抬起頭,看著李世民的眼睛,「父皇,這樁生意掛在太上皇名下,還有一個好處。太上皇退位這些年,心裡一直不痛快。他知道自己是被兒子趕下台的,雖然嘴上不說,心裡憋著一口氣。您把這樁生意掛在他名下,等於告訴他——父親,兒子沒有忘了您。您的用度、您的體面,兒子都記在心裡。」

  李世民的表情變了。不是生氣,而是一種複雜的、深沉的情緒。他想起上次在大安宮,父親說「世民,朕為你感到驕傲」的時候,他眼眶紅了。父親退位四年多,心裡那口氣一直沒有咽下去。他把生意掛在父親名下,父親嘴上不說,心裡一定會高興。

  「你覺得,你皇祖父會答應?」李世民問。

  「兒臣去說。」李恪說,「皇祖父疼兒臣,兒臣開口,他不會拒絕。」

  李世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朕怎麼沒想到這一層?」

  「父皇日理萬機,這些小事兒臣來想就行了。」

  李世民點了點頭:「行。就按你說的辦。你皇祖父那邊,你去說。需要什麼,朕給你準備。」

  「不用。」李恪笑了笑,「兒臣帶一壇瓊漿去就行了。皇祖父好酒,有好酒就好說話。」

  李世民也笑了,搖了搖頭:「你倒是會投其所好。」

  李恪從御書房出來,沒有回偏殿,直接去了大安宮。他讓李安從偏殿取了一壇最好的瓊漿——二餾原漿,五成烈,兌水後醇厚綿長,是李淵最喜歡的。李安抱著酒罈跟在後面,腳步匆匆。

  大安宮裡,李淵正坐在窗邊翻棋譜。秋日午後的陽光從窗口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張德在旁邊伺候著,茶爐上煮著水,咕嘟咕嘟地響。


  「孫兒給皇祖父請安。」李恪走進去,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李淵放下棋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來了?坐吧。」

  李恪沒有坐,而是跪了下來。

  李淵的眉頭皺了起來:「什麼事?起來說。」

  李恪沒有起來。他跪在地上,把事情的原委說了一遍——長孫無忌想插手酒的生意,父皇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他擔心這事遲早會鬧到朝堂上,所以想借皇祖父的名頭,把這樁生意掛在太上皇名下。

  「皇祖父,孫兒知道這是在借您的威名。」李恪抬起頭,看著李淵,「但孫兒實在沒有辦法了。長孫舅舅位高權重,朝中門生故舊遍布,孫兒一個十一歲的皇子,鬥不過他。只有皇祖父能壓得住他。」

  李淵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放下。

  「你起來。」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

  李恪站起來,看著李淵。

  「朕答應你。」李淵說,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那酒的方子,就說是朕年輕時候從西域商人手裡買的,窖藏了三十多年。程知節只是代賣,真正的東家是朕。誰要是想打這樁生意的主意,讓他來找朕。」

  李恪心中一喜,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謝皇祖父!」

  「行了,別磕了。」李淵擺了擺手,「朕答應你,不是因為你說的那些,是因為你是朕的孫子。」

  李恪站起來,眼眶有些發酸。他知道皇祖父疼他,但沒想到皇祖父答應得這麼痛快。

  「皇祖父,孫兒以後每月給您送二十壇瓊漿。」

  李淵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這還差不多。不過——」他頓了頓,「二十壇不夠,三十壇。」

