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摩拳擦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六月三十日,各方勢力翹首以盼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一早,高拱整衣出門,管家高福早已提前在門外備好轎子。

  高拱在上轎前,舉目望去,但見東方天際顯出一絲曙光,不禁嘴角勾起,展顏一笑。

  今日是個極為重要的日子,關乎自己能不能將權力收回內閣亦或是擴大內閣的權力。

  捎帶著還可以將馮保限制死,前幾日罷黜司禮監就已經是最好的證明,小皇帝在面對士林輿論,還是頗有壓力。

  這幾日自己門生故舊都已經準備好,只要今天定下《陳五事疏》的具體施行,一切就板上釘釘了。

  今日廷議之前,百官都需要到宣治門前集合。

  宣治門在紫禁城南,位於午門與皇極殿之間,是朝臣的必經之路。

  到了皇城門前,高拱下轎抬頭望去,只見張居正竟然在御道上等候。

  高拱不禁腹誹了兩句:「昨日不是放出風說病的厲害,今天出不了門,廷議不了嗎?真是裝病抓藥,自討苦吃!」

  張居正見高拱前來,笑著迎了上去:「元輔,多日不見,仆甚是想念!」

  高拱不置可否,問道:「叔大,你病好些了?」

  「天氣炎熱,路途遙遠,不小心中了暑,只覺得頭疼的像裂了縫子,四肢無力像灌了鉛是的,張居正面露痛苦的回答道。

  高拱瞅了一眼,並不覺得張居正有他所說的那些症狀,沒好氣的加問了一句:「你不是昨日就放出信,說廷議不來了嗎,怎的怕放心不下什麼?」

  張居正極不情願的雙手一攤回答道:「不瞞元輔,仆是一點兒也不想來,只是天剛蒙蒙亮,陛下就派人來請,仆身不由己,不得不去啊!」

  高拱只覺得張居正這是炫耀皇帝對他的恩寵,頓時有些不高興,悻悻然道:

  「你即生病,府中訪客倒也源源不斷,比在內閣時還要多。」

  「人生了病,三朋兩友來看望,這有什麼奇怪的?張居正聽出了高拱的譏諷之意,又趕緊將話題移開:「這段時間一直聽說子象臥病在床多日,仆也沒來得及去看望他。」

  「生老病死本就自然規律,非人力能敵啊!上次老夫命文書給你送去了《陳五事疏》你也簽了字,覺得它怎麼樣?」

  高拱知道張居正想轉移話題,但他並不想與張居正閒扯,於是又把話題拽了回來。

  張居正本想直說此舉太過莽撞,容易得罪皇上和兩宮娘娘,但話即從口出時又咽了回去,換了一副說詞:「甚好,只是仆覺得未免是否急了些?」

  高拱拂袖笑了笑,又拿出自己是內閣首輔的威嚴說道:

  「之前的朝中掌權之臣在治國以及學術上都以宋明理學傳人自居,但你也知道那都是些空言理性、虛無縹緲的東西,做些學術還行,怎能治國?

  這其中尤以你的老師徐階、趙貞吉等無不尊奉,每日不僅自己研究還要召集百官去學,那都是些以明心見性之空言,代修己治人知實學,置四海之困窮不言,而終日講危微精罷了。

  你我也一致認為,只有發揚實學、持實心,用實力,行實政才能盪清寰宇,中興大明!

  可是如今天下形勢你也知道,大明等不起了!你我也等不起了!

  皇上才十歲,兩宮又都是些婦人,現在又有閹奴馮保當道,老夫若不儘早將權力收回內閣,再等下去,大明離亡國不遠了!」

  高拱這番說詞只說的張居正動心不已,他也知道自己與高拱雖然表面上自詡為儒臣,但都是主張的是韓非子、商鞅的一些法家學說。

  曾幾何時,自己與高拱意氣風發,團結一心,立志將治天下為己任,再度中興大明。

  但是兩人的性格、作風不同,且都有強烈的權力欲。

  如今說什麼也晚了,他倆都心知肚明,破鏡難以重圓,覆水難以收回。

  過去的日子回不去了,他們兩人也回不去了。

  張居正不置可否。

  高拱見張居正沉默不言,又再一次問道:「叔大,老夫再問你一句,你當真要助那馮保與天下士林為敵?」

  「莫須有的事情。」

  高拱見張居正回答含糊不清,就是不承認,冷哼了一聲,自己加快了腳步,徑直走去。

  不是張居正不承認,只是這種事情對他多有不利,不能承認,內臣結交外臣本就是大忌。


  高拱快走了幾步,回頭指著張居正喝道:「叔大你就看好罷,老夫一定會將馮保驅逐出京師,陳五事疏也一定會在今日板上釘釘!」

  張居正見高拱所言無不自信凜然,心下頓時犯怵,莫非高拱又有什麼殺手鐧沒出?當下也加快了腳步跟了上去。

  御道兩旁文武大臣見內閣一正一副剛剛還在繪聲繪色的聊天,此刻又一前一後匆匆趕路,一時無不懷疑傳聞他二人不合的事情,是真還是假?今日廷議他二人又當如何表態?

