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雷區？
第108章 雷區？
那天夜裡，約瑟夫把陣亡報告和家屬信都寫完了。
陣亡報告格式是固定的，名字、番號、陣亡日期、陣亡地點、陣亡經過。
寫到「陣亡經過」那一欄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然後才開始寫：「於地道作業中觸發敵方地雷，受腹部致命傷，傷情危重，無法轉移。在此情況下堅持完成全部爆破準備工作，獨立實施最終起爆，彈藥庫摧毀後，因失血過多於地道內犧牲。」
報告寫完，他換了一張紙，開始寫家屬信。
這種信沒有固定格式，他在第一行寫了收信人一—麥克唐納的母親，然後停下來，想了一下，把整封信該寫什麼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開始寫。
他沒有用套話，就是把發生的事情寫清楚，麥克唐納在地道里做了什麼，他遇到了什麼，他是怎麼撐到最後的，沒有「英勇犧牲」，沒有「為國捐軀」，就是把那二十分鐘裡實際發生的事情，一件一件寫出來。
寫到最後，他另起一行，寫道：他曾經告訴我，他已經給家裡的白色小狗想好了名字，就叫「麵粉」。
他把這封信從頭讀了一遍，然後折起來，放進信封，把檔案里查到的地址抄在封面上，放到一邊，等明天寄出去。
他把燈芯撥小了一點，靠在壕壁上，閉上了眼睛。
*********************
十月，索姆河流域下了大雨。這讓索姆河和九月不太一樣了。
九月的泥是濕的，能踩進去，能踩出來。但十月的泥是活的，踩進去之後，它會往你靴子邊上漫，像是要把你的整個腳吃掉，往外拔的時候要用很大力氣。拔出來之後，靴子底下會帶著一大塊泥，走沒幾步又是一大塊。
戰壕里的積水已經過了膝蓋，工兵在排，但排不過來，下面的水往上冒的速度比抽水機快，有幾段戰壕直接被迫廢棄了。他們不得不挖新的，但挖完又開始積水，又廢棄，又挖，就這麼循環。
約瑟夫的班換了位置，新戰壕在一段緩坡上。
就是在這種天氣里，霍爾特中校發下來那道進攻命令。
約瑟夫把那張紙從傳令兵手裡接過來，站在戰壕里看完。
命令的要求是：奧康納所在的左翼小隊在次日拂曉，配合正面推進，從側翼滲透進德軍陣地前沿，清除一個機槍火力點，為正面進攻打開通道。
路線是霍爾特自己在圖上畫的，從左翼出發，穿過那片開闊地，繞過一處彈坑群，抵達目標位置。
約瑟夫盯著路線圖盯了很長時間。
那片區域在三天前有過一次炮擊，德軍的炮打在開闊地的中段。
炮擊之後偵察兵去查過，但那段報告他看過，偵察深度不夠，只到開闊地前沿，中段和後段沒有確認。
德軍喜歡在炮擊區域附近布防地雷，這是他們在這段戰線上吃了三次虧之後，總結出來的規律。
約瑟夫去找霍爾特。
營部帳篷里，霍爾特在地圖前面站著，旁邊還有兩個參謀。
約瑟夫走進來，把命令那張紙放在地圖上，說：「長官，左翼路線經過的這段開闊地，偵察報告只覆蓋到這裡，」他把手指停在那個位置，「中段和後段沒有確認過，這片區域的地雷情況不明，我需要時間做一次補充偵察。」
霍爾特沒有低頭看他的手指，他說：「拂曉進攻，現在做偵察來不及。」
約瑟夫說：「來得及，今晚出去，只需要三個小時，我可以把那段路線查清楚，如果有地雷，我們就改路線，如果沒有，就按原計劃執行。」
霍爾特把那張紙重新拿起來，放到一邊，說：「改路線就要重新協調，正面推進的時間節點是固定的，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約瑟夫說：「長官，如果那片區域有地雷，左翼小隊的推進在中途就會出問題，到時候是整個側翼行動會失敗。正面沒有側翼配合，機槍火力點還在，正面推進的代價一」
