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懸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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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章 懸賞

  卡爾德的實驗室。

  石室內的光線,比馬修記憶中更加昏暗。

  牆壁上鑲嵌的幾枚符文石,能量已然瀕臨耗盡,散發出昏黃、搖曳的光芒。

  光芒映照在那些浸泡著不明生物組織的培養容器玻璃壁上,投下扭曲晃動的詭異倒影。

  實驗台中央,那隻從馬修脖頸間取回的鍊金裝置,此刻正精準地插入在一個更為複雜、布滿接口的金屬基座之中,嚴絲合縫。

  卡爾德靜立於實驗台前,手中捏著一支細長、頂端帶精密刻度的金屬探針。

  他在裝置側面的幾個微調符文旋鈕上,極其輕微地撥動了兩下。

  嗡裝置表面的符文,次第亮起。

  一種暗紅色光芒如同擁有生命般,沿著裝置外殼上精密的蝕刻紋路,緩慢粘稠地流動。

  從一端蜿蜒至另一端,仿佛一條正在逐漸復甦、流淌著污血的血管。

  數據,開始傳輸。

  這是馬修生命最後時刻的所有生理數據。

  畸變組織的崩潰速率曲線、魔力迴路的斷裂時序、生命體徵歸零的完整過程————

  這些冰冷的信息,被從裝置最核心的存儲結構中提取、導出,經由基座的傳導線路,源源不斷地注入實驗台上方懸浮著的一張空白卡牌之中。

  卡牌背面朝上,純白的卡面看似空無一物,但其邊緣,卻開始自發地浮現出細密繁複的符文紋路。

  這些閃爍著銀白色微光的符文紋路,如同有一張無形的網,正在卡牌內部被精密地編織、構築。

  卡爾德的面容古井無波。

  他凝視著那張正在吞噬數據的卡牌,眼神如同在觀察一個按部就班、符合預期的標準實驗流程。

  數據流傳輸完畢。

  他放下探針,轉身拉開實驗台下方的一個金屬抽屜。

  抽屜內部,整齊碼放著數十張封裝在透明保護膜中的空白卡牌。

  每一張的邊緣都貼著標籤,詳細標註著材質、等級、能量兼容性、適用方向等參數。

  掃了這些卡牌一眼,他撕開其中一張的保護膜,將這張空白卡牌平穩地放入基座旁一個特製的凹槽內。

  緊接著,他伸出手,拔下了連接在鍊金裝置上的一根細如髮絲、末端呈中空針管狀的數據線。

  他捏著這根針管,精準地刺入了空白卡牌的正中心,然後,輕輕一推。

  裝置深處,第二次數據傳輸,開始。

  這一次,不再是簡單的提取與記錄,而是寫入、編碼、重塑。

  馬修從晉升儀式後佩戴這個監測裝置開始,直至死亡瞬間的完整畸變數據。

  被卡爾德以一種自身實驗室獨有的、高度加密壓縮的工藝,銘刻、烙印進了這張空白卡牌的最底層結構之中。

  卡牌的正面,開始發生變化。

  並非繪製,而是生成。

  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從卡牌的物質結構深處緩慢生長出來。

  先是模糊扭曲的輪廓,然後逐漸清晰為具體的線條,線條衍生出灰綠與暗紅交織的色彩,色彩又賦予其質感與細節。

  灰綠色邊緣參差的畸變鱗片;不規則彎曲如鉤的指甲;扭曲變形的左臂;脖頸皮膚下,那枚金屬裝置留下的、微微凸起的疤痕————

  一個人形卻又絕非人類的輪廓,逐漸清晰。

  它比馬修生前更瘦削、更扭曲、更遠離人的形態。

  然而,那張臉,那隻異化的豎瞳,以及從影像深處透出的、那股混合著無盡怨恨、痛苦與不甘的扭曲氣息。

  毫無疑問,這屬於馬修·安德森的一部分。

  卡爾德將這張已然完成的卡牌從凹槽中取出,翻轉,審視著正面那栩栩如生、如同被永恆封印在卡牌之中的畸變體影像。