  這次廷議到來的人有很多,殿側靠牆一側留有幾個小凳子,坐有張守直、葛守禮、王希烈等一些部院大臣。

  身旁則是站著以雒遵、韓揖等為首的六科文官。

  殿牆另一側則是站著張四維等一些晉地人士,還有一些進京述職的封建大吏。

  高拱和張居正進來,眾人都紛紛起身作揖行禮,這期間張四維等人則立在原地裝作沒看見自己似的。

  高拱遂心生不快,朝殿東側睨了一眼,忽然有人上前朝自己行禮。

  「卑職見過元輔。」

  待那人抬頭,高拱定睛一看,只見是雲南黔國公府上詹事鍾平。

  鍾平此次進京是所為前任黔國公沐朝弼之事而來。

  沐朝弼雖然有些軍事才能,但是人品不行,為人甚是驕縱。

  隆慶初年,沐朝弼事母李氏不如李,姦污嫂嫂陳氏,奪兄田宅,藏匿罪人蔣旭,用調兵火符遣人到京師刺探朝廷情況。

  隆慶三年,隆慶帝罷免沐朝弼的爵位,讓他的兒子繼承爵位,給半祿。

  但是沐朝弼一直怏怏不快,去年因為他安葬母親到南京,當時南京都御史朝廷立馬將他留下,是隆慶帝允許他回到雲南,但不讓他參與雲南政事。

  沐朝弼以為是自己兒子沐昌祚不讓他掌權,不僅通番還要計劃要殺死他的兒子,多虧雲南巡撫巡按上奏彈劾、告發,此事才沒有成功,但是此事傳回京師,高拱當即請示隆慶帝,下發咨文,派錦衣衛與刑部一同前往雲南拿人,現在沐朝弼還在詔獄關的呢。

  高拱點了點頭問道:「黔國公此次讓你進京,可是為沐朝弼而來?」

  鍾平應諾,笑了笑回答道:「沐公畢竟是國公父親,父子一場,就是再有做的不對的地方,又豈能坐視不管?」

  沐朝弼論死一事兒是高拱票擬的,但是鍾平並不知道。

  鍾平又小聲說道:「一會兒廷議的時候,還請元輔在陛下面前多美言幾句,若是沐公能得救,我家國公定然有重謝!」

  高拱明白這是要拿錢收買自己,但是論死是自己票擬的,自己又表態營救,這不首尾矛盾嗎?

  但是世代鎮守雲南的黔國公自己也不好得罪,正在犯難之際,一旁的張居正出來解圍道:「你且放心,沐家對大明有功,不用你說,仆和元輔也一定會設法營救的。

  鍾平一聽,心中大喜,朝張居正躬身深深作揖行了一禮。

  這時,張四維過來朝張居正問好行禮卻忽視了高拱。

  眾目睽睽之下,薄了首輔的面子,高拱臉色立馬沉了下去,此時另一旁的高拱門生故舊也將此事看在眼裡,惡狠狠的瞪著張四維。

  正在劍拔弩張之際,忽然一陣景陽鐘鳴,靜鞭三聲,天街上傳來細細鼓樂之聲,聲音越來越大,眾人趕緊整理衣冠,各回班序站好。

  不一會兒,朱翊鈞乘著三十六人抬乘的鑾輿從乾清宮迤邐而來,所到之處,兩旁宮女太監紛紛跪下行禮。

  到了文華殿門口,只聽孫海扯著嗓子一聲高呼,由外到里傳至殿中百官耳朵:「陛下駕到!」

  剛剛還嘈雜聲不斷的文華殿此刻立時寂靜下來。

  朱翊鈞下與,並不急著進殿,在薄霧瀰漫中舒展了下身子,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鎮定了下心神,抬頭看了眼這座高大巍峨的文華殿。

  雖然後世也沒少來,但都沒有今日的心情以及感覺。

  朱翊鈞拂袖大踏步進殿,轉眼就已經坐在盤龍雕鳳的金鑾御座上。

  剛剛坐定,朝臣就在高拱的帶領下,開始行叩拜禮,山呼萬歲!

