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探病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李世民離開偏殿後,沒有回甘露殿,而是徑直去了御書房。

  他坐在龍案後面,沉默了很久。案上的奏摺堆得像小山一樣,但他一封都沒有批。他的腦海里反覆回放著剛才在偏殿外看到的一幕——李恪躺在榻上,臉色蒼白如紙,額角的傷口還在滲血。

  那是他的兒子。

  他李世民的兒子,在大唐的皇宮裡,在太液池邊,差點淹死。

  「叫百騎司的主事來。」他忽然開口。

  身邊的太監愣了一下:「陛下,此刻已經酉時了——」

  「朕說叫百騎司的主事來。」

  太監不敢再多言,連忙退下去傳旨。

  百騎司主事來得很快。他姓劉,四十出頭,面容普通,屬於那種丟進人群里就找不到的人——這正是幹這行最大的優勢。

  「陛下。」劉主事跪伏在地。

  「蜀王落水的事,你去查。」李世民的聲音冷得像冰,「朕要查清楚——是意外,還是有人動了手腳。」

  「臣遵旨。」

  「還有,」李世民頓了頓,「蜀王身邊原來的太監宮女,全部換掉。讓李安帶人去伺候。從今天起,蜀王身邊的事,事無巨細,朕都要知道。」

  「是。」

  劉主事退下後,李世民獨自坐在龍案後面,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他想起李恪小時候的樣子——那個小小的、軟軟的孩子,蹣跚著走到他面前,仰著頭叫他「父親」。那是楊妃抱著他來的,楊妃站在一旁,低著頭,不敢看他。

  楊妃從來不敢正面看他。

  她是前朝的公主,隋煬帝的女兒。她是戰利品,是安撫前朝遺民的棋子,是他李世民寬仁大度的象徵。雖然他對她不算差,但也談不上多好。他給了她兩個兒子,給了她一個妃子的名分,但他從來沒有問過她——你過得好不好?

  今天,李恪落水昏迷的時候,楊妃跪在榻前,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李世民忽然覺得,他欠這對母子很多。

  百騎司的人動作很快。

  當天夜裡,太液池邊當值的四個侍衛全部被帶走審訊。李恪身邊原來的兩個太監和三個宮女也被換掉了,理由是「伺候不力」。新派來的人都是百騎司精挑細選的,領頭的太監叫李安,四十多歲,面白無須,一雙眼睛精明得像鷹。

  李安站在偏殿門口,對楊妃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娘娘,陛下吩咐了,從今日起,由奴才帶人伺候蜀王殿下。」

  楊妃看了他一眼,心中隱隱覺得不安。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陛下在懷疑這件事不是意外。但她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辛苦你了。」

  「娘娘客氣。殿下大安之前,奴才寸步不離。」

  李安沒有進殿,而是守在門外。他的目光掃過走廊上的每一個人——路過的宮女、送藥的太監、巡邏的侍衛——每一個人的表情、動作、眼神,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偏殿的門被輕輕推開。

  太子李承乾走了進來。

  他今年十一歲,和李恪同歲,但月份大些,所以是兄長。他身材高挑,面容清秀,眉宇間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二弟。」李承乾走到榻前,聲音裡帶著關切,「你好些了嗎?」

  李恪正在喝藥。他抬起頭,看到李承乾的臉——年輕的、英俊的、帶著真誠擔憂的臉。

  這就是未來的廢太子。那個被侯君集慫恿、被長孫無忌打壓、最終謀反被廢的李承乾。

  但此刻,他只是李恪的大哥。一個十一歲的少年,來看望他落水受傷的弟弟。

  「大哥,我好多了。」李恪放下藥碗,微微一笑,「你怎麼來了?不用讀書嗎?」

  「先生放了半日假。」李承乾在榻邊坐下,仔細看了看李恪的臉色,「你臉色還是很差。太醫怎麼說?」

  「靜養幾日就好了。」

  李承乾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三弟,你落水的事……我聽說了。以後出門,多帶幾個人在身邊。太液池那邊水深的很,你一個人去賞花,太危險了。」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李恪聽出了平淡之下的意思——大哥在提醒他,這件事不簡單。


  「我知道了,大哥。」李恪認真地說,「多謝大哥關心。」

  李承乾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我弟弟,我不關心你關心誰?好好養病,等你好了,我帶你去東宮看我新得的那匹汗血寶馬。」

  「好。」

  李承乾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一些東宮的趣事,逗得李恪笑了幾次。臨走的時候,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塞到李恪手裡。

