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節 · 做空報告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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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83年2月21日。倫敦。巴林銀行。

  博士把做空方案的書面分析交給巴林。

  十二頁紙。三家企業的財務數據、壞帳率預測、倉位建議。最後一頁是結論,只有一行字:預計六到九個月內實現收益。

  巴林讀了第一遍。翻到第二頁,停了一下。

  巴林:博爾頓-韋斯特萊克。你在報告裡寫了家族持股百分之四十一。

  博士:是。

  巴林:你認識?

  博士:不認識。

  巴林:你知道這個姓和你的關係?

  博士:蘭開夏分支。我祖父的兄弟那一支。

  巴林看著他。博士沒避開目光。

  巴林:你寫這份報告的時候,知道這是你堂兄的工廠?

  博士:寫之前查的股東結構。寫的時候知道了。

  巴林:你猶豫過嗎?

  博士:猶豫過。

  巴林:多久?

  博士:讀完股東結構到寫完B-W代號。大約五分鐘。

  巴林沒有再問。他在報告首頁批了一行字:「摘要分發,限核心客戶。去掉倉位細節,保留署名。」然後把原件交給秘書複印。

  博士站在窗邊。窗外是金融城的屋頂,煙囪冒著白煙。他看不見曼徹斯特,看不見博爾頓,看不見那間工廠辦公室里的任何一個人。

  左手伸進背心口袋。懷表裂紋還在。他沒取出來。

  1883年2月22日。巴林銀行。客戶晨會。

  巴林的秘書把摘要分發給在場的七個人。銀行家、經紀商、兩家信託基金的代表。摘要共四頁,去掉了倉位細節,保留了企業名單、壞帳率預測、以及作者署名。

  博士坐在角落裡。面前一杯沒動過的茶。

  有人翻到第三頁,念出聲:博爾頓-韋斯特萊克棉紡公司。壞帳率預測:從百分之一點二升至百分之二點一。

  問的人抬頭:做空建議?

  巴林:摘要里沒有倉位建議。只有分析。

  另一個人:作者是S.Westlake?三一學院的韋斯特萊克博士?

  巴林:是。

  那人:博爾頓-韋斯特萊克的股東結構里,韋斯特萊克家族持股百分之四十一。

  巴林沒接話。博士也沒接。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一個中年銀行家翻到第二頁,看著壞帳率預測的推導過程。他讀了兩遍。

  銀行家:你的模型認為自動化升級的壞帳滯後是六到九個月。依據是什麼?

  博士:一八七八年《工廠與工場法》之後的五次自動化周期。曼徹斯特、奧爾德姆、羅奇代爾三家企業的歷史數據。自動化完成後的第六到第九個月,壞帳率平均上升零點八到一點二個百分點。

  銀行家:樣本量?

  博士:五家企業。十二個觀測周期。

  銀行家:不夠。

  博士:紡織業只有這麼多數據。再多就沒有了。

  銀行家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摘要折好,放進公文包。

  散會後,博士站起來。那個中年銀行家在門口等他。

  銀行家:韋斯特萊克博士,你報告裡寫博爾頓-韋斯特萊克家族持股百分之四十一。你知道那是誰的工廠嗎?

  博士:知道。韋斯特萊克家族,蘭開夏分支。

  銀行家:你堂兄的。

  博士:是。

  銀行家盯著他看了三秒。

  銀行家:你不覺得——

  博士:我覺得壞帳率會升到百分之二點一。

  銀行家沒說完的話咽回去了。他點點頭,走了。

  博士站在走廊里。左手碰了碰背心口袋。懷表的裂紋還在。

  1883年2月22日。曼徹斯特。棉花交易所。

  巴林銀行的摘要出現在三家經紀商的桌上。

  沒有人知道是誰最先泄露的。可能是客戶,可能是秘書,可能是複印室里某個學徒。摘要被手抄、口述、轉述,兩天內傳遍半個交易所。


  經紀人甲:博爾頓-韋斯特萊克,開盤一百零三先令五便士。現在九十九先令九便士。

  經紀人乙:跌了百分之三點七?

  經紀人甲:三點七。

  經紀人乙:因為那份報告?

