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過二線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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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了車間,總算穩穩噹噹做下來了,也就意味著我能掙錢了。我這人從小家裡條件一般,沒什麼錢,但對花錢向來不吝嗇,該用就用,該花就花。

  請她——好吧,以後就叫女朋友——吃好吃的、看電影、溜冰、唱卡拉OK。我前面也說過,我語言天賦還算不錯,靠著從書店買的一本普通話與粵語對照手冊,一個月時間就能流利地跟廣東人交流了。那會兒我還在想,在溫州的時候,怎麼就沒見著這種手冊呢。

  粵語歌我也唱得不錯。廠里有個保安,總愛拉著我比唱歌,可我從不跟他爭。贏了又能怎麼樣呢。他一搶過麥克風開唱,我就站在旁邊給他鼓掌喝彩。說實話,他唱得確實比我好,就是沒我長得精神。女孩子們也只是淡淡地為他鼓幾下掌。慢慢地,他也就不再找我比了。

  而我和女朋友的關係,一直不溫不火。我也說不清緣由,總覺得還差那麼一點。但出於道義和責任,我始終以她男朋友的身份陪在她身邊,對她是真心實意地好。

  可她總覺得,關係如果不再進一步,心裡就不牢靠、不踏實。她想幫我洗換下來的衣物,我沒讓。這些小事我自己完全能做,再說她上班也累,我不想再讓她為我辛苦。

  只是她們那邊的傳統觀念里,男女關係要麼靠這些日常照料來維繫,要麼就得靠更進一步的方式定下來。可後者我更怕。我還小,她也還小,也就比我小几個月而已。

  我這人平時看著嘴甜口花花,愛說些活絡話哄人開心,可骨子裡對待感情,卻執拗得有些傳統。在我心裡,清清楚楚地刻著一句話:不以結婚為目的的談戀愛,就是耍流氓。所以我一直逼著自己,多看看她的好,多記著她的溫柔——其實根本不用刻意去尋,她本就是個好姑娘,待人真誠,心思細膩,連我隨口說的喜好都記在心裡。可我心裡總有個坎兒,說不清道不明。更讓我無奈的是,她太沒有安全感了,那份刻在骨子裡的危機感,像一層薄霜,裹著她,也纏得我喘不過氣。

  她總怕我哪天就變了心,怕我唱歌受人夸、長相惹眼,身邊圍的女孩子多了,心思就不在她身上了。那些在我看來無關緊要的目光,在她眼裡,全是會搶走我的隱患。我也試著跟她解釋,說我這人看著熱鬧,心裡卻比誰都拎得清,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可那些掏心窩子的話,像落在棉花上,終究沒能焐熱她心底的不安。她想要的,是一份能死死攥在手裡的踏實,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承諾。可我那時候太年輕,心裡裝著責任與道義,裝著對未來的懵懂,卻唯獨沒做好把一輩子都拴在一個人身上的準備。

  我能做的,只有一如既往地對她好,陪她去吃街角的小吃,陪她逛擁擠的夜市,在廠里護著她,不讓她受半分委屈。可我漸漸發現,我對她越好,她反而越慌,好像這份好太不真實,隨時都會消失。有時候我看著她小心翼翼的樣子,心裡又酸又澀。明明我抱著最認真的心意,明明我們都沒有做錯什麼,卻總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紗,近在咫尺,又遠在天涯。

  為了讓她安心,我特意在跟家裡通電話的時候,當著她的面,跟父母好好介紹了她,還大大方方說,我剛過來的時候就已經和她住在一起了。就這麼一件事,把她哄得踏踏實實,開開心心地樂了整整一個月。

  我還特意讓父母趕緊為我辦邊防證,好能帶她進SZ市里去玩。

  九十年代的深圳,每天都有上萬人像潮水一樣湧進來。可沒有那張巴掌大的「深圳邊境管理區通行證」,再大的雄心壯志,也只能被死死卡在布吉檢查站外面。現在的人很難想像,當年想去深圳謀生,比現在出國旅遊還要難。關內是璀璨的燈火,關外是密密麻麻的打工人。去公明、寶安玩一玩還行,想進市區看場球賽,看看世界之窗,別的都可以不帶,邊防證必須揣好。

