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醫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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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起李恪五歲那年,他第一次夸這個孩子「英果類我」。李恪跪下來推辭,說都是太子哥哥教得好。那時候他才五歲,就知道不居功、不爭寵。

  想起李恪七歲那年,楊妃病了,李恪在床前守了三天三夜,端藥送水,寸步不離。太醫說楊妃是胃病,需要慢慢調理。李恪就跑去問太醫,問藥材,問藥方,問得比誰都仔細。

  想起李恪九歲那年,長孫皇后的氣疾犯了,李恪跑去請安,站在殿外等了整整一個時辰,等皇后好些了才進去。進去之後不說別的,只說「母后要保重身體」。

  這個孩子,從小就知道關心別人。從小就知道不爭不搶。從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不能給任何人添麻煩。

  「受委屈了,恪兒。」李世民輕聲說。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道手令:

  「著弘文館、秘書省、太醫院,凡藏有醫書者,各抄錄一份,送蜀王殿下閱覽。」

  寫完,他看了看,又加了一句:

  「另,尋《肘後備急方》一書,如有藏本,一併抄送。」

  他把手令交給身邊的太監:「送去弘文館,讓孔穎達安排。」

  「是。」

  太監退下後,李世民重新拿起筆,繼續批奏摺。

  但他批了幾行,又停了下來。

  他想起李恪說的那句話——「活下去,然後保護我想保護的人。」

  「你想保護的人……」李世民喃喃自語,「包括朕嗎?」

  沒有人回答他。

  御書房裡安靜極了,只有蠟燭偶爾發出「噼啪」的響聲。

  李恪並不知道父皇已經知道了他在找醫書的事。他只是在看書。

  一連三天,他每天都去弘文館,從早待到晚。

  他把《神農本草經》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把自己記得住的現代藥理學知識標註在旁邊——用他自己的速記符號,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整張紙。

  甘草:解毒、抗炎、鎮咳、止痛。現代藥理研究證實,甘草酸具有腎上腺皮質激素樣作用,可以抗炎、抗過敏、保肝。但長期大量使用會導致水鈉瀦留、低鉀血症、高血壓——也就是中醫所說的「久服令人浮腫」。

  麻黃:平喘、發汗、利尿。麻黃鹼是其主要有效成分,能興奮交感神經,收縮血管,升高血壓。用量需嚴格控制,過量可致心悸、失眠、心律失常。

  黃連:清熱燥濕,瀉火解毒。小檗鹼是其有效成分,具有廣譜抗菌作用,對痢疾桿菌、金黃色葡萄球菌等均有抑制作用。可用於治療細菌性痢疾、腸胃炎等。

  青蒿:清熱解暑,截瘧。這是最重要的——青蒿中含有青蒿素,是治療瘧疾的特效藥。但青蒿素不耐高溫,不能煎煮,需要用低溫提取。葛洪的《肘後備急方》里記載的「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漬,絞取汁,盡服之」正是正確的方法。

  李恪在青蒿那一頁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旁邊寫了一行字:「找《肘後備急方》——低溫提取——治瘧疾。」

  當然,沒有人看得懂這行字。

  第四天下午,孔穎達親自來找他。

  「蜀王殿下。」孔穎達手裡拿著一捲紙,遞給他,「這是陛下讓人送來的。」

  李恪接過來一看——是一道手令,上面寫著李世民的字跡:「著弘文館、秘書省、太醫院,凡藏有醫書者,各抄錄一份,送蜀王殿下閱覽。另,尋《肘後備急方》一書,如有藏本,一併抄送。」

  李恪的手微微一頓。

  父皇知道了。

  不僅知道了,還專門下了手令,讓人給他找醫書。

  甚至連《肘後備急方》都幫他找了。

  李恪握著那張紙,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前世——他從來沒有父親。父母早逝,他是孤兒院長大的。他不知道被父親關心是什麼感覺。

  但現在,他知道了。

  「孔學士,」李恪的聲音微微有些發顫,「替我謝父皇恩典。」

  「殿下放心,老臣會安排的。」孔穎達看著他,目光里多了一些東西——不是之前的審視和不解,而是一種溫和的、慈愛的光,「殿下有這樣的心,陛下也很欣慰。」


  李恪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看書。

  但他的眼眶有些發酸。

  他想起史書上寫的李世民——玄武門之變,殺兄弒弟,逼父退位。冷血,殘酷,不擇手段。

  但就是這個男人,在得知兒子想學醫之後,沒有說「不務正業」,沒有說「玩物喪志」,而是默默地讓人把所有的醫書都找來,送到他面前。

  還幫他找那本他可能需要的《肘後備急方》。

  李恪深吸了一口氣,把眼眶裡的酸澀壓了下去。

  他在心中默默地說:父皇,你放心。你給我的這些醫書,我不會白看。我會用它來救人。救母后,救大哥,救所有你想保護的人。

  我也會救你。

  史書上說,李世民晚年服用丹藥,中毒而亡。我會阻止這件事。

  你不會死在丹藥上。

  又過了三天,李恪終於把《神農本草經》通讀了一遍。

  他把書合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三百六十五種藥。他不可能全部記住,但他把最關鍵的幾十種牢牢記在了腦子裡——那些可以救命、可以治病、可以在這個時代發揮最大作用的藥。

