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螃蟹宴（四千大章）
史湘雲素來少幾分心機，聞言雖有些過意不去，奈何賈琮聲名在外，這一年來也沒少聽寶玉等人提起，也就順勢笑著起身，
「三哥哥抬愛，我就卻之不恭了。」
寶釵見湘雲還拉著賈琮不放，秀眉一挑也是看似漫不經心地一拉對方，
「好了，這大晚上的也不讓人安生，早些回去休息便是。」說罷卻又悄悄將賈琮剛才送的小匣子往鶯兒手裡一塞。
湘雲稱了心也不多留，只笑嘻嘻往門外走，
「曉的，三哥哥這是要同寶姐姐說體己話兒，免得旁人聽了去。」
寶釵又是俏臉一紅，啐了一口，
「少學那嚼舌根的樣兒，仔細撕爛你的嘴。」
湘雲笑著躲了一下，腳步不停往門外去，還回頭揮揮手，
「這就去了，我可不多礙眼！」說著便輕快地沒了蹤影。
蘅蕪苑裡頓時靜了下來，寶釵臉頰的紅暈還未褪去，嗔怪地瞥了賈琮一眼，語氣軟了幾分，「你看你，倒慣得她越發沒規矩了。」
寶釵甚少有這般姿態，也是讓賈琮看的心中一盪，只不便再逗弄，不得不斂了神色一拱手，
「既如此，那我也先回去，改日再叨擾。」
寶釵脈脈含情送出一段，這才扶了鶯兒回屋，又打開那匣子，見是一支精巧的簪子，簪頭是累絲攢嵌的赤金點翠海棠，簪杆通體瑩白，玉質細膩如凝脂，紋隙間隱現珠光，不似俗物。
「倒難為他還有這般心思。」寶釵自言自語了一句，又喚鶯兒取過銅鏡試了一回，鏡中佳人風華絕代艷若桃李，只那點羞意還藏於耳後，更是添了幾分顏色。
隔了兩日湘雲便請賈母等賞桂花，賈母等都說道：「是她有興頭，須要擾她這雅興。」
至午，果然賈母帶了王夫人、鳳姐兼請薛姨媽等進園來。
有賈琮的私房錢襯底，螃蟹宴的規模也大了些，不僅有肥美的蟹肉，更有幾盤子珍饈點綴，讓賈母一行也更是歡喜不禁。
由於是在大觀園內用的席面，眾人聚在了藕香榭，坐得並不規整，主子吃主子的，丫鬟們也有自己的天地。
賈琮陪著賈母吃了一個螃蟹便稱謝下了席，一邊又暗暗向一角的秦可卿擠眉弄眼。
秦可卿與他廝磨多日，也難捱相思之苦，趁著人多雜亂，藉口去解手便悄無聲息地離了席而去。
二人會在那蘆雪庵中，賈琮吩咐掩了門，又讓瑞珠等丫鬟仔細望風，這才一把攬過佳人纖腰，只覺懷中玉人衣袂含香，比之前愈發嬌媚。
賈琮含笑挑起對方下巴，「可兒可知，前日兵部文書已下，我得了千戶所鎮撫之職，過幾日便要走馬上任。」
秦可卿被迫抬頭，輕輕攥著他衣擺，只膩聲軟語，「我自然知曉，府里人都說三叔年少得志，端的是人品出眾。」
語裡藏著驕傲，又掩不住幾分委屈，她雖在香水作坊當管事，終究是不得與情郎相聚，難有自在。
賈琮見她眼底愁緒，心頭一軟，將她往懷中緊了緊，「委屈你了，這千戶所鎮撫只是起步，等我再往上掙掙，官兒大些，便接了你出去，咱們在一道兒罷。」
秦可卿聞言，臉頰瞬間漲得緋紅，螓首埋進他肩頭，
「三……夫君說的是真的？我，妾身不求什麼風光，只求能日日見夫君便也是好的。」
話落，她似是掙扎了一番，眼波流轉含著一汪秋水，大著膽子湊上前，輕輕碰了碰他唇角。
賈琮心尖一癢，再也按捺不住，低頭便與佳人纏綿廝磨。
秦可卿起初微怔，隨即軟在他懷中，一邊又環住他的脖頸，將連日來的相思都揉進這一吻里。