  「這是什麼?」

  「西域來的藥材,說是對傷口癒合有奇效。我托人弄來的,你讓太醫看看能不能用。」

  李恪握著小布包,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謝謝大哥。」

  「自家兄弟,謝什麼。」李承乾站起身,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來,「三弟。」

  「嗯?」

  「以後有什麼事,跟大哥說。別一個人扛著。」

  說完,他轉身走了。

  李恪看著他的背影,手中的布包握得更緊了。

  李承乾走後不久,又來了一個人。

  魏王李泰,今年十歲,比李恪小一歲。他胖墩墩的,走路都帶著一股氣勢。他是李世民的第四子,生母長孫皇后,從小聰慧過人,深得李世民寵愛。

  「三哥。」李泰走進來,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聽說你落水了,我來看看你。」

  他的語氣很客氣,但李恪聽得出來——客氣裡帶著疏離。李泰和他從來不算親近,不是有仇,而是……李泰太聰明了,聰明到知道李恪的存在對他意味著什麼。

  「四弟,多謝你來看我。」李恪溫和地說,「坐吧。」

  李泰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在李恪臉上轉了一圈,似乎在判斷他的病情嚴重程度。

  「三哥吉人自有天相。」李泰說,「父皇已經下令嚴查此事了。」

  「是嗎?」李恪的神色不變,「那也好。畢竟是在宮裡出了事,查清楚了,大家都安心。」

  李泰微微點了點頭,又坐了一會兒,說了幾句客套話,便起身告辭了。

  李恪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

  下午的時候,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跑了進來。

  蜀王李愔,李恪的同母弟弟,今年也是九歲。他比李恪小兩歲,性格跳脫,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但此刻眼眶紅紅的,顯然哭過。

  「三哥!」李愔撲到榻前,抓著李恪的手,「你嚇死我了!娘昨晚哭了一夜……」

  李恪摸了摸他的頭,心中柔軟:「三哥沒事了。你別哭,男子漢大丈夫,哭什麼?」

  「我才沒哭!」李愔抹了一把眼淚,倔強地說。

  李恪笑了。這是他的親弟弟,一母同胞。在這深宮之中,他們是最親的人。

  「愔兒,聽話,好好讀書,別讓娘操心。」李恪說,「等三哥好了,教你騎馬。」

  「真的?」李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李愔高興得又蹦又跳,被乳母拉走的時候還依依不捨地回頭看了好幾眼。

  李愔走後,又來了幾個皇子——越王李貞、蔣王李惲等人,有的真心關切,有的只是奉命行事。李恪一一應對,不冷不熱。

  傍晚時分,一個八九歲的女孩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裙子,梳著雙螺髻,面容清秀,舉止端莊,小小年紀已經有了一股大家閨秀的氣度。

  長樂公主李麗質,李世民的第五女,嫡長女,今年九歲。她是長孫皇后所生,自幼聰慧,深得父母寵愛。

  「三哥。」李麗質走到榻前,仔細看了看李恪的臉色,皺起了眉頭,「你臉色好差。太醫怎麼說?」

  她的語氣不像一個九歲的妹妹,倒像一個小大人。

  「靜養幾日就好了。」李恪微微一笑,「大妹妹怎麼來了?不用學女紅嗎?」

  「先生放了假。」李麗質在榻邊坐下,從袖子裡掏出一個香囊,遞給他,「這是我做的安神香囊,你放在枕邊,能睡得好些。」

  李恪接過來,聞到一股淡淡的藥香。香囊的針腳雖然不算精緻,但一針一線都很認真,顯然花了心思。

  「謝謝你,大妹妹。」他說。


  李麗質搖了搖頭,認真地看著他:「三哥,你以後要小心些。太液池那邊,以後我陪你去,別一個人去了。」

  李恪看著她認真的小臉,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好。」他說,「以後叫上你一起去。」

  李麗質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些宮裡的趣事,才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過頭來:「三哥,母后說晚些時候來看你。你別擔心,好好養病。」