  甘草、麻黃、黃連、黃芩、大黃、附子、烏頭、半夏、石膏、青蒿、常山、三七、白及、仙鶴草、金銀花、連翹、板藍根、大青葉……

  每一種藥,他都標註了現代藥理學的解釋——有效成分是什麼,作用機理是什麼,毒副作用是什麼,用量控制在多少,炮製方法如何改進。

  這些筆記,他藏在自己的枕頭下面,不讓任何人看到。

  不是不信任楊妃,不是不信任李安——而是這些東西太超前了,超前到這個時代的人無法理解。如果有人看到,他解釋不清楚。

  他需要慢慢來。

  先學會這個時代的醫術,然後用這個時代的語言,把他腦子裡的現代醫學知識「翻譯」出來。

  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但他不著急。

  他才十一歲。

  第十五天,李恪終於去給長孫皇后請安了。

  這是他落水之後第一次出偏殿。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把額角的傷口用帽子遮住,儘量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些。

  李安跟在他身後,一言不發。

  到了立政殿,宮女通報之後,很快就讓他們進去了。

  長孫皇后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卷書,正在看。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常服,頭上沒有戴太多的首飾,簡單大方,卻自有一種讓人不敢逼視的威儀。

  「恪兒給母后請安。」李恪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

  長孫皇后放下書,仔細看了看他,點了點頭。

  「起來吧。」她說,「氣色好多了。過來坐。」

  李恪站起來,走到她身邊坐下。

  長孫皇后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又看了看他帽子下面的傷口,微微皺了皺眉。

  「傷口還沒好利索,怎麼就出來了?」

  「母后,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李恪說,「太醫也說可以正常活動了。」

  長孫皇后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

  「恪兒,」她忽然說,「聽說你在弘文館找醫書?」

  李恪心中一凜,但面上不露聲色:「是。兒臣想學些醫術。」

  「為什麼?」

  「因為……」李恪想了想,決定說實話,「因為兒臣想保護身邊的人。母后的氣疾,娘的身體,大哥的……大哥的學業太重,也需要調理。兒臣想學些醫術,將來也好照顧大家。」

  長孫皇后看著他,目光溫和而深邃。

  她想起李世民昨晚對她說的話:「這孩子,受委屈了。」

  她當時問:「怎麼突然說這個?」

  李世民沉默了一會兒,說:「他查清了落水的事,知道是韋貴妃指使的。他沒有鬧,沒有告狀,只說了一句話——『活下去,然後保護我想保護的人。』然後他就去找醫書了。」

  長孫皇后當時沉默了很久。

  一個十一歲的孩子,被人害了,不說恨,不說怨,只想著活下去,保護身邊的人。


  這是什麼樣的一顆心?

  「恪兒。」長孫皇后握住他的手,聲音溫和但堅定,「你想學醫,我支持你。但你也要記住——你是大唐的皇子,你有父皇,有我,有你大哥。你不是一個人。不需要什麼都自己扛。」

  李恪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兒臣知道了。」他說,「多謝母后。」

  長孫皇后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背。

  「好了,不說這些了。」她說,「你這些天瘦了不少,今晚在我這兒吃飯,我讓廚房做幾個你愛吃的菜。」

  「是。」

  從立政殿出來,李恪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太液池的水面在微風中泛起漣漪,岸邊的柳樹已經抽出了新芽,嫩綠嫩綠的。

  他站在池邊,看著那片水面,沉默了一會兒。

  十五天前,他在這片水裡差點淹死。

  十五天後,他站在這片水邊,活得好好的。

  「殿下?」李安在身後輕聲提醒,「該回去了。」

  「嗯。」李恪轉過身,「走吧。」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過頭,看了一眼太液池。

  池水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安靜得像一面鏡子。

  「李安。」他說。

  「在。」

  「你知道嗎?有些人在水裡會淹死,有些人會在水裡學會游泳。」

  李安愣了一下,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我屬於後者。」李恪笑了笑,轉身走了。

  夕陽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投在太液池的水面上,隨著水波輕輕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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