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遺•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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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天裡的傘,是歲月慢慢撐開的溫柔。

  走在雨里,我沒打傘。熟人碰見就問,你咋不打傘?我笑著說,我從小就不愛打傘,看見路上的水蕩蕩,還專門跑去跳。

  話一出口,心就飄遠了,飄回七八十年代農村去了。

  那時候哪有什麼像樣的傘。遮雨的東西能分出好多等,全是就地取材。

  最好的肯定是蓑衣。棕葉子一片一片編的,又厚又密,披在身上沉甸甸的。風打不透,雨滲不進,下再大的雨,穿著它照樣下地幹活。一件蓑衣能穿好多年,越穿越黑亮。

  再往下是竹衣、箬葉衣。竹篾編個骨架,夾上竹葉子,輕飄飄的,披在身上嘩嘩響。中雨小雨能扛一陣,雨大了就不頂事了。

  條件好點的人家,還有一把老油布傘。竹骨子,黃布面,刷了桐油,撐開來一股桐油味兒。笨重得很,小孩子舉一會兒胳膊就酸了。但那是真擋雨,雨點子打在上面,嘭嘭響,像敲鼓。

  我們小娃兒最方便的,是荷葉、桐樹葉、南瓜葉。田邊地頭隨手摘一片,往腦殼上一扣,就是自己的小傘。荷葉最好,又大又圓,雨珠子落在上面滾來滾去,亮晶晶的。頂著荷葉在雨里跑,覺得自己像一株會走路的蓮蓬。

  實在沒這些,就找舊油布、麻袋片往身上裹。麻袋扎人,扎得脖子紅一片,但管用。

  再普通的,就是化肥袋、尿素袋、塑料薄膜。角上剪個洞,往頭上一套,身子就遮住了。白花花的化肥袋子在雨里晃,遠遠看去,像一群會移動的面口袋。

  連薄膜都找不到,就把書包頂在頭上。課本要緊,肩膀濕了就濕了。

  有的扯一件舊褂子、破衣服往頭上蒙,能擋一點是一點。有的直接頂個草帽、葦笠,雖然不防雨,好歹遮個臉。更簡陋的,抓一把稻草、麥草往頭上一插,也算是個樣子。

  那時候我們還戴著斗笠、踩著高蹺去上學。兩根竹竿底下綁個木蹬子,人站上去,一步一晃,一步一搖。泥路滑,踩不穩就連人帶高蹺歪到水溝里。爬起來扶正了接著踩,又好笑又威風。

  最愛跟小夥伴比賽踩水。比哪個能從水蕩蕩這邊一步跳到那邊,比哪個一腳下去濺的水花最大。水花嘩地炸開,慢慢慢慢才合攏。誰要是踩出一腳,讓那一灘水半天都合不攏,能得意一整天,走路都帶風。

  後來有了雨靴就更瘋了,專挑最深的水凼踩。一腳下去,水往兩邊分,感覺自己像個大將軍。可那雨靴穿久了沒有不漏的。走著走著腳底下一涼,脫下來一倒,嘩,能倒出小半碗水。倒完了套上接著踩。冰涼歸冰涼,開心歸開心,兩碼事。

  那時候風也野。雨一來,風跟著就來了。斗笠戴不住,傘也抓不住,人被風拽著跑。一不留神就摔了,摔進水田裡,摔進溝里,摔到田坎底下。爬起來一身泥,要麼一身青,渾身濕得透透的。可爬起來還是嘻嘻哈哈,一點都不當回事。

  到了學校,大半孩子都是濕的。衣服濕,褲子濕,鞋子能擰出水。老師看到了,就讓我們自己擰一擰,甩一甩,濕衣服貼在身上,靠體溫慢慢捂干。沒人覺得狼狽,誰笑話誰呀,大家都一樣。

  哪像現在的小朋友,嬌貴得很。淋一點雨怕感冒,吹一點風怕著涼。我們那時候在雨里摔摔打打,泥里滾水裡爬,皮實得很,照樣一個個健健康康長起來了。

  後來進了城,雨天和傘,一下子全都不一樣了。

  城裡沒有泥路,沒有水田,也沒有隨處可見的水蕩蕩讓你隨便跳。路邊更沒有荷葉、桐樹葉給你摘來當傘。路都是水泥地,雨一下完很快就干,想踩一腳泥巴都難。

  傘也慢慢變了模樣。

  一開始家裡用上了大黑布傘,撐開來又大又穩,一家人出門都夠遮。沒過多久,又流行起小巧的摺疊傘,一按彈開,再一按收攏,揣在包里輕巧得很。顏色花樣也多了,碎花的、格子的、純色的,一把傘也變得精緻起來了。

  再到後來,傘的種類就更多了。晴雨兩用的,太陽大了能遮陽,下雨了能擋雨。全自動的,按一下就開,再按一下就收,再也不用費勁掰傘骨。防風的、加大的、輕便的,想挑什麼樣的都有。

  雨靴也不一樣了。不再是以前那種穿久了就漏水的黑膠靴,城裡的雨靴做得好看又實用,防水又輕軟,再也不用穿著一靴子水走路,更不用擰襪子甩鞋子了。

  城裡的雨天,人也規矩了。人人手裡都撐著乾乾淨淨的傘,走路穩穩噹噹,衣服不濕,頭髮不濕,鞋子也乾乾淨淨。再也不會有人被風颳倒在水田裡,摔得一身泥水,也不會有一群孩子擠在一塊兒,身上濕漉漉地等著衣服捂干。

  倒是喜歡踢路邊的行道樹。一腳踹上去,樹葉上積的雨水嘩地落下來,像突然下了場大雨。淋得同伴一跳老遠,然後一個追一個跑,在雨里笑成一團。

  雨還是當年的雨,細細密密落下來,跟幾十年前一模一樣。可擋雨的東西,一樣一樣都變了。日子呢,也一點一點好起來了。

  現在偶爾不打傘走在雨里,雨絲落在臉上,落在肩上,跟小時候落在荷葉上、斗笠上、化肥袋上的雨,還是同一場雨。想起那些頂荷葉、踩水盪、披化肥袋、摔泥坑的日子,心裡就暖乎乎的。

  那時候啥好東西都沒有,可快樂是真簡單。水蕩蕩里一腳踩下去,能濺起一天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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