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夜談
慶典散盡，賓客盡去，已是戌時末梢。
拓新堂前的廣場上，夥計們正忙著收拾殘席，手腳麻利地撤下滿桌杯盤碗盞。
慶典用的朱紅綢布尚未摘下，在微涼的夜風裡輕輕拂動，廊下燈籠依舊亮著，暖紅的光暈灑在地面，映得滿地皆是紅光。
蕭雲瀾親自送走了最後一批客人。
灰角鹿人老族長執意要連夜趕回部落，只道自己年事已高，夜路難行，須得早些動身，免誤了部族事務。
石根頭領倒留了下來，打算在驛館暫住一晚，待明日天一亮，便去榷場瞧瞧最新的通商行情。
唯有韓重，自始至終沒有提動身之事。
蕭雲瀾心領神會，將他引至將軍府第二進的小廳，命人溫上一壺醇酒，又端來幾碟精緻小菜，皆是北境難得一見的爽口吃食。
兩人對坐於燈下，一時未言，只有燭火跳動，映著彼此的身影。
「你這地方，倒比我預想中寬敞規整。」
韓重抬眼環顧四周，目光最終落在牆上懸掛的輿圖上，語氣帶著幾分探究：「這輿圖，是新繪的？」
蕭雲瀾微微頷首，語氣平和：「是長公主殿下派人送來的，說是剛繪就的大荒堪輿圖，比先前的舊圖，要詳細得多。」
韓重起身走到輿圖前，負手佇立，凝神看了半晌。
只見圖上標註得極為細密，山川河流的走向、蠻族部落的分布、地下礦藏的方位，皆用不同顏色的墨線清晰區分，一目了然。
望北堡的位置在圖中央偏南之處，被硃筆重重圈出，格外醒目，可見其在大荒布局中的重要性。
「長公主對你，倒是真的看重。」
韓重轉身回到座位，端起酒碗輕抿一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這般詳盡的堪輿圖，便是鎮荒關軍府里，也沒幾份存貨。」
蕭雲瀾沒有接話，只默默抬手，給韓重的酒碗斟滿醇酒，動作沉穩利落。
窗外傳來巡夜士卒的腳步聲，整齊而輕緩，伴著甲冑碰撞的細碎聲響，轉瞬便遠去，融入夜色之中。
小廳內一時陷入寂靜，唯有燭火偶爾爆出細微的噼啪聲，打破這片刻的安寧。
韓重沉默了片刻，神色漸漸沉了下來，忽然開口：「雲瀾，有件事，我得跟你透個底，也好讓你早做準備。」
蕭雲瀾抬眼看向他，眼底帶著幾分瞭然，靜靜等候下文。
韓重放下酒碗，神色一正，語氣鄭重：「長公主計劃在秋收之後，對大荒展開一次大規模的攻勢。」
蕭雲瀾眉頭微微蹙起，指尖輕叩桌面，並未多言，只等著韓重細說。
韓重繼續道：「朝廷的意思，是趁著去年重創狼戎、望北堡又穩穩站穩腳跟的勢頭，將人族戰線整體前推。」
「從鎮荒關一線，一直推到以望北堡為根基的大荒腹地。」
他抬手，向牆上的輿圖方向虛虛比劃了一下，語氣凝重：「至少要推進三百里。」
「還要修建十座屯堡，其中三座需擴建為軍鎮，與望北堡連成一線，構築起一道新的防禦屏障。」
蕭雲瀾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審慎：「步子是不是太大了些？」
韓重苦笑一聲，眼底滿是無奈：「你也覺得不妥，對不對？」
蕭雲瀾緩緩點頭，語氣沉穩：「三百里縱深，十座屯堡，三座軍鎮。」
「即便朝廷糧餉充足，兵力也未必能夠支撐這般龐大的布局。」
「更何況，大荒並非無人之地，蠻族各部絕不會眼睜睜看著我們把防線壓到他們的家門口，必然會拼死阻撓。」
韓重嘆了口氣，端起酒碗又飲了一口，醇酒入喉，卻壓不住眼底的愁緒：「你說的這些，我都跟長公主提過，字字句句，皆是實情。」
「可她，也是身不由己，有她的難處。」
蕭雲瀾依舊靜靜坐著，沒有插話，只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韓重沉聲道：「去年那一仗，我們打得太過漂亮，大獲全勝，朝廷上下，全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那些坐在神都朝堂上的袞袞諸公，誰真正踏過大荒一步，誰真正見識過蠻族的兇悍？」
