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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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兩點四十七分。

  首都醫科大學附屬醫院,ICU醫生值班室。

  李克盯著電腦屏幕上那份病例報告,眼睛布滿血絲。他已經連續工作了三十六個小時,但他停不下來——這是一個罕見的砷中毒病例,患者的症狀和古代文獻中記載的砒霜中毒驚人地相似。

  他揉了揉眉心,端起第七杯咖啡,繼續翻閱資料。屏幕上的字開始變得模糊,他以為是眼睛太累了,使勁眨了眨眼。

  然後胸口一陣劇痛。

  像有人在他的心臟上點燃了一顆炸彈。疼痛向左肩放射,手指發麻,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李克想伸手去夠手機,但手指不聽使喚。他從椅子上滑落,仰面倒在地上,盯著天花板那盞慘白的日光燈。

  「救……」他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視野漸漸暗下來。

  在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他腦海中閃過一個荒唐的念頭——那個砷中毒的病人,如果他能早一點……

  然後,一切陷入了黑暗。

  水。

  到處都是水。

  冰冷的池水灌進鼻子、嘴巴、耳朵,肺部像被火燒一樣疼痛。李克拼命掙扎,但四肢軟綿綿的沒有力氣——不對,這四肢太小了,太細了,這不是成年人的身體。

  這是孩子的身體。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向上划動,手指觸到了什麼——一隻手,粗糙有力的大手,死死地扣住他的手腕,把他從水裡拽了出來。

  「殿下!殿下!」

  有人在喊,聲音又尖又遠,像是隔著水傳來的。

  李克被人放在地上——不,是石板上。後背硌在堅硬的石面上,冰涼刺骨。有人在他胸口按壓,手法粗糙,力氣很大。

  他咳嗽了一聲。

  水從嘴巴和鼻子裡湧出來,嗆得他整個胸腔都在痙攣。他側過頭,嘔吐出更多的水,混著胃液和泥水。

  「殿下醒了!殿下醒了!」

  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哭腔。

  李克睜開眼睛。

  頭頂是一片天空——藍得不像話的天空。天空的邊緣是飛檐翹角的宮殿屋頂,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光。

  宮殿?

  他的頭側向一邊,看到了一座假山和一池碧水。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跪在他身邊的人——一個圓臉小太監,十五六歲,穿著一身青色的圓領袍衫,臉上全是淚水和鼻涕。

  「殿下!殿下您可算醒了!您嚇死奴才了!」

  李克張了張嘴,喉嚨像堵了棉花,只能發出嘶啞的氣音。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隻手很小。骨節纖細,皮膚白得近乎透明。這是一隻孩子的手。

  他的手。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殿下跌進太液池了,是趙統領跳下去把您撈上來的!您都沉下去好一會兒了……」小太監還在絮絮叨叨。

  李克沒有聽進去。他正盯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一張少年的臉,眉目清雋,唇色蒼白,額角有一道傷口,正在往外滲血。

  這張臉他不認識。

  但這個名字,他認識。

  「你叫我什麼?」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殿下啊……蜀王殿下,您不記得了?」

  蜀王。

  李恪。

  李克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一個現代ICU醫生,猝死之後,穿越到了唐朝,成為了李世民的第三子,蜀王李恪。

  那個史書上被賜死、年僅三十四歲的李恪。

  他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低下頭劇烈地咳嗽起來。

  李恪是被人用軟轎抬回了偏殿。

  他躺在榻上,渾身濕透,冷得發抖,但腦子裡卻在飛速運轉——貞觀四年,公元630年,他十一歲。距離長孫皇后病逝還有六年,距離李承乾謀反還有七年,距離李恪自己被賜死還有二十三年。

  他有時間。


  但他需要先活過今天。

  偏殿的門被推開,一個宮裝女子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看起來二十多歲,眉目如畫,眼含憂急,鬢髮散亂,顯然是一路奔襲而來。她撲到榻前,一把抓住李恪的手,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恪兒……恪兒你看看娘……你睜開眼看看娘……」

  她的聲音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李恪認出了她——不是靠記憶,而是靠直覺。那種眼神,那種看見失而復得的珍寶時的眼神,他在ICU門外見過太多次了。

  這是母親的眼睛。

  「娘。」他說,聲音沙啞。

  楊妃一把將他摟進懷裡,哭得渾身發抖。「你嚇死娘了……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娘也不活了……」

  李恪僵硬了一瞬,然後慢慢放鬆下來,抬手拍了拍她的背。

  「別哭了,」他說,「我沒事了。」

  楊妃哭得更厲害了。

  門外的走廊里,一個穿著明黃色常服的男人正在來回踱步。他的步伐很急,龍袍的下擺帶起一陣風。

  「太醫呢?太醫怎麼還沒來?」

  他的聲音低沉渾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但此刻,這聲音里多了一絲焦慮——一個父親的焦慮。