  他微微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屬於研究者的滿意。

  這不是復活。

  這是將一名死去但擁有特殊價值的學徒畸變數據,通過鍊金與符文技術,製作成一張可以召喚、驅使的【畸變體卡牌】。

  經由他這位精於此道的二環巫師特殊工藝加持,這張卡牌召喚出的畸變體,其戰力幾乎能與生前等同。


  更重要的是,它絕對服從,不懼死亡,是完美的戰鬥工具與實驗延伸。

  他將這張新製成的卡牌,插入自己暗紅長袍袖口內特製的多層卡槽之中。

  卡槽分三層,每層四個插口。

  第一層已滿,第二層空置,第三層,如今只插入了這孤零零的一張。

  做完這一切,卡爾德緩緩抬起頭,目光仿佛穿透了石室的牆壁,投向了龍巢軍團防區的方向。

  窗外,暮色早已褪盡,濃稠如墨的夜色籠罩大地。

  遠方,龍巢軍團的邊境哨站亮著幾點橙黃色的燈火,在無邊的黑暗中,如同幾顆微弱而固執的星辰。

  白天在沼澤邊緣,羅林那毫不留情的壓制與近乎羞辱的交換條件,如同冰冷的刺,扎在卡爾德的心頭。

  越想,那股鬱結之氣便越是翻騰。

  在羅林的地盤上,礙於對方「燼血者」的赫赫凶名與強橫實力,他不得不忍氣吞聲,退讓一步。

  但————報復不了羅林,難道還收拾不了他手下那條不知天高地厚的藍龍?

  殺了那條藍龍,既能泄憤,也算為馬修報了仇。

  更重要的是,這無疑是在打羅林的臉,給他添堵。

  難道羅林還敢為了一個區區二階的龍血種學徒,殺到自己這守衛森嚴的魔卡實驗室來?

  就算————

  萬一事情真的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大不了,推出一個學徒當替罪羊便是。

  所謂自作主張、為同門報仇心切————

  藉口有的是。

  心思既定。

  卡爾德眼中冷光一閃,轉身,走向實驗室另一側的牆壁,拉動了牆上懸掛的一個不起眼的銅製繩結。

  「叮鈴鈴——!」

  清脆的鈴聲,在石室外的幽深走廊中迴蕩開來。

  幾分鐘後,實驗室厚重的石門被無聲推開。

  第一個走進來的,是魔卡實驗室的大師兄,首席弟子羅非。

  他身形高大,穿著一身實驗室內部的制式深藍色巫師袍。

  面容方正,眉眼間帶著一種精於計算、沉穩幹練的氣質。

  他在卡爾德面前站定,微微低下頭:「導師。」

  在他身後,其餘人魚貫而入。

  一共七人,年齡跨度從二十餘歲到四十歲不等,穿著各色長袍,但胸口無一例外都別著魔卡實驗室的徽章。

  他們在實驗台前排成一列,姿態恭敬,但眼神卻各異。

  有的四處打量帶著好奇,有的淡漠,有的則顯得漫不經心。

  卡爾德冰冷的目光,緩緩從他們每個人的臉上掃過。

  待所有人都站定,室內重歸寂靜,他才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馬修死了。」

  學徒們的反應各不相同。

  有幾人撇了撇嘴,流露出不以為意的神色。

  師兄弟間本就感情淡薄,他們對馬修的記憶,大多還停留在那個衣著破舊、

  天賦平平、在實驗室里混日子的中等巫師學徒階段。

  唯一與馬修關係尚可的阿諾,也早已死去。

  因此,無人臉上露出絲毫悲傷。

  卡爾德將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毫不意外。

  他提起此事,本就不是為了喚起同情。

  他抬起右手。

  掌心之中,魔力迅速凝聚、塑形,從無形到有形,從透明到半透明,最終凝成一張與人等高的、巨大的能量卡牌虛影。

  卡牌懸浮在半空,緩緩旋轉。

  卡牌正面,一條藍龍的形象栩如生。

  冷藍色的鱗片,流動的青銅光澤,金色的豎瞳中仿佛倒映著蘆葦盪上空的暮色雲靄。

  正是莫圖的形象!

