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守夜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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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雨在午夜前停了。

  不是逐漸減弱,而是驟然中止,仿佛天空被某種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烏雲散開一道縫隙,露出綠洲星的雙月。

  較大的那顆泛著病態的蒼白,較小的那顆則完全隱沒在陰影里,只留下一個黑暗的輪廓。

  民間稱這種天象為「渡鴉之眼」。

  傳說每當雙月如此排列,就會有重要的靈魂渡過往生之河,而渡鴉會作為引路者,銜著死者的名字飛向星辰之間的寂靜國度。

  城堡主廳被改造成了靈堂。

  黑色綢緞從二十米高的穹頂垂落,末端浸在盛滿清水的大型銅盆里。

  這是綠洲星古老的風俗,意為「淚水匯成河流,送逝者遠行」。

  燭台沿著牆壁排列,每支蠟燭都有嬰兒手臂粗細,火焰在無風的室內筆直向上,投下的影子卻在牆壁上扭曲晃動,如同活物。

  鍛爐-IV贈送的精鋼棺槨擺放在大廳中央,表面打磨得如同鏡面,反射著燭火和弔唁者們模糊的倒影。

  棺蓋敞開一半,露出卡洛經過整理儀容後的臉。

  化妝師盡力遮掩了傷口的猙獰,但死亡本身的灰敗色澤無法掩蓋。

  他的皮膚像蒙了一層薄薄的石膏,嘴唇是淡紫色,眼窩深陷。

  馬庫斯伯爵坐在棺槨左側的高背椅上。

  他一夜白頭。

  不是文學修辭,是物理意義上的變化,原本只是鬢角霜染的深褐色頭髮,此刻從髮根到發梢全部變成了毫無光澤的雪白,連眉毛和睫毛都白了。

  他穿著褪色的帝國海軍尉官禮服,袖口和肩章的金線黯淡脫落,但熨燙得一絲不苟,每個紐扣都扣緊。

  伯爵的坐姿依舊挺拔,背脊如同插入石地的劍。

  他整夜沒有移動,沒有喝水,沒有回應任何人的問候,目光死死鎖定在兒子臉上,仿佛在進行某種殘酷的儀式。

  將這張逐漸冰冷的容顏,一幀一幀刻進記憶最深處,直到成為血肉的一部分。

  亞歷山大負責接待弔唁者。

  他換了黑色的正式服裝,袖口佩戴家族哀悼臂章。

  表情悲痛但克制,眼神深處有壓抑的怒火,卻又保持著貴族應有的禮節。

  他與每一位抵達的使者交談,感謝他們的到來,接受慰問,然後安排侍從引導入座。

  但在他大腦里,另一套程序正在運行。

  他在觀察。

  哈根·伏爾甘如何在與鐵砧-7低聲交談時,目光三次掃過棺槨下方的石磚縫隙。

  那裡被艾莉亞提前放置了偽造的能量讀數發射器,模擬出「地下污染正緩慢滲透」的假信號。

  觀察國教地區主教在念誦安魂經文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胸前的聖徽——那是焦慮的表現,說明伊萊亞斯牧師提前傳遞的「血脈詛咒」情報已經引起重視。

  觀察那些本地貴族和農戶代表真實的悲傷,卡洛生前負責農業事務,與許多人打過交道。

  一個老農跪在棺槨前痛哭時,亞歷山大注意到他粗糙的手掌上有新愈的灼傷。

  那是東穹頂溫控系統故障時,卡洛親自帶人搶修留下的痕跡,真實的緬懷比任何政治表演都有分量。

  凌晨兩點,弔唁暫告段落。

  燭火燃燒到一半,蠟淚在燭台上堆積成扭曲的鐘乳石狀。

  大廳里只剩下家族核心成員和少數護衛,寂靜厚重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就在這時,馬庫斯伯爵站了起來。

  動作很慢,仿佛每個關節都在抵抗。

  他走到亞歷山大面前,沒有看兒子的眼睛,而是低頭解下腰間的劍帶。

  那是斯特林家傳承的古老劍帶,皮革是某種早已滅絕的巨獸皮鞣製,經過四代人手掌的摩挲,顏色深得像凝固的血,銅質帶扣上雕刻著星圖紋路。

  「跪下。」伯爵說,聲音沙啞如礫石摩擦。

  亞歷山大單膝跪地。

  石磚的冰涼透過褲子滲入膝蓋。

  伯爵將劍帶繞過他的腰,扣緊。

  帶扣嚙合時發出清脆的「咔嗒」聲,在寂靜的大廳里迴蕩。


  皮革還帶著伯爵的體溫,但銅扣冰冷刺骨。

  「卡洛證明了斯特林的血,」伯爵的手按在亞歷山大肩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現在,輪到你來決定,這血要為誰而流,為何而戰。」

