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迷霧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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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

  乾清宮。

  朱翊鈞端坐御案,正在練習書法,現在他才知道練習書法的益處。

  不僅可以有助於自己心態平和,還能放鬆身心,活動全身肢體。

  下方,朱希孝在跪奏近日所知道的事情。

  朱希孝剛開始講了兩句,便被朱翊鈞打斷。

  「朱卿起來說話,賜座。」

  孫海聞言,趕緊搬過一把凳子。

  朱希孝小心翼翼的將屁股落座杌子一角。

  「繼續說。」

  朱希孝抬頭看了一眼皇帝,正色道:

  「是,稟皇上,臣今日有兩件事兒要報。

  第一件事:張閣老昨日未起身離京前,接見了詹事府詹事張四維。

  「可曾聽見他們說了什麼?」朱翊鈞問。

  「回皇上,距離太遠,聽不清楚,他們談話了大概有一柱香的時間。」

  朱翊鈞聽了,停下筆一想,自己昨天命送行的官員都是二品以上,未曾有旨於張四維,這個時候張居正召他是所為何事呢?

  轉念又突然想起,張居正離行時上過一道奏疏,請求增設閣臣。

  人員就是張四維與呂調陽從中二選一,那這張四維見張居正可就一切說的通了,看來,張四維也加入這盤神仙棋局了。

  朱希孝說完並不急著稟報第二件事,而是等候朱翊鈞的指示。

  見皇帝點了頭,示意接著說,他才繼續講道:

  「第二件事兒,昨日順天府接到報案,說是城郊發見一具死屍,死者是前司禮監的孟公公,死因是上吊。」

  朱希孝說完後本以為面前這個小皇帝會特別驚訝,沒想到朱翊鈞依舊心如止水,繼續練著書法。

  不禁心裡盤算,孟沖不會是皇帝派人殺的吧?

  朱翊鈞之所以不讓刑部去抓審孟沖,而是讓馮保的東廠去,就已經算定馮保為了趕走孟沖,一定會想盡辦法坐死罪名。

  而不殺掉孟沖,還讓他去守路途遙遠的皇陵,因為自己不殺就是留給馮保的。

  以馮保的性格,他定會斬草除根,消除後顧之憂。

  如今看來,馮保也沒有讓自己失望。

  這時,朱翊鈞終於停筆,他拿起來欣賞了一下,喊道:「孫海,將此表好,贈與朱卿。」

  朱希孝一見皇帝又要賜自己字,趕緊躬身拜謝。

  物以稀為貴。

  賜字不是誰都能想得就能得到的,自新皇登基,朱希孝聽說,整個大明朝只有兩個人得到了朱翊鈞賜的字,一個是張居正,一個就是他。

  重要的是張居正只得到一副,自己已經被賞賜了三副,一時覺得皇帝待自己真是恩重如山。

  朱翊鈞沉吟片刻,說道:

  「朱卿,你去查一下孟沖的死因,切記,要暗查,此事只有你和朕知道,決無讓第三個人知道。

  另外你挑幾個辦事得力、機靈的人吩咐下去,在全國替朕找尋幾個畫畫好的人,朕有大用!」

  朱希孝雖然不知道這位皇帝為何放著宮廷畫師不用,而去民間尋找畫師,但他已經感覺出來這位皇帝天資聰穎,肯定自有一番用意。

  等孫海將剛剛將那副字表好後,朱希孝恭恭敬敬接了過來,躬身退出殿外。

  朱翊鈞轉身又拿起御案上已經看過的幾份奏疏,打開掃了一眼,朝孫海喊道:

  「明早將這幾份奏疏送去內閣,讓他去票擬個結果出來。」

  孫海一聽皇帝特意用了個「他」,知道這個他指的自然是高拱。

  點頭應諾道:「是,萬歲爺,奴婢明天一早就送過去。」

  ……

  一早,高拱剛剛在值房坐定,就有值班文書滿臉笑容的抱著一沓奏疏進來,報導:「

  「稟元輔大人,這是今天宮裡送來等著票擬的奏本。」

  「好,先放那裡吧!」

  高拱答應了一聲,洗完手,看見文書還立在門旁笑嘻嘻的看著自己。

  問道:「從未見你如此開心,你有什麼喜事兒?說與老夫聽聽。」


  那值班文書聽見高拱問話,出門環顧了下四周見沒有人,才躡手躡腳的進來將門關住,低聲道:「恭喜大人!」

  文書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聽的高拱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不由斥道:

  「你也跟隨老夫多年了,怎麼如今話說起來也是有尾沒頭的?