  他就是李世民,大唐的天子,天可汗。

  在朝堂上,他是殺伐決斷的帝王;但此刻,他只是一個兒子落水昏迷、生死未卜的父親。

  「陛下,太醫令已經在路上了。」身邊的太監小心翼翼地回答。

  李世民停下腳步,看向偏殿緊閉的門。他想進去,但他知道此刻守在孩子身邊的是楊妃——孩子的生母。他不能在這個時候進去,不能打擾一個母親和她的孩子。

  他只能在外面等著。

  「再去催。」他說。

  「是。」

  太醫令王永正幾乎是跑著進來的。六十多歲的人了,跑得氣喘吁吁,額頭上全是汗。

  「臣參見——」

  「行了,別行禮了,快進去看看。」李世民一揮手。

  王永正連忙推門進了偏殿。

  楊妃已經退到一旁,眼睛哭得紅腫,但死死地盯著太醫的每一個動作。

  王永正坐到榻邊,伸手搭上李恪的脈搏。他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脈象細弱,沉而無力,這是溺水後正氣大傷的表現。他又看了看李恪的瞳孔,翻看了眼瞼,問了幾個問題。

  李恪一一回答,聲音雖然沙啞,但條理清晰。

  王永正心中暗暗稱奇——一個十一歲的孩子,剛從鬼門關回來,居然能如此鎮定地回答他的問題,不哭不鬧,甚至還有心思問他「太醫,我額角的傷口需要縫合嗎」。

  「殿下放心,傷口不深,敷藥即可,不必縫合。」王永正說完,轉身去開方子。

  李恪躺在榻上,看著太醫的背影,心中默默評估著自己的狀況——意識清楚,自主呼吸平穩,心率偏快但律齊,無明顯神經系統後遺症。額角的傷口確實不深,但需要預防感染——沒有抗生素,只能靠外用藥和身體的免疫力。

  他需要儘快熟悉這個時代的藥材和醫術。

  王永正開完方子,轉身對楊妃說:「娘娘放心,殿下脈象雖弱,但根基尚好,服幾劑藥,靜養數日便可恢復。」

  楊妃連連點頭,眼淚又掉了下來。

  王永正退出偏殿,李世民立刻迎了上來。

  「如何?」

  「陛下放心,蜀王殿下已無大礙。只是溺水受驚,正氣受損,需靜養數日。臣已開了安神定志、益氣固本的方子。」

  李世民長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下來。

  「好好照看他。」他說,然後看了一眼偏殿的門,轉身離去。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對身邊的太監說:「讓御膳房熬些粥送去。還有,告訴楊妃,讓她也好好歇歇,別熬壞了身子。」

  「是。」

  太監應了一聲,心裡暗暗納罕——陛下什麼時候這麼細心了?

  當天下午,長孫皇后派了身邊的宮女來探望,送來了上好的藥材和補品。宮女傳話說:「皇后娘娘說了,讓蜀王殿下好好養病,等好了再去給她請安。娘娘還說,讓楊妃娘娘也保重身體,別太操勞。」


  楊妃謝了恩,心中感激。她知道,長孫皇后雖然有自己的親生兒子,但對她和李恪一向不薄。在這深宮之中,嫡母的善意,是她們母子最大的庇護。

  李恪躺在榻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太醫、宮女、太監、侍衛——每一個人臉上都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但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史書上的那些文字——長孫皇后病逝、李承乾謀反、侯君集叛亂、長孫無忌誣陷……還有李恪自己的結局,賜死,三十四歲。

  他會改變這一切。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他帶來了現代醫學的知識,帶來了對歷史的了解,帶來了一顆醫生的心。

  他要救的人很多——母親楊妃、嫡母長孫皇后、大哥李承乾、妹妹李麗質、四弟李泰、九弟李治、秦瓊、李靖、魏徵……

  還有李恪自己。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宮人們點上了蠟燭,燭光搖曳,把影子投在牆上。

  楊妃坐在榻邊,握著李恪的手,輕聲哼著一首搖籃曲。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江南口音的柔軟,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李恪聽著那首歌,忽然覺得很安心。

  他來到這個陌生的時代,面對未知的危險,但他不是一個人。他有一個愛他的母親,有一個關心他的嫡母,有一個雖然威嚴但會在門外焦急踱步的父親。

  這些人,他都要保護好。

  「娘,」他輕聲說,「你也要好好休息。你的身體不太好,需要調理。」

  楊妃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才多大,就操心起娘的身體來了?」

  李恪沒有笑。他認真地看著她,說:「我說的是真的。你的脈象細弱,面色蒼白,眼瞼浮腫,可能有貧血和胃病。以後我幫你調理。」

  楊妃看著他認真的小臉,心中又感動又好笑。她以為這是孩子落水後懂事了的表現,卻不知道,這具小小的身體裡,裝著一個三十四歲的醫學博士的靈魂。

  「好,」她輕輕拍了拍他的手,「等你好起來,再幫娘調理。」

  李恪點了點頭,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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