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無人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00章 無人區

  索姆河戰役持續了一百四十一天。從7月1日打到11月18日,整條戰線上的人就這麼在戰壕里待著,進攻,退守,守住,再進攻,日子一天一天地過,炮聲一天一天地響。

  七月下旬,英軍某段戰壕。

  每天天亮之後的頭一件事,永遠是搬。

  不是搬彈藥和補給,是屍體。

  哈里斯把命令傳下去:「把我們的人搬進來,放到交通壕後方,等擔架隊來接。」

  他指的是昨晚在戰鬥中死去的那些人。

  奧康納和湯姆負責右段。

  戰鬥最激烈的那一段,地上有三個人,其中一個是和奧康納和湯姆他們同班的新兵廷德爾。

  奧康納蹲下來,把廷德爾翻過來,正面朝上。

  廷德爾的臉是放鬆的,閉著眼睛,嘴角被人合上了,就那麼靜靜地在那裡,像是睡著了。

  奧康納在他旁邊蹲了一會。

  然後他站起來,「湯姆,過來,抬。」

  兩個人一頭一腳把廷德爾抬起來,往交通壕那邊走,走的時候腳下的木板被踩得咚咚響,奧康納在前,湯姆在後,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也沒有對視。

  把廷德爾放下來之後,湯姆在旁邊站了一會兒,把廷德爾身上的軍裝整了整,領口拉平。然後退後一步,往別處看。

  「他說過戰後要去碼頭,」湯姆說,「他說碼頭工人戰後工資會漲,因為打仗去了這麼多人,回來的人就是稀缺的,稀缺的人可以要高價,他算過的。」

  奧康納沒有回答。他低頭看了廷德爾一眼,然後把視線移開。

  兩個人轉身走回去,繼續搬。

  這件事幹完,戰壕里就進入了白天平時的狀態一修工事,檢查彈藥,或者試圖找個地方打個盹。不管昨晚發生了什麼,今天的工事還是要修的。

  但不是所有人都倒在戰壕里。

  帕內爾是昨天進攻時倒在鐵絲網外的,倒下去之後就沒有再動。

  白天沒有人能出去,開闊地上,兩邊的狙擊手都睜著眼,動一下就是一發子彈,沒人能冒那個險把他搬回來。

  戰壕里的人把他的名字寫在了死者那一列。

  但帕內爾還活著。

  這是麥克唐納昨晚爬出去帶回來的消息。

  「他還在喘,在鐵絲網外邊,第二道坑裡,腿廢了動不了,但還在喘。」

  約瑟夫聽完想了一下。

  帕內爾在外面已經超過三十個小時了。

  但白天無人區是死地,沒人能出去。

  只能等夜裡。

  只能祈禱帕內爾能熬到夜裡。

  這個決定是殘忍的,約瑟夫知道,但這是唯一的辦法。

  夜裡兩點,約瑟夫和麥克唐納翻出了戰壕。

  兩個人趴平,用手肘撐著地,往鐵絲網方向爬過去。

  無人區在夜裡有自己的聲音。

  是曠野的聲音,風吹過來,掠過彈坑邊緣,發出一種低沉的嗚咽。

  泥土的腥氣混著別的氣味,可能是血,可能是糞便,可能是屍體腐爛的氣味。

  遠處偶爾有照明彈打上去,把天空打亮一小塊,然後暗下去。那道白光落下來的時候,約瑟夫把臉壓進泥里,等光消失,然後繼續往前爬。

  越過第一道鐵絲網,第二道,然後是那個彈坑。

  帕內爾在彈坑邊緣靠著,上半身靠在彈坑壁上,頭垂著。

  約瑟夫爬過去,把手指壓在他的頸側。脈搏很微弱,但還在。帕內爾的腿在他下方,以一個奇怪的角度折著。在這個溫度里,在外面待了超過三十小時,失血加上低溫,他的狀態不會太好。

