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馬修(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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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陰暗的石室。

  牆壁上嵌著幾枚發光的符文石,光線冷白,將室內每一件器物都映照得如同浸泡在福馬林中褪色失真的標本。

  空氣凝滯而沉重,瀰漫著藥液和腐肉混合的氣味,濃得像是凝固在喉嚨里,每呼吸一口都帶著澀味。

  一張寬大冰冷、由整塊黑曜石打磨而成的實驗台占據了石室中央。

  台上,幾列特製的透明培養容器整齊排列。

  容器里的液體呈淡綠色,表面漂浮著絮狀的沉澱物,下面浸泡著辨認不出原形的生物組織。

  有的像器官,有的像肢體,有的只是一團沒有形狀的肉塊,在液體中緩慢地旋轉。

  卡爾德背對著門口,正用一支末端極其纖細、泛著銀白色金屬冷光的探針,撥弄著其中一個培養容器內的標本。

  他的動作專注而緩慢。

  屬於聖血之塔的暗紅色長袍下擺在石板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痕跡,袍角的銀色符文在冷白的光線下泛著暗淡的光。

  馬修站在石室中央那片唯一稍顯空曠的地面上。

  他的姿態很卑微,微微弓著腰,頭低著,目光不敢抬得太高。

  右手捂著左側的肋部,那裡被烏娜擊中的位置還在隱隱作痛。

  指縫間能感覺到皮肉下有一塊不正常的硬結。那是淤血,也可能是骨裂。

  脖子側面的灰綠色鱗狀增生比之前又大了一圈,從耳後蔓延到了下頜骨的下緣。

  不規則的增生邊緣已經蔓延到了下頜骨的弧線之下,表面凹凸不平,色澤更加暗沉晦澀。

  其邊緣甚至出現了細密的、如同乾涸河床般的龜裂紋路,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皮膚下瘋狂增殖、又因養分不足而迅速枯萎。

  「雷桐木……被一個龍人搶先買走了。」

  馬修的聲音壓得極低,沙啞而乾澀,他將所有翻湧的怨毒與挫敗死死壓在喉嚨深處,竭力讓語氣聽起來只是陳述一個不巧的事實,

  「我追了出去,但……對方有幫手。」

  他絕口不提自己被那看似怯懦的龍人少女如何一拳砸斷肋骨、如何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如何狼狽不堪地撞塌牆壁、最終又如何像喪家之犬般落落荒而逃。

  那些恥辱的細節如同燒紅的鐵烙,在他舌尖翻滾,卻被他硬生生咽下,最終濃縮成輕描淡寫的「有幫手」三個字。

  卡爾德並未轉身,甚至沒有停下手中撥弄標本的動作。

  銀白色的金屬探針在淡綠色的溶液中劃出細微的漣漪,與容器壁碰撞,發出極其輕微、卻在這死寂石室中顯得格外清晰的叮叮脆響。

  「雷桐木是用來穩定你那處畸變的。沒有它,你的身體撐不過晉升儀式。」

  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頓了一下,又補充道。

  「但那是你的事。」

  他終於轉過身。

  那是一張難以準確判斷年齡的臉龐。

  皮膚異常光滑緊緻,不見一絲皺紋,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白玉。

  然而,那雙深陷在眼窩中的、如同兩口古井般的眼睛,卻沉澱著某種只有經過漫長時間才能沉澱下來的東西。

  他可能正值壯年,也可能已活過遠超常人的歲月。

  他的目光落在馬修身上,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自上而下,冷靜而透徹地審視了一遍。

  肋部的隱痛、脖頸上明顯擴散的畸變、因疼痛和毒素影響而浮現的濃重眼袋與青黑……

  所有細節都被他盡收眼底,但他並未對此發表任何評論,仿佛這些損耗本就理所當然。

  「你還有兩周。兩周內,要麼晉升高等學徒,要麼自己去實驗台躺好。」

  卡爾德的語氣平淡無波,沒有半分起伏,可每一個字都冰冷堅硬,如同鈍鐵釘石,一字一頓,緩緩鑿入人心。

  「我的課題組,不收留廢物。」

  冷白的符文冷光鋪灑而下,瞬間抽乾了馬修臉上所有血色,整張面容慘白如紙。

  他雙唇死死抿緊,繃成一道毫無溫度的直線,下頜肌肉劇烈繃緊、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凍結。