  李恪笑了:「行!三十壇!」

  李淵今天心情不錯,讓張德擺上了棋盤。

  「來,陪朕下一盤。」

  李恪在李淵對面坐下,祖孫二人開始對弈。李淵的棋風穩健,步步為營,不貪功不冒進。李恪的棋風靈活,常常出其不意。兩人下了一個時辰,互有勝負。

  「你的棋長進了。」李淵說。

  「是皇祖父教得好。」

  「少拍馬屁。你的棋是你父皇教的,跟朕沒關係。」

  「父皇的棋也是皇祖父教的。」李恪笑著說,「所以歸根結底,還是皇祖父教得好。」

  李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這張嘴,」他搖了搖頭。

  李恪嘿嘿笑了兩聲。

  下完棋,李淵讓張德把李恪帶來的瓊漿倒了一杯,兌了水,慢慢品著。酒香在殿裡瀰漫開來,醇厚綿長,讓人聞了就忍不住想喝一口。

  「恪兒,」李淵忽然說,「長孫無忌那個人,心狠手辣。你小心些。」

  李恪心中一凜,點了點頭:「孫兒明白。」

  「他不敢動朕的東西,但他可能會在別的地方找你的麻煩。」李淵放下杯子,看著李恪,「你在弘文館讀書,在太醫院學醫,在宮外賣酒——這些事,他都看在眼裡。你越是出色,他越是不安。你自己多留個心眼。」

  李恪知道皇祖父說的是真心話,重重地點了點頭。

  「孫兒記住了。」

  第二天,李世民在御書房召見了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穿著一身紫色官袍,腰佩金魚袋,步履沉穩地走進來。他是齊國公、尚書右僕射,朝中重臣,位高權重。但今天他的心情不太好——昨天他派人去打聽了酒的生意,越打聽越覺得不對勁。程咬金那個粗人,怎麼可能有那樣的方子?那酒的工藝,不是一般人能想出來的。他懷疑背後有人,而且那個人很可能就在宮裡。

  「臣長孫無忌,參見陛下。」

  「輔機來了?起來坐。」李世民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長孫無忌坐下,張德上了茶。

  「輔機,你昨天說的事,朕想過了。」

  長孫無忌看著李世民,目光里有一絲期待。

  「酒務司的事,先放一放。」

  長孫無忌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陛下——」

  「不是朕不同意。」李世民擺了擺手,「是太上皇的意思。」


  長孫無忌愣住了:「太上皇?」

  「對。」李世民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那酒的方子,是太上皇年輕時候從西域商人手裡買的,窖藏了三十多年。程知節只是代賣,真正的東家是太上皇。你要設酒務司,朕沒意見。但你先去問問太上皇同不同意。」

  長孫無忌的臉色變了。太上皇李淵,那個人雖然退位了,但身份在那裡擺著。他長孫無忌再大的膽子,也不敢去動太上皇的東西。

  「臣……不知道這樁生意是太上皇的。」長孫無忌的聲音有些發澀。

  「朕也是剛知道的。」李世民放下茶杯,「恪兒昨天去大安宮看太上皇,太上皇親口跟他說的。朕還能騙你不成?」

  長孫無忌沉默了一會兒。他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太上皇,李淵,那個被兒子趕下台的老頭子。他退位四年多,從來不過問朝政,怎麼突然對賣酒有興趣了?這背後一定是李恪在搗鬼。那孩子年紀不大,心思卻不小。他知道自己壓不住場,就搬出了太上皇這面大旗。

  長孫無忌心裡恨得牙痒痒,但面上不露聲色。

  「臣明白了。」他站起來,行了個禮,「臣告退。」

  他轉身走出御書房,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李恪是從李安嘴裡聽到長孫無忌吃癟的消息的。李安在宮裡有幾個相熟的小太監,消息靈通得很。

  「殿下,齊國公從御書房出來的時候,臉色鐵青,一句話都沒說就走了。」

  李恪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知道,長孫無忌不會善罷甘休。那個人是關隴集團的首領,是朝堂上說一不二的人物。他看上的東西,不會輕易放手。今天他退了一步,不是因為他怕了,是因為他摸不清深淺。等他摸清了,他會再來的。

  但至少現在,他有了皇祖父這面大旗,長孫無忌再想動這樁生意,就得掂量掂量了。

  李恪站在太液池邊,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十一歲的少年,眉目清雋,比幾個月前高了一些,也壯了一些。額角的傷疤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但他的眼神比幾個月前更深了。

  秋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太液池的荷花早就謝了,只剩下枯黃的花梗立在水中,在風中輕輕搖晃。岸邊的柳樹葉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鋪在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作響。

  「殿下。」李安在身後輕聲說,「該回去了。楊貴妃還在等您用晚膳呢。」

  「嗯。」李恪轉過身,「走吧。」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過頭,看了一眼太液池。池水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安靜得像一面鏡子。

  他笑了笑,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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