  「帕內爾,」約瑟夫把他的肩膀輕輕推了一下,「帕內爾,聽得見我說話嗎。」

  帕內爾的眼睛動了一下,沒有完全睜開,嘴唇微微動了動,但沒有聲音出來。

  他還活著。

  麥克唐納已經把那捲細繩從身上解下來了,在帕內爾的腋下綁好,固定在約瑟夫背上。

  約瑟夫把帕內爾的手臂搭上自己肩膀,開始背著帕內爾往回爬。


  中途,德軍那邊打了一顆照明彈。

  三個人同時停下,一動不動。

  白光在他們頭頂漂了大約二十秒。

  這二十秒里,約瑟夫能感覺到,帕內爾在他背上輕微地哆嗦,這是身體開始失溫的顫抖。他的重量壓在約瑟夫背上,比想像中要輕。

  照明彈落地,周圍慢慢暗下去。

  他們繼續往前爬。

  回到戰壕邊緣的時候,奧康納在頂沿上趴著,看見他們回來,立即伸下來兩隻手幫忙。

  約瑟夫把帕內爾往上推,奧康納把他拉住,湯姆在旁邊幫忙,把帕內爾拉進戰壕,然後是麥克唐納,然後是約瑟夫。

  帕內爾被放平在地上,軍醫已經等在那裡,是奧康納去叫的。

  軍醫蹲下去,把帕內爾檢查了一遍,抬起頭,沖約瑟夫點了一下頭。

  他還活著,能救。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帕內爾那麼好的運氣。

  倒在無人區的人,大多數都不會有人冒險來救,只能慢慢死去。

  某天夜裡,無人區里開始有聲音傳來。

  那是一個從北邊某處飄過來的人聲,斷斷續續的重複:「水————水————」

  第一次聽見的時候,戰壕右端站哨的人以為是風,但等了一會兒,還是有。他往約瑟夫那邊走,「准尉,外面有人。」

  約瑟夫已經聽見了。

  那個聲音從無人區傳過來,在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水————」

  戰壕里的人都醒了,或者都沒睡著。

  那個聲音在黑暗裡飄過來,落進戰壕里,落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湯姆在約瑟夫旁邊,把手搭上戰壕頂沿,往外看,但什麼都看不見,「是我們的人,那是英語。」

  「我知道。」約瑟夫說。

  「那——」湯姆往外看了一眼,手指收緊了一下,「能不能99

  「白天出去是死,」約瑟夫說,「夜裡出去,我們不知道他在哪,找不到,找的人也出不來。」

  他們不知道那個人在哪,也不知道中間有多少鐵絲網,不知道德軍那邊有沒有夜視哨,不知道那片地上還有多少沒有被發現的絆雷。

  帕內爾那次是麥克唐納事先摸過那段路線,但這次沒有人摸過那片路線。

  湯姆退後一步,靠上壕壁,低下頭。

  那個聲音還在,但越來越弱。「水————水————」

  戰壕里沒有人再說話,就那麼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聽著那個聲音,聽了很長時間,長到有人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長到那個聲音慢慢地,在某一刻之後,沒有再響起。

  外面安靜了。

  ***********

  戰壕里的人慢慢找到了一些,和這裡共處的方式。

  某天,約瑟夫發現,戰壕里的人給無人區的一具德軍屍體起了名字。

  叫弗雷德。

  起名字的人是格林,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起這個名字,就是那天站崗的時候往外看,那具屍體在第一道鐵絲網外邊的彈坑旁邊靠著,弗雷德,他說了一句,然後就傳開了。

  德軍那邊,在戰壕外大約七十米的位置,也有兩具英軍的屍體,德軍那邊叫他們什麼,約瑟夫不知道,也許也起了名字,也許沒有。

  弗雷德變成了戰壕里,一個奇怪的參照物。

  「今天風往哪邊吹?」

  「問弗雷德,他那邊旗子朝東飄。」

  弗雷德那邊當然沒有旗子,但他的鋼盔上塞著一些麻布條,是德軍用來防止反光被發現的。

  風往東吹,麻布條就往東飄。風往西吹,麻布條就往西飄。

  格林第一個發現這個,然後這個觀察方式就傳出去了。

  「弗雷德那邊有沒有動靜?」這是哨兵夜裡換班時會說的話,意思是第一道鐵絲網外有沒有異常,弗雷德在那個方向,說弗雷德就是說那個方向。

  起初,湯姆覺得這件事讓他不舒服。他跟格林說過,「那是個人,不應該這樣叫。」

  格林想了一會兒,說:「我知道他是個人,但我每天要往那邊看十幾次,他一直在那裡,總要叫他什麼,叫弗雷德,總比叫那具屍體好一點,我覺得。」


  湯姆聽完,沒有再說什麼。

  後來湯姆自己也開始說了,「弗雷德那邊今晚有點動靜,」他在某天夜裡交班時說,語氣很自然,就像在說一件普通的事。

  說完後,他頓了一下,往外看了一眼,表情有點複雜,但沒說什麼,繼續交接了。

  約瑟夫聽見過幾次,沒有制止,也沒有參與。

  他知道,戰壕里的人在用這種方式,適應與死亡共存,讓死亡變得可以開口說,可以和它一起住在同一條戰壕里,不被它壓垮。

  幾天後,弗雷德不見了。

  早上站崗的人發現的,那個彈坑旁邊空了,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許是昨夜,也許是更早,弗雷德被拖走了,德軍那邊趁夜把他帶回去了。

  格林站崗的時候,往那邊看了很久,然後把視線收回來,沒有說話。

  那個彈坑現在是空的了,麻布條不在了,鋼盔不在了,風從那邊吹過來,什麼都沒有帶過來。

  博爾頓在旁邊,把MG08的槍管擦了一遍,擦完了,把它重新裝回去,「他們把他帶回去了,」他說,「這還不錯,至少帶回去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