  那時候辦邊防證不容易,不少人熬夜排隊、托關係、找熟人,就為辦一張有效期一年的證。要是碰上武警查證,證件一不對,當場就得打道回府。還有人為了偷偷進關內,摸黑爬山鑽樹林,被抓住還要挨一頓訓。我那時候剛穩定下來,心裡也痒痒,總想著進關內看看真正的深圳是什麼樣子。

  邊防證還沒寄到,颱風先來了。

  1995年8月底,我在深圳經歷的第一場颱風,叫「肯特」。

  那幾天廠里早早就傳開了,說有個強颱風正衝著珠江口來。車間裡年紀大些的工友說起前幾年的颱風,講得繪聲繪色,鐵皮房頂被掀飛、樹攔腰折斷,聽得那些剛來深圳的小姑娘臉都白了。主管提前下了通知,颱風天全廠停工,所有人待在宿舍不准外出,食堂提前備好兩天的菜。

  8月31號下午,天色就開始不對了。悶了一整個白天的熱氣忽然散了,風一陣一陣地刮起來,廠區里那幾棵小葉榕被吹得枝葉亂舞,鐵皮棚頂嘩嘩響。遠處的天邊壓過來一層灰黑色的雲,厚得像是要塌下來。


  傍晚風勢陡然加大。我站在男宿走廊上往外看,白泥坑街上已經沒人了,白天還擺得滿滿當當的夜市攤子全收了,塑料凳、摺疊桌被風颳得到處滾。風灌進樓道里嗚嗚響,像有人在哭。

  天黑透以後,風更猛了,雨橫著打過來,窗戶玻璃砰砰砰震個不停,像隨時都要碎掉。

  停電了。整個白泥坑一片漆黑,只有偶爾劈過夜空的閃電把天地照得慘白。

  我放心不下她,摸黑跑去了女工宿舍。

  女舍里早就亂成了一鍋粥。風從窗縫門縫裡灌進來,呼啦啦地響,樓上樓下全是驚叫聲,有人喊窗關不上了,有人縮在床角不敢動。宿管阿姨拿著手電筒挨個房間喊話,聲音被風撕得斷斷續續,根本聽不清。

  她縮在下鋪角落裡,抱著膝蓋,眼睛直直望著門口。看見我的一瞬間,她眼圈就紅了。

  我走進去,在她床邊坐下來。說也奇怪,我坐下沒一會兒,宿舍里的動靜就慢慢小了。大概是這屋裡就我一個男的,她們覺得有個男人在,心裡就踏實了。幾個縮在被子裡的小姑娘探出頭來,借著閃電的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有人小聲說了句什麼,惹得旁邊的人輕輕笑了一聲。那點笑,像在黑沉沉的風雨夜裡劃亮了一根火柴。

  風還在外面吼,可屋裡那股子驚慌勁兒,慢慢就散了。有人摸黑翻出半包瓜子,幾個人分著嗑;有人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說老家的颱風才叫大,說深圳這不算什麼。她也不再縮著了,靠著我的肩膀,跟旁邊的女工說起話來,偶爾還笑一下,聲音輕輕軟軟的。

  最後,我們就這麼並排擁抱著躺在下鋪,聽著風聲雨聲,聽著女孩子們嘰嘰喳喳的說話聲,捱過了那一夜。後來她靠著我肩膀睡著了,眉頭還是微微皺著,手攥著我的衣角,攥了一整夜都沒鬆開。

  天蒙蒙亮的時候風小了些,雨還淅淅瀝瀝下著。我站起身,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看了我一下,我說你再睡會兒。她嗯了一聲,翻了個身,鬆開了攥了一夜的衣角。

  我推開門走出去,天已經亮了。颱風過後的白泥坑滿地狼藉,斷樹枝、鐵皮片、碎玻璃渣子到處都是。空氣里有一股雨水洗過的清氣,涼絲絲的,吸進肺里很舒服。

  那場颱風把很多東西都刮跑了,也把什麼東西,悄悄刮到了我們中間。

  第二天再碰面,她看著我,我也看著她,誰都沒提那晚的事。只是她看我的眼神,跟從前有點不一樣了——更安靜,更沉,像是什麼東西在那場風雨里悄悄定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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