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廠里的隱秘與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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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她體體面面地分了手。沒吵,沒鬧,沒糾纏。像秋天的葉子落下來,悄沒聲的,就只在心裡剩下一小塊空落落的涼。

  那時候我以為,日子大概就是這樣了。沒什麼可盼的,也沒什麼好怨的,就在廠里安安穩穩地熬,掙一份工錢,把心裡那塊空慢慢填起來,也就過去了。

  只是我心裡始終記著一份情,當初她不顧一切為我租房、為我打點進廠,這份恩,我一直沒還完。我認了一個死理:只要她不離開這個廠,我就不離開。人來人往,流水線上的面孔換了一輪又一輪,我們倆始終守在這兒。她做事利落心細,沒多久就升了組長,管著一條線的姑娘們;我依舊是車間裡的師傅,手藝熟稔,機器故障抬手就修,走到哪裡都受人敬重。

  名分沒了,情分卻半點沒減。我們依舊互相依靠,下了班一起去夜市吃好吃的,炒粉、滷味、糖水,一碗一碗吃得踏實;周末不加班,就一起去溜冰場轉圈,去村口錄像廳看港片,在街上慢悠悠閒逛,不說過往,不問將來,自在又安穩。

  廠子是口悶著熱氣的鐵皮罐子。人擠著人,汗味、機油味、塑料燒過的味,混成一團黏稠的東西,貼在衣服上,鑽進鼻子裡,日子久了,連洗都洗不掉。每天就是打卡,上工,下工,熬完一天拿一天的錢。平平安安的,渾渾噩噩的,連難過都顯得多餘——你哪有工夫難過呢,流水線不停,你的手就不能停。

  我們像兩條平行的鐵軌,不遠不近,各自安穩。車間新人看我們走得親近,偶爾打趣,我們也不辯解,只是笑笑。主管才二十七八歲,年紀不大,卻在廠里摸爬滾打多年,看得通透,偶爾瞥我們兩眼,什麼也不說,只是嘆氣——她見多了廠里的悲歡離合,也懂我們這份互相托底、不言不語的分寸。

  一車間那姑娘上吊的事,來得猝不及防。

  早上打卡上去的人,一眼就看見燈架上吊著的身影,人當場就僵住了。然後車間炸了鍋。哭的,喊的,腳步亂糟糟踩成一片。但廠里壓得很快。不准議論,不准往外說,好像這件事從來沒發生過。我們也就跟著歇了一天工——算不上抗議,也算不上緬懷,頂多是給那姑娘湊個熱鬧,也給自己緊繃繃的神經鬆一口氣。

  沒幾天,流水線就又準時轉起來了。機器的聲音蓋過一切,轟隆隆的,震得人耳根發麻。她怎麼死的,為了什麼死的,沒人真去刨根問底,也沒人敢。就像地上掃走的一小團線頭,輕飄飄就沒了。好像她從來沒在這個擠擠挨挨的車間裡站過。

  我本來以為,這廠里的日子,頂多就是累一點,苦一點,熬一熬總能過去的。再難也難不過分手那種空落落的感覺。

  直到那個香港經理把我叫進辦公室。

  他坐在那張寬大的桌子後面,襯衫筆挺,說話夾著半生不熟的普通話。語氣是輕的,像在說一件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他說他看上了車間裡一個姑娘,讓我去探探口風,問她願不願意沒名沒分地跟他一年。他還特意加了句,「不強求」。

  我當時心裡咯噔一下。說不清是噁心,還是震驚,還是某種說不出口的好奇——好奇這光鮮體面的香港經理背後怎麼是這麼副嘴臉,也好奇那些跟我一樣,在這舉目無親的深圳熬日子的姑娘們,在活路和臉面之間,會選哪一頭。

  我鬼使神差地去了。

  那姑娘站在車間角落裡。眉眼軟得很,眼角彎彎的,天生帶著點怯。皮膚是那種還沒被車間煙火氣熏透的白淨,小小的臉,鼻尖有一點紅。看著像棵剛冒出來的芽,嫩得風大一點就要折。明明是個可人疼的模樣,眼底卻一點光亮都沒有。

  她低著頭,手指絞著洗得發白的工服衣角,絞得緊緊的。臉白得幾乎透明。

  沒哭,沒鬧,也沒問為什麼。

  沉默了半晌,她慢慢抬起頭來。眼睛裡空空的,蒙著一層濕霧。嘴唇動了動,輕輕說了句「同意」。

  沒有掙扎。沒有猶豫。平靜得像應下一件再尋常不過的活計。

  我沒多問。也沒資格多問。我們這些在底層熬著的人,連自己的日子都做不了主,哪來的資格去評判別人選哪條路。

  轉頭我就把話回了經理。沒多久,他那輛黑色小轎車就穩穩停在了廠門口。司機下來,臉上沒什麼表情,沖那姑娘示意了一下。

  路燈的光從車窗照進來,在她膝蓋上一明一滅。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焊錫燙過的小疤。光一明一滅,她的手一動不動。

  我站在車間門口,看著那輛黑車慢慢開遠。車屁股揚起來的灰,混著廠子裡刺鼻的廢氣,慢慢散在空氣里,什麼也看不清了。

  心裡的空,比分手那會兒還大。

  說不清是什麼滋味。有一點無奈,有一點涼,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麻。原來這世界從來不是我以為的那樣平平淡淡。只是我們這些底層打工的,被悶在這口鐵皮罐子裡,以為活著就是幹活、吃飯、睡覺,就是熬。

  那些輕飄飄就沒了的人命。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那些由不得自己的點頭。都藏在流水線的縫隙里,藏在香港經理輕飄飄的話里,藏在姑娘們絞緊的衣角里,也藏在我們每一個人越來越木的眼神里。

  從那以後,我再看這廠子,看身邊來來去去的工友,總覺得隔著一點什麼。

  從前以為的平淡日子底下,原來全是看不見的爛泥,全是踩進去就拔不出來的身不由己。我和她之間那份安穩的依靠,不過是這攤渾水裡一點轉瞬即逝的微光罷了。而真正藏在鐵皮罐子底下的暗涌,一直都翻著,安安靜靜地,一點一點把我們那點念想和臉面都吞進去。

  連個聲響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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