正濃情蜜意間，忽聞庵門外傳來茗煙和李榮輕急的聲音，不敢高聲，卻也清晰入耳，
「三爺，寶二爺讓小的來尋您，詩社要開了，姑娘們都等您過去作詩呢！」
賈琮眉頭微蹙，眼底閃過一絲不耐，卻也知不能久留，他輕輕拍了拍秦可卿的背，悄聲叮囑，
「我先過去應付片刻，晚些再找你，你回去時仔細些，莫讓人瞧出破綻。」
秦可卿紅著臉點頭，伸手替他理了理褶皺的衣襟放柔聲，
「你快去罷，莫誤了正事。」
賈琮又在她額間印下一吻，才整了整衣袍，推門而出，跟著茗煙往秋爽齋去了。
賈琮身影剛消失在蘆葦叢後，瑞珠便輕手輕腳推開門進來，垂首站在秦可卿身側，
「奶奶，奴奴婢瞧著三爺已拐過藕香榭竹橋，遠遠離去了，四周並無閒雜人等。」
秦可卿抬手理了理鬢髮，臉頰緋紅未褪，手輕輕搭上瑞珠，
「甚好，快些走吧，莫叫人瞧見了。」
瑞珠忙躬身扶著，
「奶奶放寬心，奴婢省得輕重，連個衣角都沒讓外人瞧見。」
秦可卿微微頷首，「你素來妥帖，快隨我回去吧，趁人多雜亂，悄悄歸席，莫要惹人疑心。」
賈琮快步隨著茗煙去了，話說賈母率眾眷離了藕香榭，餘下李紈、寶釵、黛玉、探春、迎春、惜春、湘雲並寶玉一干人，原是約定作菊花詩社，趁秋光賞桂啖蟹，續聯雅趣。
李紈早已命人鋪好文房，雪浪箋、松煙墨、象牙管筆齊齊列於長案，擬定菊花十二題——《憶菊》《訪菊》《種菊》《對菊》《供菊》《詠菊》《畫菊》《問菊》《簪菊》《菊影》《菊夢》《殘菊》，只等寶玉安心落坐，眾人便好選題賦詩。
賈琮走近長案，只見箋上十二題分列，眾人已紛紛上前選題。
寶釵先緩步上前，蘸筆將《憶菊》《畫菊》勾了，待要落款，回眸恰與賈琮目光相接，想起那日清晏堂醉酒一吻，臉頰霎時又暈起緋紅，豐瑩面頰如染脂粉，低首輕贅一個「蘅」字，舉止柔婉，儘是少女嬌羞。
黛玉見寶釵落筆，也緩步上前，並不多言，接過筆來將《詠菊》《問菊》《菊夢》三題一併勾了，抬眼悄悄瞥賈琮一眼，見他愈發英武俊朗，心下微動，卻立刻偏過頭，削瘦肩頭微聳，故作清冷孤傲，輕贅一個「瀟」字，正是她口是心非的小性。
探春上前，見《簪菊》無人選，便提筆勾了，又對著寶玉笑道，
「我便作這《簪菊》，先前宣過總不許帶出閨閣字樣，你可要留神！」
說著，只見湘雲走來，將第四、第五《對菊》《供菊》一連兩個都勾了，也贅上一個「霞」字。」
剩下寶玉等人將那菊花十二題選了個乾淨，竟忘了給賈琮留，黛玉一人便占了三題。
寶玉忙拉過賈琮來笑道，
「三弟素有大才，今日怎可無詩，依我看，林妹妹該分他一首才是。」
黛玉輕哼一聲，不情不願遞過筆管，
「倒要見見三哥的大作是何等風骨，莫要堆砌俗艷，辱了清名。」
賈琮則擺擺手表示不用，「詩以言志，不在多寡，亦不必拘於原題，我另作一首《野菊》，只占一題之位，諸位姐姐、嫂子莫嫌僭越」。
寶釵則站在一旁柔聲圓場：「琮弟文武兼修，所作必是佳篇，我等靜候便是。」
又有頓飯工夫，十二題已全，各自謄出來，都交與迎春，另拿了一張雪浪箋過來，一併謄錄出來，某人作的底下贅明某人的號。
賈琮的詩文排在最後，待眾人一一品鑑，剛要下定論時俱是眼前一亮，
未與騷人當糗糧，況隨流俗作重陽。政緣在野有幽色，肯為無人減妙香。已晚相逢半山碧，便忙也折一枝黃。花應冷笑東籬族，猶向陶翁覓寵光。