  經紀人甲:因為那份報告。劍橋博士寫的。姓韋斯特萊克。

  經紀人乙:家族內鬥?

  經紀人甲:不是。是數學。他算出來壞帳率會翻倍。

  有人圍過來。七八個人,手裡都拿著咖啡杯。有人把摘要攤在桌上,四個人低頭看。

  經紀人丙:他的數據從哪裡來的?

  經紀人甲:公開數據。年報、破產公告、家庭計件記錄。

  經紀人丙:家庭計件記錄也是公開的?

  經紀人甲:不是。那是他另外的渠道。

  經紀人丙:那就是不公開的。

  經紀人甲:是不公開。但他沒說是公開的。

  有人笑了一聲。不是好笑,是那種「這人也敢」的笑。

  經紀人乙:不管數據從哪裡來的,他算得對不對?

  沒人回答。沉默持續了幾秒。

  經紀人丙:如果壞帳率真的到二點一,博爾頓-韋斯特萊克的股價還會再跌多少?

  經紀人甲:百分之九到十。

  桌上有人吹了聲口哨。

  一個一直沒說話的老年經紀人放下咖啡杯。

  老年經紀人:我在博爾頓-韋斯特萊克有倉位。一九七二年建的倉。十年了。

  經紀人甲:那你打算怎麼辦?

  老年經紀人:等年報。

  他把咖啡喝完,走了。

  1883年2月23日。曼徹斯特。博爾頓。

  亨利·韋斯特萊克坐在工廠辦公室里。面前攤著巴林銀行摘要的手抄本,有人從交易所帶給他。

  他讀了第一遍。博爾頓-韋斯特萊克棉紡公司。壞帳率預測:從百分之一點二升至百分之二點一。作者:S.Westlake,PhD,Trinity College。

  他讀了第二遍。做空建議基於壞帳率上升預期。模型預測六到九個月內實現。

  他讀了第三遍。報告裡寫:家族持股比例百分之四十一。

  他放下摘要。窗外織布機的聲音傳進來。一百二十台,每分鐘二百四十梭。每梭織出三英寸布。每英寸布值零點三便士。

  布拉德肖推門進來。

  布拉德肖:你讀到了?

  亨利:讀到了。

  布拉德肖:股價跌了百分之三點七。

  亨利:我知道。

  布拉德肖:你的堂弟——

  亨利:他不是我堂弟。他是劍橋博士。我們沒見過面。

  布拉德肖:但他姓韋斯特萊克。他知道這是你的工廠嗎?

  亨利看著摘要。報告裡寫了家族持股比例。他寫了。他知道。

  亨利:他知道。

  布拉德肖:那他為什麼還做空?

  亨利沒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院子裡,工人們正在換班。夜班的人出來,白班的人進去。一百八十七個人。他不知道這些人的年終獎,明年還能不能發出來。

  布拉德肖:你打算怎麼辦?

  亨利:等年報。

  布拉德肖:等年報出來,如果壞帳率真的升到二點一呢?

  亨利:那他的模型是對的。

  布拉德肖:然後呢?

  亨利:然後我們多付三千英鎊利息。工人的年終獎扣十六先令。

  布拉德肖:你算過了?

  亨利:算過了。

  布拉德肖:那封信——

  亨利:年報出來再寄。

  他回到桌前。拿起筆,寫了一個信封:塞繆爾·韋斯特萊克博士,三一學院,劍橋。

  他把信紙抽出來,寫了幾行。劃掉。又寫了幾行。又劃掉。最後只留了一句:「您是否知道博爾頓-韋斯特萊克公司的家族持股比例是百分之四十一?」


  他看著這句話,停了很久。

  然後他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沒有封口。放進右邊第一個抽屜。和父親一八六五年的工廠契據放在一起。

  窗外織布機還在轉。

  1883年2月24日。劍橋。三一學院圖書館。

  埃德溫·皮爾斯十九歲,數學系二年級。

  他坐在期刊架旁的桌子前,面前攤著一本複變函數。他在讀第七章,但心思不在書上。

  旁邊椅子上有一份被遺落的文件。四頁紙,訂書釘裝訂,首頁印著「巴林銀行——客戶摘要」。不知道是誰留下的。可能是哪個研究生從倫敦帶回來的,看完隨手放在椅子上。

  皮爾斯拿起文件。第一頁:做空建議摘要。作者S.Westlake,PhD,Trinity College。

  他翻到第二頁。博爾頓-韋斯特萊克棉紡公司。壞帳率預測:從百分之一點二升至百分之二點一。推導過程用了三組數據:一八七八到一八八二年的自動化進度、消費信貸傳導壞帳占比、壞帳準備金缺口。