  「是這條藍龍,殺了他。」

  卡爾德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鄭重的許諾,「你們之中,誰能帶回這條藍龍的首級,為馬修報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我便將這張卡牌,贈予他。」


  說著,他從袖口第三層卡槽中,抽出了那張剛剛製作完成、還帶著餘溫的畸變體卡牌,將其輕輕放在了實驗台光滑的檯面上。

  卡牌表面,馬修畸變體的影像在符文冷光的照射下微微閃爍。

  灰綠色的鱗片與暗紅的紋路仿佛還在緩慢蠕動,透著一股令人不適的詭異活性。

  眾多學徒皆是一愣。

  他們沒想到,導師竟會對那個不起眼的馬修如此看重,人死了還要大張旗鼓地為其復仇。

  甚至還不惜給出一看就價值不菲的高額懸賞。

  但旋即,眾人又感到一陣激動。

  具體緣由是什麼根本無所謂,因為獎勵,已經亮出來了。

  一道道灼熱貪婪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那張畸變體卡牌之上!

  高等巫師學徒級別的畸變體,還是由導師親手製作!

  若能將其拆解研究,其中蘊含的制卡工藝與畸變體數據,足以讓他們的技藝突飛猛進!

  即便不拆解,一張擁有近乎生前戰力、且絕對服從的高等畸變體卡牌,本身就是極其強大的戰力補充!

  目標不過是一條二階龍血種藍龍————

  雖然有些棘手,但並非無法解決。

  羅非站在隊列最前方,沒有說話。

  作為卡爾德的首席弟子,高等巫師學徒巔峰,距離正式巫師僅一步之遙的人物。

  他的目光在那張畸變體卡牌上停留了一瞬,便移開,重新落回那張懸浮的、

  描繪著藍龍模樣的能量卡牌虛影上。

  他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沒有發出聲音,但他那隻垂在袖中的手,已經悄然探入袖口,指腹輕輕摩挲著自己那幾張核心卡牌的冰冷邊緣。

  實驗室頂部符文石投下的冷白色光芒,均勻地灑在每個人的臉上,將他們或熾熱、或算計、或淡漠的表情,照得纖毫畢現。

  沒有人為馬修感到悲傷。

  他們眼中閃爍的,只有對那張畸變體卡牌的渴望。

  卡爾德將畸變體卡牌重新收回袖中,轉身,背對眾人,再次拿起那支細長的金屬探針,開始撥弄實驗台上另一個培養容器內的東西。

  「去吧。」

  他的聲音從背影后傳來,平淡無波,卻帶著充滿蠱惑的驅策力,「帶回藍龍的首級。這種級別的畸變體卡片,連同其對應的完整製作方案,自然會————給予你們。」

  眾人無聲地行禮,隨即依次退出。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中迴蕩,漸行漸遠,最終消失。

  實驗室重歸死寂。

  培養容器中,淡綠色的螢光液體緩緩流動,浸泡其中的生物組織無聲地旋轉O

  卡爾德背對著門口,手中的金屬工具在容器玻璃壁上輕輕敲擊,發出清脆而規律的叮叮聲。

  「馬修。樣本編號M—027。數據回收完畢,已歸檔。」

  他低聲自語,身側負責記錄實驗日誌的構裝魔偶當即亮起微光,作出回應。

  然後,他繼續專注於眼前的容器,工具在其中細緻地撥弄、調整。

  培養液特有的、混合著腐肉與化學藥劑的澀味,在室內冰冷的空氣中瀰漫。

  而窗外,夜色濃稠如同化不開的墨,血月此時尚未升起,天空一片純粹的漆黑。

  遠處,龍巢軍團防區的燈火依舊在黑暗中固執地閃爍,如同釘在夜幕上的幾枚微弱光釘。

  卡爾德沒有再向那個方向投去一瞥。

  他手中的工具,在培養液里持續地、有節奏地撥弄著,發出細碎而規律的聲響。

  這聲響在這寂靜而冰冷的石室中,久久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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