待李紈拿起賈琮這首《野菊》，從頭至尾細讀一過，不覺撫案失聲讚嘆：「好詩！通篇風骨卓然，立意超拔，真把野菊之魂寫得入木三分！」
眾人聞言，皆圍攏過來，爭相傳閱。
寶玉第一個拍手大笑，
「妙哉！『肯為無人減妙香』一句，最是痛快！平生最恨那些沽名釣譽、依附前賢的俗態，這野菊獨守山野，自有清香，管他有人無人、賞與不賞，比那庭前邀寵的高潔百倍！聽雪客好才思！」
探春亦贊道，
「我等詠菊，或憶或訪、或供或夢，多是庭中籬下之菊，獨聽雪客寫山野野菊，不肯作騷人附庸，不隨俗重陽，不因無人減香，更不屑借陶令沽名，立意高出數層，真乃今日壓卷之作！」
哪怕是黛玉一讀之下，也是半晌不語。
她素性孤高，最厭趨炎附勢、沽名釣譽，此詩寫野菊幽居山野、自守清香、不媚流俗、不慕虛名，句句都合她肺腑。
她本好勝，又帶小性，原想挑剔幾句「語直少韻」，最終卻只輕哼一聲，
「立意倒還算脫俗，只是語帶峭直，少了些婉轉蘊藉，罷了，也算得好詩。」
嘴上依舊不肯示弱，目光卻緊緊黏在賈琮身上。
賈琮拱手笑道：「諸位姐姐、嫂子過譽，不過一時即興，何足掛齒。」
目光掃過眾人，與寶釵相望，見她豐頰含春，溫婉含情，想起那日賀宴一吻，心下微動，與黛玉相對，見她孤高清傲卻眼含柔情，一時暗覺嬌憨。
寶玉素不愛爭名，捧著賈琮抄襲的大作搖頭晃腦又讀了幾遍，
「妙極妙極！『肯為無人減妙香』『猶向陶翁覓寵光』，真是翻空出奇，我作十首十二首，也不及琮二哥這一首！聽雪客當之無愧！」
李紈將眾人詩作按次擺好，特意將賈琮《野菊》列於卷首，
「今日詩社，聽雪客孤篇蓋群芳，奪菊花詩魁，實乃一段佳話，日後再開詩社，定要先邀聽雪客，為我等引航。」
大家又評了一回，復又要了熱蟹來，就在大圓桌子上吃了一回。寶玉笑道：「今日持螯賞桂，亦不可無詩。我已吟成，誰還敢作呢？」說著，便忙洗了手提筆寫出。眾人看道：
持螯更喜桂陰涼，潑醋擂姜興欲狂。饕餮王孫應有酒，橫行公子卻無腸。臍間積冷饞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原為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
黛玉笑道：「這樣的詩，要一百首也有。」寶玉笑道：「你這會子才力已盡，不說不能作了，還貶人家。」黛玉聽了，並不答言，也不思索，提起筆來一揮，已有了一首。眾人看道：
鐵甲長戈死未忘，堆盤色相喜先嘗。螯封嫩玉雙雙滿，殼凸紅脂塊塊香。多肉更憐卿八足，助情誰勸我千觴。對斯佳品酬佳節，桂拂清風菊帶霜。
寶玉看了正喝彩，黛玉便一把撕了，令人燒去，因笑道：「我作的不及你的，我燒了它。你那個很好，比方才的菊花詩還好，你留著它給人看。」寶釵接著笑道：「我也勉強了一首，未必好，寫出來取笑兒罷。」說著也寫了出來。大家看時，寫道是：
桂靄桐陰坐舉觴，長安涎口盼重陽。眼前道路無經緯，皮裡春秋空黑黃。酒未敵腥還用菊，性防積冷定須姜。於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餘禾黍香。
看到這裡，眾人不禁叫絕。寶玉道：「寫得痛快！我的詩也該燒了。」眾人道：「這是食螃蟹絕唱，這些小題目，原要寓大意，才算是大才，只是諷刺世人太毒了些。」
