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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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賣酒的生意越做越大,程咬金的腰包越來越鼓,李世民的內庫也越來越充盈。

  頭餾「玉液」每天一百壇,二餾「瓊漿」每天五十壇,日日售罄,天天斷貨。訂單從長安排到洛陽,從洛陽排到太原,從太原排到揚州。程咬金忙得腳不沾地,一邊要盯著作坊里的蒸餾器,一邊要應付那些上門求酒的達官貴人,還得琢磨著在洛陽、太原、揚州開分號的事。但他樂在其中——數錢數到手抽筋的活,誰不樂意?

  秦瓊不負責賣酒,只管坐鎮。他的名聲在那裡,有他鎮著,沒人敢亂來。程咬金那張滾刀肉的臉加上秦瓊那塊金字招牌,長安城裡想打酒坊主意的人,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但有些人的分量,不是秦瓊和程咬金能壓得住的。

  這一日,李世民在御書房批奏摺,張德進來通報。

  「陛下,齊國公求見。」

  齊國公——長孫無忌,長孫皇后的親哥哥,李世民的大舅子,凌煙閣功臣之首。他今年三十六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他出身關隴名門,自幼與李世民交好,後又結為姻親,從晉陽起兵時就跟隨左右,玄武門之變更是他一手策劃。這些年他歷任吏部尚書、尚書右僕射,是朝堂上說一不二的人物。

  「讓他進來吧。」李世民放下筆。

  長孫無忌走了進來。他身材魁梧,面容方正,一雙眼睛精明而深沉。他穿著一身紫色官袍,腰佩金魚袋,步履沉穩,每一步都帶著久居高位的氣勢。

  「臣長孫無忌,參見陛下。」他跪下磕頭。

  「輔機來了?起來坐。」李世民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語氣親切。

  長孫無忌站起來,在椅子上坐下。張德上了茶,退到一旁。

  「輔機今日來,有什麼事?」

  長孫無忌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笑了笑。

  「陛下,臣今日來,沒什麼大事。就是好些日子沒跟陛下單獨說說話了,心裡惦記著。」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也笑了。他了解自己這位大舅子——沒有事,他不會來。

  「說吧,什麼事。」

  長孫無忌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陛下,臣聽說……最近程知節那邊,賣酒賣得不錯?」

  來了。

  李世民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面上不露聲色。

  「嗯。知節那人,做什麼都能折騰出點名堂。賣冰賺了一筆,現在又賣酒,生意不錯。」

  長孫無忌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臣聽說,那酒的方子……是從宮裡出去的?」

  李世民的手指微微一頓。

  消息傳得真快。

  「輔機,你聽誰說的?」

  長孫無忌笑了笑:「陛下,臣是聽人說的。朝中大臣們私下都在議論,說程知節那酒,比宮裡的御酒還好。能比御酒還好的酒,除了宮裡出來的,還能是哪兒來的?」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看著長孫無忌。

  「輔機,你到底想說什麼?」

  長孫無忌放下茶杯,正色道:「陛下,臣是替陛下著想。這酒的生意,利潤太高了。朝中已經有人眼紅了,說程知節仗著陛下的寵信,壟斷了酒市,與民爭利。這些話雖然現在還沒傳到御史台,但遲早會傳過去。到時候,陛下臉上也不好看。」

  李世民沒有說話,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長孫無忌繼續說:「臣不是反對陛下做生意。陛下內庫充盈,是好事。但陛下,這樁生意,畢竟是掛在程知節名下。程知節是功臣,是武將,他出面賣酒,容易招人閒話。萬一有人參他一本,陛下是保他還是不保他?」

  「那你說怎麼辦?」李世民問。

  長孫無忌沉默了一會兒,說:「陛下,臣有個不成熟的想法。這酒,與其掛在程知節名下,不如交給朝廷來管。設一個酒務司,專門負責酒的釀造和售賣。所得利潤,一部分入國庫,一部分入內庫。這樣既名正言順,又不怕人彈劾。」

  李世民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輔機,你說的這個酒務司,誰來管?」

  長孫無忌看了李世民一眼,似乎早就在等這個問題。


  「臣不才,願意替陛下分憂。」

  御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李世民看著長孫無忌,目光深沉。他想起這些年長孫無忌的所作所為——玄武門之變、貞觀改制、整頓吏治,每一件事都有他的影子。他能力強,忠心耿耿,但權力欲也強。