「他們只知道我們打了大勝仗，狼戎退了，便覺得時機已到，該乘勝追擊，最好一口氣把整個大荒都納入大虞版圖才好。」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憤懣與無奈：「長公主雖是征北軍統帥，位高權重，可終究是女子之身。」
「朝堂之上的風刀霜劍、明爭暗鬥，她身在北境，終究鞭長莫及。」
「那些文官唇槍舌劍，個個說得冠冕堂皇，她能堵得住一張嘴，堵得住所有人的非議嗎？」
「更不必說，兵部、戶部，還有神都的幾大世家，誰不想在開拓大荒的進程中，分一杯羹、占一份利？」
韓重抬眼看向蕭雲瀾，語氣微沉，意有所指：「你在這邊站穩了腳跟，把望北堡打理得井井有條，他們早就紅了眼，暗中盯著呢。」
「別的暫且不提，你們蕭家，身為大虞第一世家，根基深厚，想來也不會在這大荒開拓之中，全無動作吧。」
蕭雲瀾垂眸看著碗中醇酒，依舊只是靜靜聽著，神色未變，沒有插話，卻也沒有否認。
韓重又道：「長公主這次執意行險，未必是她自己心甘情願。」
「這是朝廷那邊硬生生壓下來的命令，容不得她拒絕。」
「她若不應，神都那邊必然會有人攛掇陛下，臨陣換帥，剝奪她的兵權。」
「真要是換一個人來執掌征北軍，未必有她這般穩妥周全，未必能顧全北境大局。」
蕭雲瀾抬眼，語氣平靜地問道：「副帥的意思是？」
韓重擺了擺手，語氣懇切：「沒別的意思，就是跟你說一聲，讓你心裡有個數，早做籌謀。」
「如今的望北堡，是我們突入大荒腹地最重要的據點，也是整個防線的重中之重。」
「秋收之前，你必須把兵員補齊，三千人，一個都不能少。」
「萬一真的打起來，你這邊，必須頂得住，不能有半點閃失，否則，整個大荒布局都會被動。」
拓新堂前的廣場上，夥計們正忙著收拾殘席，手腳麻利地撤下滿桌杯盤碗盞。
慶典用的朱紅綢布尚未摘下，在微涼的夜風裡輕輕拂動，廊下燈籠依舊亮著，暖紅的光暈灑在地面，映得滿地皆是紅光。
蕭雲瀾親自送走了最後一批客人。
灰角鹿人老族長執意要連夜趕回部落，只道自己年事已高，夜路難行，須得早些動身，免誤了部族事務。
石根頭領倒留了下來，打算在驛館暫住一晚，待明日天一亮，便去榷場瞧瞧最新的通商行情。
唯有韓重，自始至終沒有提動身之事。
蕭雲瀾心領神會，將他引至將軍府第二進的小廳，命人溫上一壺醇酒，又端來幾碟精緻小菜，皆是北境難得一見的爽口吃食。
兩人對坐於燈下，一時未言，只有燭火跳動，映著彼此的身影。
「你這地方，倒比我預想中寬敞規整。」
韓重抬眼環顧四周，目光最終落在牆上懸掛的輿圖上，語氣帶著幾分探究：「這輿圖，是新繪的？」
蕭雲瀾微微頷首，語氣平和：「是長公主殿下派人送來的，說是剛繪就的大荒堪輿圖，比先前的舊圖，要詳細得多。」
韓重起身走到輿圖前，負手佇立，凝神看了半晌。
只見圖上標註得極為細密，山川河流的走向、蠻族部落的分布、地下礦藏的方位，皆用不同顏色的墨線清晰區分，一目了然。
望北堡的位置在圖中央偏南之處，被硃筆重重圈出，格外醒目，可見其在大荒布局中的重要性。
「長公主對你，倒是真的看重。」
韓重轉身回到座位，端起酒碗輕抿一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這般詳盡的堪輿圖，便是鎮荒關軍府里，也沒幾份存貨。」
蕭雲瀾沒有接話，只默默抬手，給韓重的酒碗斟滿醇酒，動作沉穩利落。
窗外傳來巡夜士卒的腳步聲，整齊而輕緩，伴著甲冑碰撞的細碎聲響，轉瞬便遠去，融入夜色之中。
小廳內一時陷入寂靜，唯有燭火偶爾爆出細微的噼啪聲，打破這片刻的安寧。