霍爾特中校說：「我知道代價，林登准尉，戰場上沒有完美的情報，任何決策都有風險，這是我們在這裡的職責。」他把地圖上那條路線點了一下，說，「命令不變，告訴你的人，沿彈坑推進，放慢節奏，警惕地雷。」
約瑟夫站在那裡，沒有動。
霍爾特中校看了他一眼，說：「還有什麼問題？」
約瑟夫沒有再說話，他把那張命令拿起來，轉身走了。
****************
當天晚上，約瑟夫去找奧康納。
奧康納在擦槍，這件事他每天都要做，不管有沒有打過，不管天氣如何，每天一遍，槍擦完了才睡，已經是習慣了。
約瑟夫坐到他旁邊，把明天的任務重新講了一遍，細到每一個路線節點，細到那段沒有偵察到的區域在哪裡，細到他的判斷是那裡有問題。
奧康納一邊聽一邊擦槍，沒有打斷他，等約瑟夫說完，他把槍舉起來，對著燈光看了一眼槍管，放下來，說：「你是說那片開闊地可能有地雷。」
約瑟夫說：「可能，不確定，但可能性不低。」
奧康納把槍放回去，說：「那我沿彈坑邊緣走，不走開闊地中間，多繞一段距離，但如果有雷一般埋在平地上，彈坑邊緣不會埋。」
約瑟夫說：「對，而且放慢節奏，不要為了搶時間走快，新兵如果跟不上你，等一等他們，不要讓人落單。」
「我知道的，約瑟夫，你說這話像是我是第一天上戰場。」
約瑟夫沒有接他的話，說：「還有，那兩個新來的，布雷迪和格里菲斯，讓他們跟緊你，不要讓他們單獨做判斷，他們經驗不夠。」
「放心，出了什麼事我不會讓他們先上的。」
奧康納把槍收好，往壕壁上一靠，說：「還有什麼要說的？」
約瑟夫看了他一眼，說：「沒了。」
奧康納說：「那去睡吧，明天要早起。」
約瑟夫站起來，走了兩步，奧康納在後面說了一句：「約瑟夫。」
約瑟夫回過頭。
奧康納靠著壕壁，把腿伸直了，眼睛看著前方：「你那道命令申請的事，我知道你去爭過，沒爭贏。」
約瑟夫沒有說話。
奧康納說：「沒事，不怪你。」
然後他把眼睛閉上了，把帽子往下壓了壓，說：「去睡吧。」
那天夜裡，約瑟夫把陣亡報告和家屬信都寫完了。
陣亡報告格式是固定的，名字、番號、陣亡日期、陣亡地點、陣亡經過。
寫到「陣亡經過」那一欄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然後才開始寫：「於地道作業中觸發敵方地雷，受腹部致命傷，傷情危重，無法轉移。在此情況下堅持完成全部爆破準備工作，獨立實施最終起爆，彈藥庫摧毀後，因失血過多於地道內犧牲。」
報告寫完，他換了一張紙，開始寫家屬信。
這種信沒有固定格式，他在第一行寫了收信人一—麥克唐納的母親，然後停下來，想了一下，把整封信該寫什麼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開始寫。
他沒有用套話，就是把發生的事情寫清楚，麥克唐納在地道里做了什麼，他遇到了什麼，他是怎麼撐到最後的，沒有「英勇犧牲」，沒有「為國捐軀」，就是把那二十分鐘裡實際發生的事情，一件一件寫出來。
寫到最後，他另起一行，寫道：他曾經告訴我，他已經給家裡的白色小狗想好了名字，就叫「麵粉」。
他把這封信從頭讀了一遍，然後折起來，放進信封，把檔案里查到的地址抄在封面上，放到一邊，等明天寄出去。
他把燈芯撥小了一點，靠在壕壁上，閉上了眼睛。
*********************
十月，索姆河流域下了大雨。這讓索姆河和九月不太一樣了。
九月的泥是濕的，能踩進去，能踩出來。但十月的泥是活的，踩進去之後，它會往你靴子邊上漫，像是要把你的整個腳吃掉，往外拔的時候要用很大力氣。拔出來之後，靴子底下會帶著一大塊泥，走沒幾步又是一大塊。
戰壕里的積水已經過了膝蓋，工兵在排，但排不過來，下面的水往上冒的速度比抽水機快，有幾段戰壕直接被迫廢棄了。他們不得不挖新的，但挖完又開始積水，又廢棄，又挖，就這麼循環。