  為何恭喜老夫?你速速道來。」

  那值班文書走近了幾步,小聲道:「大人,現在張閣老去視察皇陵,高閣老告病在家。

  內閣只有大人一人,元輔大權在握,豈不恭喜大人?」

  文書說這話直插高拱內心,雖然高拱早就想像前幾朝宰相一樣,自己獨攬大權。

  但這些都是抬不在明面上的暗話,如今一個文書將此捅穿,要是自己點頭同意,傳出去自己一世的名聲就敗完了。

  高拱頓時臉色一變,起身怒斥道:「放肆!你一個小小文書再敢胡說,老夫即刻命人抓了你,送往刑部檻審!」

  高拱突然一怒,嚇的值班文書趕緊跪下來求饒:「大人,小的不敢了,小的不敢了!」

  「快滾,今日別讓老夫看見你!」

  值班文書知道高拱的脾氣,再也不敢久留,連滾帶爬的跑出值房。

  高拱余怒未消,又去洗了一把冷水臉,平復下心情,才重新坐定,翻看今日奏疏。

  翻到張居正的奏本時,高拱一看是增設閣臣的事情,奏本上他列了兩個名字,一個是張四維,一個是呂調陽。

  如今朝局風雲變幻,單論一個馮保或者一個張居正,高拱自然不怕。

  但是張居正隱隱有奪首輔位置之心,高拱怕就怕他與馮保勾結在一起,那到時自己一對二,情況就不好說了。

  而且自從上次高拱使用內閣封駁的權力,駁回了聖旨,他才感覺此舉太過魯莽,不僅得罪了小皇帝還得罪了李太后。

  而馮保自是深受小皇帝和李太后的恩寵,後來皇帝更是使用中旨直接任命馮保出任司禮監掌印,這樣一來自己勝算目前來看是四六開。

  高拱本想讓高儀入閣後牽制張居正,沒想到這個書呆子整天一副和事佬的樣子,兩邊誰都不得罪。

  如今又是告病在家,那等張居正回來後,內閣還是就自己和張居正兩人。

  如今張居正又提出再增設閣臣一名,此法倒不是不行,但是不能讓這人是張居正的人。

  原意上,高拱是想讓張四維入閣參政,畢竟相對於呂調陽,張四維對自己還算忠心無二。

  那日張四維也來找高拱,想讓高拱扶他入閣,高拱也是一口答應下來。

  高拱又仔細看了一眼奏本上的名單,又想到張居正離京那日,陸樹德來信自己,稱張居正秘密接見了張四維,且兩人行為舉止甚是親密,似是再密謀著什麼。

  想到這,高拱心中本來推舉張四維入閣的心思瞬間沒有了。

  高拱陰笑一聲,想張居正自以為做事滴水不漏,可他曾想到,自己之所以讓陸樹德也去守陵,目的就是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如今張居正在自己的監視之中,暫且可以拋開不談,能一心一意的先去對付馮保。

  深思過後,高拱在那份奏本上,寫出自己意見:可調呂調陽入閣參政。」

  ……

  且說,六月十六那日。

  張居正自跟張四維提了他是入閣的備選人員之一後,張四維回去後大喜。

  想自己為官十九載,終於要入閣參政,位極人臣,自是歷經千辛萬苦,終於熬過頭了!

  張四維為保萬無一失,又去找了趟高拱,這次他帶了一千二百金。

  張四維出生於山西商人家庭,其家中除了從事邊境貿易,還兼營鹽業,謂之山西首富也不為過。

  上次他以八百金賄賂高拱成功位列東宮侍講班,這一次他加大價碼,勢在必為。

  沒想到高拱這一次不僅沒有收這一千二百金,反而嚴厲批評了他這種賄賂行為。

  張四維想著去年收錢還好好的,這次怎麼翻臉跟翻書一樣快?