韓重沉默了片刻，神色漸漸沉了下來，忽然開口：「雲瀾，有件事，我得跟你透個底，也好讓你早做準備。」
蕭雲瀾抬眼看向他，眼底帶著幾分瞭然，靜靜等候下文。
韓重放下酒碗，神色一正，語氣鄭重：「長公主計劃在秋收之後，對大荒展開一次大規模的攻勢。」
蕭雲瀾眉頭微微蹙起，指尖輕叩桌面，並未多言，只等著韓重細說。
韓重繼續道：「朝廷的意思，是趁著去年重創狼戎、望北堡又穩穩站穩腳跟的勢頭，將人族戰線整體前推。」
「從鎮荒關一線，一直推到以望北堡為根基的大荒腹地。」
他抬手，向牆上的輿圖方向虛虛比劃了一下，語氣凝重：「至少要推進三百里。」
「還要修建十座屯堡，其中三座需擴建為軍鎮，與望北堡連成一線，構築起一道新的防禦屏障。」
蕭雲瀾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審慎：「步子是不是太大了些？」
韓重苦笑一聲，眼底滿是無奈：「你也覺得不妥，對不對？」
蕭雲瀾緩緩點頭，語氣沉穩：「三百里縱深，十座屯堡，三座軍鎮。」
「即便朝廷糧餉充足，兵力也未必能夠支撐這般龐大的布局。」
「更何況，大荒並非無人之地，蠻族各部絕不會眼睜睜看著我們把防線壓到他們的家門口，必然會拼死阻撓。」
韓重嘆了口氣，端起酒碗又飲了一口，醇酒入喉，卻壓不住眼底的愁緒：「你說的這些，我都跟長公主提過，字字句句，皆是實情。」
「可她，也是身不由己，有她的難處。」
蕭雲瀾依舊靜靜坐著，沒有插話，只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韓重沉聲道：「去年那一仗，我們打得太過漂亮，大獲全勝，朝廷上下，全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那些坐在神都朝堂上的袞袞諸公，誰真正踏過大荒一步，誰真正見識過蠻族的兇悍？」
「他們只知道我們打了大勝仗，狼戎退了，便覺得時機已到，該乘勝追擊，最好一口氣把整個大荒都納入大虞版圖才好。」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憤懣與無奈：「長公主雖是征北軍統帥，位高權重，可終究是女子之身。」
「朝堂之上的風刀霜劍、明爭暗鬥，她身在北境，終究鞭長莫及。」
「那些文官唇槍舌劍，個個說得冠冕堂皇，她能堵得住一張嘴，堵得住所有人的非議嗎？」
「更不必說，兵部、戶部，還有神都的幾大世家，誰不想在開拓大荒的進程中，分一杯羹、占一份利？」
韓重抬眼看向蕭雲瀾，語氣微沉，意有所指：「你在這邊站穩了腳跟，把望北堡打理得井井有條，他們早就紅了眼，暗中盯著呢。」
「別的暫且不提，你們蕭家，身為大虞第一世家，根基深厚，想來也不會在這大荒開拓之中，全無動作吧。」
蕭雲瀾垂眸看著碗中醇酒，依舊只是靜靜聽著，神色未變，沒有插話，卻也沒有否認。
韓重又道：「長公主這次執意行險，未必是她自己心甘情願。」
「這是朝廷那邊硬生生壓下來的命令，容不得她拒絕。」
「她若不應，神都那邊必然會有人攛掇陛下，臨陣換帥，剝奪她的兵權。」
「真要是換一個人來執掌征北軍，未必有她這般穩妥周全，未必能顧全北境大局。」
蕭雲瀾抬眼，語氣平靜地問道：「副帥的意思是？」
韓重擺了擺手，語氣懇切：「沒別的意思，就是跟你說一聲，讓你心裡有個數，早做籌謀。」
「如今的望北堡，是我們突入大荒腹地最重要的據點，也是整個防線的重中之重。」
「秋收之前，你必須把兵員補齊，三千人，一個都不能少。」
「萬一真的打起來，你這邊，必須頂得住，不能有半點閃失，否則，整個大荒布局都會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