  他讀了一遍。沒完全看懂。又讀了一遍。看懂了大概。

  他在筆記本上抄了幾個數字:自動化程度提升百分之四十一,女工人數下降百分之二十三,壞帳準備金未增加。

  他合上文件。看了看封面。S.Westlake。他查過這個人。一八七六年《偶然性與選擇》,一八八一年《東區生存概率的非參數估計》,一八八二年從三一學院辭職,去倫敦金融城做統計顧問。

  皮爾斯在筆記本上寫:查S.Westlake一八七六年論文。看他的方法論。

  他不知道三年後他會坐在這個人的課堂里。他不知道八年後的論文答辯,坐在他對面的指定反對者就是這個人。

  他現在只知道一件事:這個人用公開數據,算出了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他把文件放回椅子上。站起來,走出圖書館。經過評議會樓,經過三一學院大門,經過E幢樓下。他沒抬頭看三樓的窗戶。他不知道那扇窗戶後面坐著誰。

  他繼續走。回宿舍。翻開筆記本,把剛才抄的數字又看了一遍。

  1883年2月24日。倫敦。巴林銀行。

  巴林把博士叫進辦公室。

  巴林:摘要泄露了。

  博士:知道。

  巴林:你怎麼知道的?

  博士:早上在走廊里聽見有人在討論博爾頓-韋斯特萊克的股價。

  巴林:你不生氣?

  博士:摘要本來就是要給人看的。給客戶看和給交易所看,區別不大。

  巴林看著他。

  巴林:區別很大。給客戶看,是服務。給交易所看,是信號。你的信號現在傳遍了半個曼徹斯特。博爾頓-韋斯特萊克的股價跌了百分之三點七。你的堂兄知道你在做空他的工廠。

  博士:他需要知道。他是股東。

  巴林:他需要知道壞帳率可能上升。他不需要知道做空他工廠的人姓韋斯特萊克。

  博士沉默了三秒。

  博士:報告上有我的名字。署名是為了可驗證。可驗證是科學的要求。

  巴林:這不是科學。這是市場。

  博士:市場需要可驗證的信息。

  巴林:市場需要信息。可不可驗證,是第二位的。

  博士沒說話。

  巴林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金融城的屋頂。

  巴林:你知道我怎麼看這件事嗎?

  博士:您認為我該匿名。

  巴林:我認為你應該學會區分「模型需要署名」和「你選擇署名」。你躲進科學裡,假裝這不是你的選擇。但報告上有你的名字。你的名字是你簽的。

  博士:署名是為了——

  巴林:我知道署名是為了什麼。我問的是:你簽的時候,想過你堂兄會讀到嗎?

  博士:想過。

  巴林:然後呢?

  博士:然後我簽了。

  巴林轉過身,看著他。


  巴林:你知道這叫什麼嗎?

  博士:叫什麼?

  巴林:叫選擇。不叫模型。

  博士沒有回答。他站起來,拿起公文包。

  博士:年報還有三周。壞帳率會到二點一。我的模型——

  巴林:你的模型是對的。我知道。但你做對了一件事,不代表你沒有做錯另一件事。這兩件事可以同時存在。

  博士站在門口。背對著巴林。

  博士:哪兩件事?

  巴林:你算對了壞帳率。你算錯了代價。

  博士沒轉身。他走出辦公室。走廊里沒有人。他走到門口,馬車在外面等。他上了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馬車動了。他沒睜眼。

  1883年2月25日。白教堂。孤兒院廚房。

  查理蹲在廚房後門台階上,幫廚娘倒煤灰。

  今天是星期天,霍金斯不來送菜。廚娘在做周日 roast dinner,牛肉的香味從廚房裡飄出來。孤兒院的孩子星期天能吃上肉,每人兩片,薄薄的,擺在盤子中間。

  查理把煤灰倒進桶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

  廚房門開著。廚娘在和送煤的人說話。送煤的人姓貝克,每星期來一次,送煤到地下室。

  貝克:昨天去碼頭送貨,聽他們說,曼徹斯特那邊有家工廠,股價跌了。

  廚娘:關我們什麼事?