  先前積壓的怨恨與不甘盡數壓入心底,眼底深處,一抹更深邃、更陰戾的黑暗驟然翻湧滋生。

  那不只是單純的怒火,更是極致屈辱澆灌出的寒意,混合著被逼至絕路的刺骨殺意。

  帶著走投無路之下,破罐破摔、不擇一切手段的癲狂。

  幽沉的瞳孔里,毒火般的狠厲一閃而逝,陰沉又可怖。

  「……我明白了。」

  頭顱重重垂下,馬修從齒縫裡擠出發啞的回應,嗓音乾澀粗糙,像是被砂石反覆磨挫過一般。

  他不敢辯駁,更不敢表露半分牴觸,強壓下胸腔里翻湧的戾氣。

  片刻後,他強忍肋部撕裂般的劇痛,緩緩挺直脊背。

  傷口被動作牽扯,刺骨的痛感順著骨縫蔓延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在本能地痙攣。

  可他硬生生咬碎牙關,不露半點狼狽,緩緩轉身,朝著厚重的石門緩步走去。

  他刻意放緩節奏,竭力穩住身形,每一步落地都沉緩克制。

  傷口的鈍痛層層疊加,無形的利刃反覆切割著受損的肋骨,冷汗早已浸濕內層衣料,順著額角緩緩滑落。

  但自始至終,他的步伐平穩規整,沒有絲毫踉蹌紊亂,只將所有的狼狽、痛楚與陰狠,全都死死藏在了低垂的眉眼之下。

  卡爾德沒有抬頭看他離去的背影,仿佛馬修的存在,不過是這間冰冷石室里一個短暫而微不足道的插曲。

  他的注意力,早已重新回到了那枚浸泡在淡綠色溶液中的、微微蠕動的肉塊標本上。

  「咔噠。」

  石門在馬修身後無聲地關閉、落鎖。

  門框邊緣鑲嵌的警戒符文,在合攏的瞬間微弱地閃爍了一下,隨即徹底熄滅,將石室內外再次隔絕成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周後。

  馬修那間位於實驗室側翼、狹窄得幾乎令人窒息的個人石室內。

  牆壁光禿禿的,沒有任何裝飾,只有粗糲的原始石面。

  地面鋪著未經打磨的石板,縫隙間填塞的泥灰早已乾裂發黑。

  一張簡陋的石桌靠著牆壁,桌面上,晉升高等學徒儀式所需的材料被分門別類、按照某種嚴謹的順序擺放著。

  幾枚顏色暗淡的晶核,一小堆閃爍著微光的符文粉末,盤繞整齊的銀線,還有幾隻貼著標籤、內部液體顏色詭譎的魔藥試管。

  然而,這整齊的隊列中央,卻存在著一個刺眼的、不容忽視的空缺。

  那裡,本應放置著一塊顏色深棕、帶有銀白雷紋的雷桐木。

  馬修僵硬地站在桌前,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個空缺的位置,眼神空洞,仿佛靈魂已經被抽離,只剩下一具被絕望和焦慮掏空的軀殼。

  桌角放著一隻粗陶碗,碗底殘留著一圈深褐色、已經徹底乾涸的藥渣。

  那是他昨晚試圖強迫自己入睡而熬煮的安神藥劑。

  苦澀的液體灌入喉嚨,卻未能帶來絲毫安寧,只有更加清晰的、如同跗骨之蛆的恐懼和冰冷的算計在腦海中盤旋。

  「咚、咚。」

  石門被輕輕叩響。

  「馬修大哥,在嗎?你找我?」

  年輕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隔著門板傳來,像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

  馬修空洞的眼神,猛地波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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