「三哥哥抬愛，我就卻之不恭了。」
寶釵見湘雲還拉著賈琮不放，秀眉一挑也是看似漫不經心地一拉對方，
「好了，這大晚上的也不讓人安生，早些回去休息便是。」說罷卻又悄悄將賈琮剛才送的小匣子往鶯兒手裡一塞。
湘雲稱了心也不多留，只笑嘻嘻往門外走，
「曉的，三哥哥這是要同寶姐姐說體己話兒，免得旁人聽了去。」
寶釵又是俏臉一紅，啐了一口，
「少學那嚼舌根的樣兒，仔細撕爛你的嘴。」
湘雲笑著躲了一下，腳步不停往門外去，還回頭揮揮手，
「這就去了，我可不多礙眼！」說著便輕快地沒了蹤影。
蘅蕪苑裡頓時靜了下來，寶釵臉頰的紅暈還未褪去，嗔怪地瞥了賈琮一眼，語氣軟了幾分，「你看你，倒慣得她越發沒規矩了。」
寶釵甚少有這般姿態，也是讓賈琮看的心中一盪，只不便再逗弄，不得不斂了神色一拱手，
「既如此，那我也先回去，改日再叨擾。」
寶釵脈脈含情送出一段，這才扶了鶯兒回屋，又打開那匣子，見是一支精巧的簪子，簪頭是累絲攢嵌的赤金點翠海棠，簪杆通體瑩白，玉質細膩如凝脂，紋隙間隱現珠光，不似俗物。
「倒難為他還有這般心思。」寶釵自言自語了一句，又喚鶯兒取過銅鏡試了一回，鏡中佳人風華絕代艷若桃李，只那點羞意還藏於耳後，更是添了幾分顏色。
隔了兩日湘雲便請賈母等賞桂花，賈母等都說道：「是她有興頭，須要擾她這雅興。」
至午，果然賈母帶了王夫人、鳳姐兼請薛姨媽等進園來。
有賈琮的私房錢襯底，螃蟹宴的規模也大了些，不僅有肥美的蟹肉，更有幾盤子珍饈點綴，讓賈母一行也更是歡喜不禁。
由於是在大觀園內用的席面，眾人聚在了藕香榭，坐得並不規整，主子吃主子的，丫鬟們也有自己的天地。
賈琮陪著賈母吃了一個螃蟹便稱謝下了席，一邊又暗暗向一角的秦可卿擠眉弄眼。
秦可卿與他廝磨多日，也難捱相思之苦，趁著人多雜亂，藉口去解手便悄無聲息地離了席而去。
二人會在那蘆雪庵中，賈琮吩咐掩了門，又讓瑞珠等丫鬟仔細望風，這才一把攬過佳人纖腰，只覺懷中玉人衣袂含香，比之前愈發嬌媚。
賈琮含笑挑起對方下巴，「可兒可知，前日兵部文書已下，我得了千戶所鎮撫之職，過幾日便要走馬上任。」
秦可卿被迫抬頭，輕輕攥著他衣擺，只膩聲軟語，「我自然知曉，府里人都說三叔年少得志，端的是人品出眾。」
語裡藏著驕傲，又掩不住幾分委屈，她雖在香水作坊當管事，終究是不得與情郎相聚，難有自在。
賈琮見她眼底愁緒，心頭一軟，將她往懷中緊了緊，「委屈你了，這千戶所鎮撫只是起步，等我再往上掙掙，官兒大些，便接了你出去，咱們在一道兒罷。」
秦可卿聞言，臉頰瞬間漲得緋紅，螓首埋進他肩頭，
「三……夫君說的是真的？我，妾身不求什麼風光，只求能日日見夫君便也是好的。」
話落，她似是掙扎了一番，眼波流轉含著一汪秋水，大著膽子湊上前，輕輕碰了碰他唇角。
賈琮心尖一癢，再也按捺不住，低頭便與佳人纏綿廝磨。
秦可卿起初微怔，隨即軟在他懷中，一邊又環住他的脖頸，將連日來的相思都揉進這一吻里。
正濃情蜜意間，忽聞庵門外傳來茗煙和李榮輕急的聲音，不敢高聲，卻也清晰入耳，
「三爺，寶二爺讓小的來尋您，詩社要開了，姑娘們都等您過去作詩呢！」