  「輔機,」李世民終於開口,「你已經右僕射,位同宰相。再管酒務司,不嫌事多?」

  長孫無忌笑了:「陛下,臣替陛下做事,不怕事多。」

  李世民也笑了,但笑容沒有到眼底。

  「這事朕再想想。你先回去吧。」

  長孫無忌站起來,行了個禮:「臣告退。」

  他轉身走了幾步,李世民忽然叫住他。

  「輔機。」

  長孫無忌停下來,回過頭。

  「朕問你。你說替朕分憂,是真心的?」

  長孫無忌看著李世民的眼睛,神色坦然。

  「陛下,臣與陛下自幼相交,又結為姻親。臣能有今天,全靠陛下信任。臣說替陛下分憂,句句是真心。」

  李世民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

  「去吧。」

  長孫無忌走了。李世民坐在御書房裡,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很久沒有動。

  長孫無忌走後,李世民讓人叫來了李恪。

  李恪正在太醫院跟王永正學辨識新到的藥材,聽到父皇召見,放下藥材就趕了過來。

  「兒臣參見父皇。」

  「起來吧。」李世民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

  李恪坐下,看到父皇的臉色不太對,心裡有些發緊。

  「恪兒,你知道剛才誰來了嗎?」

  李恪搖頭。

  「你大舅來了。」

  李恪愣了一下。大舅?他腦子裡轉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長孫無忌,長孫皇后的哥哥,他名義上的舅舅。

  「長孫無忌?」

  「對。」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看著李恪,「他來跟朕說,賣酒的生意,要交給朝廷管。」

  李恪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

  他早就知道,賣酒的利潤太高,遲早會有人眼紅。只是沒想到,第一個找上門的,居然是長孫無忌。

  「父皇怎麼說?」李恪問。

  「朕說再想想。」李世民看著他,「恪兒,你說,朕該怎麼回他?」

  李恪沉默了一會兒。

  長孫無忌不是一般人。他是關隴集團的代表,是凌煙閣功臣之首,是長孫皇后的親哥哥。他說話的分量,不是程咬金能比的。

  「父皇,」李恪慢慢地說,「長孫舅舅說的,有道理。這樁生意掛在程將軍名下,確實容易招人閒話。但交給朝廷管,也不合適。」

  「為什麼?」

  「因為交給朝廷管,就得走朝堂的程序。戶部、吏部、御史台,一層一層地批,一層一層地審。等批下來,黃花菜都涼了。而且,朝廷管的事,規矩多,條條框框一大堆。父皇想用內庫的錢辦事,還得看戶部的臉色。那這酒,不是白賣了嗎?」

  李世民點了點頭。

  「那你說怎麼辦?」

  李恪想了想,說:「父皇,這事不能急。長孫舅舅想管,就讓他管。但不是現在。」

  「什麼意思?」

  「父皇可以跟長孫舅舅說,這酒現在產量還不大,只是試試水。等產量上來了,再商量交給朝廷的事。這樣既給了長孫舅舅面子,又不耽誤咱們賺錢。」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這是拖延。」

  「父皇,不是拖延,是緩兵之計。」李恪也笑了,「長孫舅舅是聰明人,他知道父皇不會把這塊肥肉讓出去。他來試探,就是想看看父皇的態度。父皇不拒絕,也不答應,讓他猜著,他就不會輕舉妄動。」

  李世民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你比你爹我會做人。」

  李恪低下頭:「兒臣不敢。」


  「行了,別謙虛了。」李世民擺了擺手,「你回去忙吧。這事朕心裡有數了。」

  「是。」

  李恪站起來,行了個禮,轉身要走。

  「恪兒。」李世民叫住他。

  李恪回過頭。

  「你大舅這個人,能力強,忠心,但權力欲也強。」李世民的聲音低了下來,「你以後跟他打交道,多留個心眼。」

  李恪心中一凜,點了點頭。

  「兒臣記住了。」

  李恪從御書房出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秋風迎面吹來,帶著一絲涼意。太液池的水面被風吹皺了,倒映著灰濛濛的天。

  他知道,長孫無忌的事不會這麼輕易過去。那人是關隴集團的首領,是朝堂上說一不二的人物。他看上的東西,不會輕易放手。

  但李恪也不怕。

  這酒的方子是他的,蒸餾器是他的,技術是他的。長孫無忌想搶,沒那麼容易。

  「李安。」他叫了一聲。

  「在。」

  「去作坊告訴程將軍,讓他最近低調些。別到處顯擺,別惹人眼紅。」

  「是。」

  李安轉身走了。李恪站在太液池邊,看著水面,沉默了很久。

  長孫無忌只是第一個。後面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眼紅的人會越來越多,覬覦的人會越來越多。

  他得想個辦法,讓這些人死了這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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