  朱翊鈞從金鑾御座上緩緩走下來,看向高拱和張居正,一手挽起一個,說道:「朕近日聽聞高卿久病不愈,心痛矣!你二人近日身子可好?」

  張居正和高拱齊聲答道:「承蒙皇上垂問。」


  高拱因為是首輔所以先發言道:「這兩個月來,從先帝賓天到皇上登基,事關皇家權威,里里外外都是國之大事,件件都馬虎不得。

  臣已年過六十,本有退隱之心,奈何先帝有遺命,臣盡力擔得起這顧命大臣職責,趁這把老骨頭還有力氣,臣定輔佐陛下,永保大明江山,開創盛世!」

  高拱話音剛落,身後他的門生故舊立馬附議:「首輔一片赤誠之心,令我等欽佩不已!」

  朱翊鈞不置可否。

  高拱說了半天,無不表達這幾個意思,一是說這兩月來,朝中事情很多,都需要自己擔著很忙。

  其次又說自己年歲已高,本來想退休,但是因為先帝有詔,只能留下來。

  最後又說自己身體還能抗,還能再幹個幾十年不成問題。

  這個老狐狸!

  口口聲聲都要將自己是顧命大臣這個帽子戴上,以此來含沙射影的壓迫自己,只怕這是一會兒另有所謀。

  這時張居正則是咳嗽了幾聲,嗓子沙啞的說道:「臣近日中暑,再加上先前有些小病,感覺力不從心,臣想…」

  「你們倆都是朝廷肱骨之臣,要善自珍重,朕衝然踐祚,國家大大小小事情還需倚重你們及眾位愛卿。」

  朱翊鈞立馬聽出了張居正想說什麼,這是想以退為進,試探一下自己。

  當即搶先一步說話,打斷了張居正,然後回頭朝身後的司禮監太監喝道:「來啊,把前幾日李朝朝覲送來的千年人參賞給兩位閣老,另外再裝好給禮部尚書高卿也送一份去!」

  這些都是事先準備好的,張居正和高拱謝恩後,兩人心中都有些不明白,平日裡立在皇帝一側的大太監馮保今日怎麼沒來?

  朱翊鈞回到御座上又說道:「眾卿,近日朝中有諸多事情還未確定下來,今天大家盡情暢言,將這些事情都商議一下,哪些能通過,哪些還得在商榷。」

  高拱大手一揮,示意可以開始議事了,他率先發言道:

  「這半年大家都辛苦了,如今朝中兩件支出銀子的大事兒都已經完成。

  我們內閣票也擬好,司禮監也已經批紅,上半年財政支出就算過去了,大家可以商議一下下半年的開支,六部都各自說一下吧。」

  朱翊鈞在御座上靜靜的聽著,自古以來凡是廷議無不饒不開「財政」兩個字,說白了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不治國不知天下難。

  一說到要錢的事情,工部尚書朱衡總是第一個站出來,因為他知道除了給宮裡修殿戶部拔錢快,剩下的給百姓修河治水要錢是難上加難,上一次廷議要不是朱翊鈞有憐民之心,衛河工程現在都竣工不了。

  「陛下,諸位臣工,下半年共有兩個工程,一個是完善邳州工程,另一個是完善新河堤壩。臣這幾日視察兩地,細算了一下,邳州工程需用銀五萬二千一百四十五兩,新河堤壩工程需要三萬六千二百一十五兩,兩個加起來工部共需要八萬八千三百六十兩,這是臣所列出的每項具體開支。

  朱衡從袖中拿出一份奏疏,交給太監,後者呈了上去,交給朱翊鈞御覽。

  這個朱衡是個治水能家,又是個清官,斷然沒有欺騙的道理。

  爾後,朱衡的奏疏又遞下去交與內閣與戶部閱覽,戶部尚書張守直鬆了一口氣腹誹道:

  「還好這個朱老頭這次交的不多,前幾天剛把三省積欠的稅收上來,口袋還沒捂熱就要交出去,真是給皇帝當掌柜難吶!」

  朱衡這次要的不多,內閣、戶部都無異議就算通過了。

  這時禮部右侍郎王希烈和戶部侍郎魏學曾兩人爭著要發言,忽有一人大聲說道:「諸位都停停吧,先把兵部的事兒議了吧!」

  這人聲音洪亮,竟然硬生生的將王希烈和魏學曾的聲音壓了下去。

  百官紛紛抬頭,目光齊刷刷的望了過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