賈琮眉頭微蹙，眼底閃過一絲不耐，卻也知不能久留，他輕輕拍了拍秦可卿的背，悄聲叮囑，
「我先過去應付片刻，晚些再找你，你回去時仔細些，莫讓人瞧出破綻。」
秦可卿紅著臉點頭，伸手替他理了理褶皺的衣襟放柔聲，
「你快去罷，莫誤了正事。」
賈琮又在她額間印下一吻，才整了整衣袍，推門而出，跟著茗煙往秋爽齋去了。
賈琮身影剛消失在蘆葦叢後，瑞珠便輕手輕腳推開門進來，垂首站在秦可卿身側，
「奶奶，奴奴婢瞧著三爺已拐過藕香榭竹橋，遠遠離去了，四周並無閒雜人等。」
秦可卿抬手理了理鬢髮，臉頰緋紅未褪，手輕輕搭上瑞珠，
「甚好，快些走吧，莫叫人瞧見了。」
瑞珠忙躬身扶著，
「奶奶放寬心，奴婢省得輕重，連個衣角都沒讓外人瞧見。」
秦可卿微微頷首，「你素來妥帖，快隨我回去吧，趁人多雜亂，悄悄歸席，莫要惹人疑心。」
賈琮快步隨著茗煙去了，話說賈母率眾眷離了藕香榭，餘下李紈、寶釵、黛玉、探春、迎春、惜春、湘雲並寶玉一干人，原是約定作菊花詩社，趁秋光賞桂啖蟹，續聯雅趣。
李紈早已命人鋪好文房，雪浪箋、松煙墨、象牙管筆齊齊列於長案，擬定菊花十二題——《憶菊》《訪菊》《種菊》《對菊》《供菊》《詠菊》《畫菊》《問菊》《簪菊》《菊影》《菊夢》《殘菊》，只等寶玉安心落坐，眾人便好選題賦詩。
賈琮走近長案，只見箋上十二題分列，眾人已紛紛上前選題。
寶釵先緩步上前，蘸筆將《憶菊》《畫菊》勾了，待要落款，回眸恰與賈琮目光相接，想起那日清晏堂醉酒一吻，臉頰霎時又暈起緋紅，豐瑩面頰如染脂粉，低首輕贅一個「蘅」字，舉止柔婉，儘是少女嬌羞。
黛玉見寶釵落筆，也緩步上前，並不多言，接過筆來將《詠菊》《問菊》《菊夢》三題一併勾了，抬眼悄悄瞥賈琮一眼，見他愈發英武俊朗，心下微動，卻立刻偏過頭，削瘦肩頭微聳，故作清冷孤傲，輕贅一個「瀟」字，正是她口是心非的小性。
探春上前，見《簪菊》無人選，便提筆勾了，又對著寶玉笑道，
「我便作這《簪菊》，先前宣過總不許帶出閨閣字樣，你可要留神！」
說著，只見湘雲走來，將第四、第五《對菊》《供菊》一連兩個都勾了，也贅上一個「霞」字。」
剩下寶玉等人將那菊花十二題選了個乾淨，竟忘了給賈琮留，黛玉一人便占了三題。
寶玉忙拉過賈琮來笑道，
「三弟素有大才，今日怎可無詩，依我看，林妹妹該分他一首才是。」
黛玉輕哼一聲，不情不願遞過筆管，
「倒要見見三哥的大作是何等風骨，莫要堆砌俗艷，辱了清名。」
賈琮則擺擺手表示不用，「詩以言志，不在多寡，亦不必拘於原題，我另作一首《野菊》，只占一題之位，諸位姐姐、嫂子莫嫌僭越」。
寶釵則站在一旁柔聲圓場：「琮弟文武兼修，所作必是佳篇，我等靜候便是。」
又有頓飯工夫，十二題已全，各自謄出來，都交與迎春，另拿了一張雪浪箋過來，一併謄錄出來，某人作的底下贅明某人的號。
賈琮的詩文排在最後，待眾人一一品鑑，剛要下定論時俱是眼前一亮，
未與騷人當糗糧，況隨流俗作重陽。政緣在野有幽色，肯為無人減妙香。已晚相逢半山碧，便忙也折一枝黃。花應冷笑東籬族，猶向陶翁覓寵光。
待李紈拿起賈琮這首《野菊》，從頭至尾細讀一過，不覺撫案失聲讚嘆：「好詩！通篇風骨卓然，立意超拔，真把野菊之魂寫得入木三分！」
眾人聞言，皆圍攏過來，爭相傳閱。