約瑟夫的班換了位置，新戰壕在一段緩坡上。
就是在這種天氣里，霍爾特中校發下來那道進攻命令。
約瑟夫把那張紙從傳令兵手裡接過來，站在戰壕里看完。
命令的要求是：奧康納所在的左翼小隊在次日拂曉，配合正面推進，從側翼滲透進德軍陣地前沿，清除一個機槍火力點，為正面進攻打開通道。
路線是霍爾特自己在圖上畫的，從左翼出發，穿過那片開闊地，繞過一處彈坑群，抵達目標位置。
約瑟夫盯著路線圖盯了很長時間。
那片區域在三天前有過一次炮擊，德軍的炮打在開闊地的中段。
炮擊之後偵察兵去查過，但那段報告他看過，偵察深度不夠，只到開闊地前沿，中段和後段沒有確認。
德軍喜歡在炮擊區域附近布防地雷，這是他們在這段戰線上吃了三次虧之後，總結出來的規律。
約瑟夫去找霍爾特。
營部帳篷里，霍爾特在地圖前面站著，旁邊還有兩個參謀。
約瑟夫走進來，把命令那張紙放在地圖上，說：「長官，左翼路線經過的這段開闊地，偵察報告只覆蓋到這裡，」他把手指停在那個位置，「中段和後段沒有確認過，這片區域的地雷情況不明，我需要時間做一次補充偵察。」
霍爾特沒有低頭看他的手指，他說：「拂曉進攻，現在做偵察來不及。」
約瑟夫說：「來得及，今晚出去，只需要三個小時，我可以把那段路線查清楚，如果有地雷，我們就改路線，如果沒有，就按原計劃執行。」
霍爾特把那張紙重新拿起來，放到一邊，說：「改路線就要重新協調，正面推進的時間節點是固定的，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約瑟夫說：「長官，如果那片區域有地雷，左翼小隊的推進在中途就會出問題，到時候是整個側翼行動會失敗。正面沒有側翼配合，機槍火力點還在，正面推進的代價一」
霍爾特中校說：「我知道代價，林登准尉，戰場上沒有完美的情報，任何決策都有風險，這是我們在這裡的職責。」他把地圖上那條路線點了一下，說，「命令不變，告訴你的人，沿彈坑推進，放慢節奏，警惕地雷。」
約瑟夫站在那裡，沒有動。
霍爾特中校看了他一眼，說：「還有什麼問題？」
約瑟夫沒有再說話，他把那張命令拿起來，轉身走了。
****************
當天晚上，約瑟夫去找奧康納。
奧康納在擦槍，這件事他每天都要做，不管有沒有打過，不管天氣如何，每天一遍，槍擦完了才睡，已經是習慣了。
約瑟夫坐到他旁邊，把明天的任務重新講了一遍，細到每一個路線節點，細到那段沒有偵察到的區域在哪裡，細到他的判斷是那裡有問題。
奧康納一邊聽一邊擦槍，沒有打斷他，等約瑟夫說完，他把槍舉起來，對著燈光看了一眼槍管，放下來，說：「你是說那片開闊地可能有地雷。」
約瑟夫說：「可能，不確定，但可能性不低。」
奧康納把槍放回去，說：「那我沿彈坑邊緣走，不走開闊地中間，多繞一段距離，但如果有雷一般埋在平地上，彈坑邊緣不會埋。」
約瑟夫說：「對，而且放慢節奏，不要為了搶時間走快，新兵如果跟不上你，等一等他們，不要讓人落單。」
「我知道的，約瑟夫，你說這話像是我是第一天上戰場。」
約瑟夫沒有接他的話，說：「還有，那兩個新來的，布雷迪和格里菲斯，讓他們跟緊你，不要讓他們單獨做判斷，他們經驗不夠。」
「放心，出了什麼事我不會讓他們先上的。」
奧康納把槍收好，往壕壁上一靠，說：「還有什麼要說的？」
約瑟夫看了他一眼，說：「沒了。」
奧康納說：「那去睡吧，明天要早起。」
約瑟夫站起來，走了兩步，奧康納在後面說了一句：「約瑟夫。」
約瑟夫回過頭。
奧康納靠著壕壁，把腿伸直了，眼睛看著前方：「你那道命令申請的事，我知道你去爭過，沒爭贏。」
約瑟夫沒有說話。
奧康納說：「沒事，不怪你。」
然後他把眼睛閉上了，把帽子往下壓了壓，說：「去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