  他以為是籌碼不夠,又加了一千金,當夜再去拜訪高拱。

  沒想到高拱再一次嚴詞拒絕了自己的賄賂,值得一提的是這次總算答應讓自己入閣輔政。


  過程不管如何,結局總是好的。

  張四維當晚一高興就多飲了幾盅,沒想到自己就在酒醉之中,竟然無意間和自己下人說出了這件事。

  張四維的這個下人本就生性好堵,聽見了張四維即將要入閣輔政,也是開心不已。

  第二天一早,這個下人在賭錢輸光的時候,不小心將這件事吐露了出去。

  一傳十,十傳百,張四維入閣輔政的消息,一天一夜之間便傳遍整個京城。

  六月十七日,張四維散班後,恰好那日沒有坐轎回家,而是選擇了步行。

  一路上不停有人在恭喜自己。

  「張閣老,恭喜,恭喜啊!」

  「好!」

  張四維嘴上答應著,心裡卻不知道發生什麼事,腳步也不停著,自顧自往家趕。

  待走到丁香胡同時,一群人指著他議論紛紛。

  「這是哪位張閣老,莫非是張居正,張大學士。」

  「不是張大學士,是另一位張大學士。

  「你倆都聽我說,是張四維,新晉的內閣輔臣。」

  「哦呦,年紀輕輕,就入閣了,將來前途不可限量啊!」

  張四維一路上聽到的都是這種議論,心裡是又驚又喜,驚的是不知道這件事是怎麼傳出去的,喜的是聽別人叫自己為張閣老,很是開心。

  張四維待拐進自己家的那條胡同時,大驚失色,以為家中出了什麼事兒,忙撒腿就跑。

  只見府門口,人山人海,官員、商販、百姓、戲子,甚至連乞丐也來了不少。

  人群中不知道誰喊了一句:「看,是張閣老,張閣老回來了!」

  眾人一聽,又像潮水般朝張四維涌去,大家齊聲高呼:「恭喜張閣老!」

  「張閣老,你看我家小兒升官那事?」

  府中家丁聽說自家老爺回來,全部出動,在萬千人群中,好不容易才將張四維搶了回來。

  剛回府中的張四維狼狽不堪,自己官帽也被剛剛人群中擠的掉了下去,後背的官袍也被撕的開了個口子。

  張四維本以為回到家中可以鬆口氣,誰曾想到是剛出虎窩,又入狼穴。

  家中也來了不少朝廷官員,以及當地有頭有臉的富商巨賈,他們都帶著各種各樣的禮物來拜訪恭喜自己。

  張四維尋問了半天,才知道自己升任內閣輔臣的消息已經傳遍京城。

  那個下人怕張四維責罵自己,因此閉口不談這件事,張四維也只道是自己大局已定,是朝廷傳出去的消息,因此也沒有在意。

  一來二去,自己府門外每日都是人山人海,張四維索性設下宴席,答謝眾人。

  六月十九日,只見自家府門口早早就掛起了燈籠,開門之後,拜貼是源源不斷送進來。

  後院內,各式各樣的禮盒已經堆成一座小山。

  張四維也是換了一身新衣,在大門口親自迎接朝中同僚。

  「葛大人,快快請進,大廳已經為你設下高座!」

  「老夫在此就先恭喜張大人,入閣輔政啊!」

  張四維剛迎進一個,那邊又來一個。

  「哎呦,雒大人,屋裡請。

  「卑職恭喜張大人高升啊!」

  張四維貼近雒遵身前,小聲問道:「元輔今日來嗎?」

  雒遵聽後,搖了搖頭,說道:「近日,張居正去了天壽山,高儀也稱病在家,朝中大大小小事情都由元輔一人處理,哪能走的開呢!

  你既然即將入閣,以後也別忘了元輔對你的知遇之恩啊!」

  張四維笑著拍了拍雒遵的手,說道:「這是自然,鄙人入閣之後,以後唯元輔馬首是瞻!」

  …

  兩小時後,大廳已經賓客盈門。

  張四維前腳剛邁進來,只見東桌有一官員站起來喊道:

  「諸位同僚,既然張閣老到了,大家就一起先敬張閣老一杯吧!」

  眾多賓客紛紛站起,一起舉杯齊聲道:

  「恭喜張大人喜升閣臣,從此前途不可限量!」


  張四維舉杯邀道:「鄙人在此就謝謝大家捧場了!」

  就在這時,突然張四維管家匆匆跑進來。

  雒遵問道:「可是宮中來了消息,張大人入閣了?」

  那名管家氣喘吁吁,一時說不上話來。

  張四維笑了笑,說道:「你從山西跟我來也有多年了,何時見你如此倉促?

  你別急,先喝杯水緩緩再說。」

  那管家猛喝了口水,稍緩了口氣,喊道:「老爺,出事兒了,大事不好了!」

  張四維一聽神色大變,忙問道:「怎麼了,發生什麼事兒了?」

  「奉老爺命令出去打探,朝廷已經下了旨,只…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

  張四維心中產生了不良的預感。

  「只不過入閣的不是老爺,是呂調陽。」

  管家話音剛落,在場眾人愣在了原地,張大嘴巴,都有些不可思議。

  張四維一聽,臉色立馬變的青一陣,紅一陣,他羞愧無比,暗暗握緊了拳頭,喃喃道:「高鬍子,我與你勢不兩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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