  貝克:不關我們的事。但那個讓股價跌的人,聽說是個劍橋博士。姓韋斯特萊克。

  廚娘:韋斯特萊克?什麼名字?

  貝克:不記得了。反正是個姓。

  查理站在台階上,聽著。

  貝克:聽說那個博士寫了一篇報告,說那家工廠的壞帳率會翻倍。報告傳出來,股價就跌了。

  廚娘:那家工廠老闆不氣死?

  貝克:老闆也姓韋斯特萊克。聽說是堂兄弟。

  廚娘手裡的勺子停了一下。

  廚娘:堂兄弟做空堂兄弟的工廠?

  貝克:聽說是這樣。金融城的事,誰知道呢。

  貝克把最後一袋煤倒進地下室,拍了拍手,走了。

  查理站在台階上。廚娘轉身看見他。

  廚娘:你在這兒多久了?

  查理:剛來。

  廚娘:聽見什麼了?

  查理:聽見劍橋有個博士,寫了一篇報告,讓一家工廠的股價跌了。

  廚娘:少打聽這些事。

  查理:嗯。

  他走回宿舍。從枕頭底下摸出彈珠,攥在手心裡。琥珀色的,涼涼的。

  韋斯特萊克。劍橋博士。寫了一篇報告。讓一家工廠的股價跌了。那家工廠的老闆也姓韋斯特萊克。是堂兄弟。

  他記住了這三個信息。

  他不知道這個姓對他有什麼用。他只知道,這個姓是他在孤兒院外記住的第一個姓。不是門房老湯姆,不是廚娘麥克斯韋,不是送貨的霍金斯。是韋斯特萊克。

  他把彈珠放回枕頭底下。翻了個身。面朝牆。

  牆上有人用指甲刻的字,看不清是什麼。他用手指摸了摸,刻痕很深。

  1883年2月26日。劍橋。三一學院E幢3樓。

  博士從倫敦回來。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沒有打開。

  窗台上的貝殼在左邊。他把它移到右邊。又移回左邊。碰了碰背心口袋。懷表的裂紋還在。

  他翻開交易筆記本。在B-W那頁下面加了一行:

  2月26日。摘要已擴散。博爾頓-韋斯特萊克股價下跌百分之三點七。模型信號未變。繼續持倉。

  他合上筆記本。

  然後他取出一張白紙,寫了三個字:「亨利·韋斯特萊克」。

  他看著這三個字。這是堂兄的名字。他從未見過這個人,不知道他長什麼樣,說話什麼聲音,笑起來什麼樣子。他只從父親的信里知道蘭開夏有一支韋斯特萊克家族,經營紡織業。父親和那邊不往來。他出生的時候,兩家已經斷了聯繫。


  他把紙折起來。放進右邊第二個抽屜。

  抽屜里還有巴林一八八二年的邀請信、莫蘭第一封匿名信、斯坦利勳爵的名片。現在多了一張紙,上面寫著一個名字。

  他關上抽屜。

  站在窗邊。窗外劍河是灰的。天鵝不在。遠處有人在划船,槳葉起落,水紋散了又合。

  他不知道曼徹斯特那間工廠辦公室的窗邊,有個人和他站著同樣的姿勢,聽著織布機的聲音,算著同一筆帳。他不知道那個人的右邊第一個抽屜里,有一封還沒寄出的信,信紙上只有一句話:「您是否知道博爾頓-韋斯特萊克公司的家族持股比例是百分之四十一?」

  他只知道:年報還有三周。壞帳率會從一點二升到二點一。模型輸出做空。

  這是他算出來的。

  他沒算的是:堂兄的工人每人會少拿十六先令。

  他在筆記本最後一頁寫:

  「2月26日。支出:未記。」

  他關了煤氣燈。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織布機的聲音不在劍橋。在曼徹斯特。一百二十台。每分鐘二百四十梭。

  他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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