  「知道了。」

  天黑之後,偏殿的門被輕輕推開。

  長孫皇后走了進來。她的步伐很輕,但每一步都帶著讓人無法忽視的威儀。

  李恪連忙要起身行禮,被長孫皇后按住了。

  「躺著,別動。」她的聲音溫和而堅定。

  她在榻邊坐下,伸手探了探李恪的額頭,又看了看他的臉色,微微皺了皺眉。

  「臉色還是這麼差。太醫開的藥喝了嗎?」

  「喝了。」李恪乖乖回答。

  長孫皇后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恪兒,你受委屈了。」

  這句話很輕,但李恪聽出了其中的分量。

  「母后……」李恪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不用說什麼。」長孫皇后握住他的手,目光溫和而堅定,「你只要記住一件事——你是大唐的皇子,是陛下的骨肉,是我的兒子。誰想動你,都要先過了我這一關。」

  李恪的心猛地一顫。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面容精緻,氣質雍容,眉宇間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她是六宮之主,是李世民最信任的伴侶,是所有皇子的嫡母。

  她也是史書上記載的、貞觀十年病逝的、年僅三十六歲的長孫皇后。氣疾纏身,常年吃藥。

  還有六年。

  「母后。」李恪反握住她的手,認真地看著她,「您也要保重身體。您的氣疾,到了秋冬季節容易發作。平時要注意保暖,少操勞,多休息。」

  長孫皇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倒是操心起我來了。」她伸手輕輕捏了捏他的臉,「放心,我沒事。」

  「我不是在說客套話。」李恪的語氣認真得不像一個十一歲的孩子,「母后,您的身體底子不算好,如果再這樣操勞下去,遲早會出大問題的。」

  長孫皇后看著他認真的小臉,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這個孩子,剛剛從鬼門關回來,不哭不鬧,不抱怨,反而在擔心她的身體。

  「好。」她說,聲音微微有些發顫,「我答應你,好好調養。」

  「拉鉤。」李恪伸出小指。

  長孫皇后被他逗笑了,也伸出小指,和他勾了勾。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李恪一本正經地說。

  長孫皇后笑出了聲,眼眶卻紅了。

  她站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輕聲說:「好好睡吧。我改天再來看你。」

  「母后慢走。」

  長孫皇后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恪兒。」

  「在。」

  「你今天說的那些話……是誰教你的?」

  李恪微微一笑:「沒有人教我。是我自己想的。落水之後,我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一個道理——人活著,最重要的不是爭什麼,而是在乎的人都在身邊,都好好的。」

  長孫皇后看了他很久。

  然後她笑了。

  「你長大了。」她說,「好好休息。」

  門關上了。

  夜深了。

  偏殿裡安靜下來,只有燭火偶爾發出「噼啪」的響聲。

  楊妃坐在外殿的燈下,手裡拿著一件半成品的衣裳,正在一針一線地縫著。那是給李恪做的春衫。

  她的眼睛已經熬紅了,手指也被針扎了好幾次,但她不肯去睡。她怕兒子夜裡有什麼事,身邊沒有人。

  李恪躺在榻上,聽著外殿傳來的細微的針線聲,心中一片安寧。

  今天來的人很多。

  大哥承乾,同歲,只大幾個月,但像個真正的兄長一樣關心他。四弟李泰,雖然疏離,但至少來了。親弟弟李愔,虎頭虎腦,哭得眼眶通紅。大妹妹麗質,才九歲就懂得照顧人。還有嫡母長孫皇后,那個會在深夜親自來看望他的女人。

  每一個人都帶著關切而來,每一個人都讓他心中溫暖。

  他想起前世——那個獨來獨往的ICU醫生,沒有兄弟姐妹,父母早逝,同事之間只有工作關係。他以為他習慣了孤獨。

  但今天,他被一群人包圍著——有人叫他「三弟」,有人叫他「三哥」,有人叫他「三哥」——他才發現,原來有家人的感覺,是這樣的。

  像冬天裡的火爐,像雨天裡的屋檐,像溺水時伸過來的那隻手。

  李恪轉過頭,看向外殿。楊妃還在燈下縫衣裳,她的側臉在燭光中顯得格外溫柔。

  「娘。」他輕聲叫。

  楊妃立刻放下衣裳,走到榻前:「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沒有。」李恪握住她的手,「你也早點睡吧。」

  楊妃笑了笑,摸了摸他的頭:「娘不困。你睡吧,娘在這兒守著你。」

  李恪沒有再說話。他只是握著她的手,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在入睡的前一刻,他在心中默默地說——

  這一世,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們。

  一個都不會。

  窗外,月亮升到了最高處,清冷的月光灑進偏殿,照在母子二人的身上。

  楊妃低頭看著兒子安靜的睡顏,眼淚無聲地滑落。

  她的恪兒變了。變得懂事了,變得成熟了。

  她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的恪兒還活著。

  這就夠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