  他依然沒有流淚。

  但亞歷山大抬起頭時,看見父親眼角有乾涸的血絲。

  不是眼淚,是咬破口腔內側後,血液從鼻腔倒流滲出的痕跡。

  那種痛苦是向內吞噬的,不展示給任何人看。

  「我會讓兄長的死有意義。」亞歷山大說,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事實。

  「不是意義。」伯爵鬆開手,轉身走回座椅,背影在燭光下拉得很長,「是代價,你要讓那些讓他付出代價的人,付出更多,十倍,百倍,直到平衡。」

  他重新坐下,繼續凝視棺槨。

  亞歷山大站起身。

  劍帶的重量比他想像中更沉。

  他走向靈堂角落。

  艾莉亞在那裡架設了偽裝成哀悼燭台的監測陣列,三台微型沉思者隱藏在燭台底座里,屏幕朝內,只有特定角度能看見滾動的數據。

  「同步率又上升了。」艾莉亞低聲說,手指在控制板上快速敲擊,「卡洛遺體周圍的亞空間漣漪,頻率與牧人-9逃脫時使用的干擾劑殘留完全吻合——這是你需要的『物證』。」

  屏幕上顯示著複雜的波形圖。

  藍色線條代表卡洛遺體散發的生物電衰變曲線,紅色線條則是艾莉亞從現場採集的干擾劑頻譜。

  兩條線在某個高頻段完美重疊。

  「能偽造出『混沌腐蝕特徵』嗎?」亞歷山大問。

  「需要引入第三組參照樣本。」艾莉亞調出資料庫,「國教內部有『已知異端儀式能量簽名』的保密檔案,伊萊亞斯牧師提供了部分脫密版本,我可以將干擾劑頻譜與其中幾種混合,生成一種……似是而非的『新型污染』特徵,足夠讓專家爭論,但又不至於立刻被證偽。」

  「做吧,葬禮演講時需要展示。」

  艾莉亞點頭,手指在鍵盤上飛舞。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索菲亞那邊情況不穩定。」

  防禦塔隔離室的監控畫面彈出。

  女孩躺在醫療床上,依舊昏迷,但身體不時痙攣。

  床邊那束婚禮銀葉草被放在透明隔離箱裡,黑色脈絡的脈動輝光在黑暗中清晰可見,頻率與城堡地下傳來的、只有靈能探測器能捕捉到的「心跳」完全同步。

  「她在夢裡說話。」艾莉亞調出音頻記錄,音量調到最低。

  索菲亞的聲音,模糊而破碎,像隔著厚重的水層:

  「……渡鴉…銜著哥哥的名字飛走了…飛向沒有星星的黑暗…那裡有鎖鏈在響…還有…還有人在哭…哭了一萬年…」

  亞歷山大握緊拳頭。

  懷表在胸口震動,頻率與索菲亞夢囈的節奏產生微弱的共鳴。

  「加強她的隔離防護,葬禮結束後,我要和她談談。」

  「風險很高,她的靈能可能正處於覺醒臨界點,任何刺激都可能導致不可控的爆發。」

  「正因如此,才必須在控制環境下引導。」亞歷山大看向主廳中央的棺槨,「我們已經失去了卡洛,不能再失去索菲亞。」

  艾莉亞沉默片刻,忽然說:「東南角變壓器會在三分鐘後過載斷電,持續十二秒,你需要這段時間做什麼?」

  亞歷山大迅速計算。

  「夠『我無意中』讓兩位關鍵使者看到我手中的證據,安排一下,讓哈根和地區主教在那個時間段恰好需要去同一間休息室。」

  「明白。」

  三分鐘後,城堡燈光驟然熄滅。

  不是全部,只是靈堂和相鄰走廊區域的供電短暫中斷。

  燭火搖曳,陰影瘋狂舞動,人群中響起壓低的驚呼。

  黑暗中,亞歷山大按照預定路線移動。

  他在走廊轉角與哈根和地區主教相遇,手中的數據板不小心掉落,屏幕朝上,顯示著偽造的靈能分析圖譜和「混沌腐蝕匹配度72%」的加粗字樣。

  他匆忙撿起,道歉,離開。

  整個過程不到八秒。

  燈光恢復時,哈根和主教對視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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