寶玉第一個拍手大笑，
「妙哉！『肯為無人減妙香』一句，最是痛快！平生最恨那些沽名釣譽、依附前賢的俗態，這野菊獨守山野，自有清香，管他有人無人、賞與不賞，比那庭前邀寵的高潔百倍！聽雪客好才思！」
探春亦贊道，
「我等詠菊，或憶或訪、或供或夢，多是庭中籬下之菊，獨聽雪客寫山野野菊，不肯作騷人附庸，不隨俗重陽，不因無人減香，更不屑借陶令沽名，立意高出數層，真乃今日壓卷之作！」
哪怕是黛玉一讀之下，也是半晌不語。
她素性孤高，最厭趨炎附勢、沽名釣譽，此詩寫野菊幽居山野、自守清香、不媚流俗、不慕虛名，句句都合她肺腑。
她本好勝，又帶小性，原想挑剔幾句「語直少韻」，最終卻只輕哼一聲，
「立意倒還算脫俗，只是語帶峭直，少了些婉轉蘊藉，罷了，也算得好詩。」
嘴上依舊不肯示弱，目光卻緊緊黏在賈琮身上。
賈琮拱手笑道：「諸位姐姐、嫂子過譽，不過一時即興，何足掛齒。」
目光掃過眾人，與寶釵相望，見她豐頰含春，溫婉含情，想起那日賀宴一吻，心下微動，與黛玉相對，見她孤高清傲卻眼含柔情，一時暗覺嬌憨。
寶玉素不愛爭名，捧著賈琮抄襲的大作搖頭晃腦又讀了幾遍，
「妙極妙極！『肯為無人減妙香』『猶向陶翁覓寵光』，真是翻空出奇，我作十首十二首，也不及琮二哥這一首！聽雪客當之無愧！」
李紈將眾人詩作按次擺好，特意將賈琮《野菊》列於卷首，
「今日詩社，聽雪客孤篇蓋群芳，奪菊花詩魁，實乃一段佳話，日後再開詩社，定要先邀聽雪客，為我等引航。」
大家又評了一回，復又要了熱蟹來，就在大圓桌子上吃了一回。寶玉笑道：「今日持螯賞桂，亦不可無詩。我已吟成，誰還敢作呢？」說著，便忙洗了手提筆寫出。眾人看道：
持螯更喜桂陰涼，潑醋擂姜興欲狂。饕餮王孫應有酒，橫行公子卻無腸。臍間積冷饞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原為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
黛玉笑道：「這樣的詩，要一百首也有。」寶玉笑道：「你這會子才力已盡，不說不能作了，還貶人家。」黛玉聽了，並不答言，也不思索，提起筆來一揮，已有了一首。眾人看道：
鐵甲長戈死未忘，堆盤色相喜先嘗。螯封嫩玉雙雙滿，殼凸紅脂塊塊香。多肉更憐卿八足，助情誰勸我千觴。對斯佳品酬佳節，桂拂清風菊帶霜。
寶玉看了正喝彩，黛玉便一把撕了，令人燒去，因笑道：「我作的不及你的，我燒了它。你那個很好，比方才的菊花詩還好，你留著它給人看。」寶釵接著笑道：「我也勉強了一首，未必好，寫出來取笑兒罷。」說著也寫了出來。大家看時，寫道是：
桂靄桐陰坐舉觴，長安涎口盼重陽。眼前道路無經緯，皮裡春秋空黑黃。酒未敵腥還用菊，性防積冷定須姜。於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餘禾黍香。
看到這裡，眾人不禁叫絕。寶玉道：「寫得痛快！我的詩也該燒了。」眾人道：「這是食螃蟹絕唱，這些小題目，原要寓大意，才算是大才，只是諷刺世人太毒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