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節 · 博爾頓-韋斯特萊克棉紡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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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83年2月18日。劍橋。三一學院。

  博士用了四天分析曼徹斯特的七家紡織企業。

  數據來自巴林銀行的行業報告、蘭開夏郡的破產公告彙編、以及凱薩琳表姐從索爾福德寄來的三百戶家庭計件記錄。他把這些數據攤在書桌上,鋪了三排。煤氣燈開著,綠色燈罩,光落在紙面上。

  他先看壞帳率。

  七家企業,過去三年的平均壞帳率都在1.1%到1.3%之間。差異不顯著。但如果把壞帳率拆開看——分成「正常貿易壞帳」和「消費信貸傳導壞帳」——差異就出來了。

  有兩家企業的消費信貸傳導壞帳占比特別高。這意味著它們的下游批發商對零售端收縮更敏感。女工工資下降的影響,會更快傳到它們的資產負債表上。

  他把這兩家放在第一組。

  然後看自動化進度。

  七家企業里,有五家在1879-1882年間完成了大規模機器採購。自動織布機數量增長41%,女工人數下降23%。但壞帳準備金沒有相應增加。

  這五家的財報附註里,壞帳準備金的計提比例還是按1878年的標準。博士在筆記本上算了一筆帳:如果壞帳率從1.2%升到2.1%,這五家企業的淨利潤會下降多少?

  他算了十五分鐘。結果是:兩家會下降11%到14%,三家會下降7%到9%。

  他把下降超過10%的兩家放進第一組。

  現在第一組有三家企業。奧爾德姆聯合紡織廠、羅奇代爾機織公司,和一家代號需要單獨查的。

  他翻開巴林的行業報告,找到那家公司的全名:博爾頓-韋斯特萊克棉紡公司。

  他盯著「韋斯特萊克」五個字。

  1883年2月18日。劍橋。三一學院。

  博士坐在書桌前,看著那個名字。

  韋斯特萊克。博爾頓。蘭開夏郡。

  他知道蘭開夏有一支韋斯特萊克家族分支。他的祖父托馬斯·韋斯特萊克在1820年代從肯特郡遷至蘭開夏,經營紡織業。他的父親托馬斯·韋斯特萊克是次子,沒有繼承工廠,去了肯特郡做書記官。

  他從未見過蘭開夏的堂兄。父親在世時沒有提過。母親也沒有。韋斯特萊克家族的兩個分支,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經不往來了。

  他把巴林的報告翻到下一頁。博爾頓-韋斯特萊克棉紡公司的股東結構。

  「韋斯特萊克家族持股比例:41%。」

  41%。一百股里有四十一股在姓韋斯特萊克的人手裡。

  他合上報告。

  翻開交易筆記本,在「做空標的」下面寫了三個名字:

  奧爾德姆聯合紡織廠

  羅奇代爾機織公司

  B-W

  他寫完B-W,停了一下。然後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

  「博爾頓-韋斯特萊克棉紡公司。家族持股41%。蘭開夏分支。」

  他沒有劃掉這個名字。也沒有把它從做空名單里移除。

  他繼續算倉位。

  總敞口不超過帳戶餘額的40%。帳戶餘額20,724英鎊。40%是8,289英鎊。三家企業均分,每家2,763英鎊。

  他在筆記本上寫:

  「2月20日建倉。B-W,2,763英鎊。做空。」

  寫完之後,他合上筆記本。

  窗外劍河是黑的。天鵝看不見。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貝殼在窗台上。他從左邊移到右邊。又移回左邊。

  他想起1882年12月,莫蘭問他:您賺的錢里,有多少是我表弟少拿的那2便士?

  他沒回答。

  現在他問自己另一個問題:如果博爾頓-韋斯特萊克公司的股價下跌,那41%的家族持股里,有多少是堂兄的養老金?有多少是堂兄孩子的學費?有多少是堂兄工廠里那187名工人的年終獎?

  他沒算過。

  他回到書桌前,翻開筆記本,在B-W旁邊加了一行字:

  「需要數據:家族持股的受益人結構。沒有來源。」


  他沒有劃掉B-W。

  他繼續算。

  1883年2月20日。倫敦。巴林銀行。

  博士坐在巴林的辦公室里,對面是愛德華·巴林。桌上擺著博士的做空方案。

  巴林:三家。奧爾德姆、羅奇代爾、博爾頓-韋斯特萊克。

  博士:是。

  巴林:博爾頓-韋斯特萊克。您看過股東結構嗎?

  博士:看過。韋斯特萊克家族持股41%。

  巴林:您認識嗎?

  博士:不認識。

  巴林看著他。博士沒避開目光。

  巴林:您不認識。但您知道這個姓。

  博士:我知道。

  巴林:您不做點什麼嗎?

  博士:做什麼?

  巴林停頓了三秒。

  巴林:換一家。

  博士:換哪一家?

  巴林:蘭開夏有二十三家紡織企業。您選了三家。換掉一家,還有兩家。

  博士:博爾頓-韋斯特萊克的消費信貸傳導壞帳占比最高。自動化進度最快。壞帳準備金缺口最大。它是最優做空標的。

  巴林:所以您不換。

  博士:模型輸出做空。不是我的選擇。是數據的選擇。

  巴林:數據沒有姓。您有。

  博士沉默。

  巴林:我不是在勸您。我是在提醒您。1884年,當博爾頓-韋斯特萊克的股價下跌9%,當您的堂兄讀到做空報告上的署名S.Westlake——您準備好回答他的問題了嗎?

  博士:我沒算過他的問題。

  巴林:那您現在算。

  博士沉默七秒。

  博士:他的問題是什麼?

  巴林:您1883年2月20日,知道博爾頓-韋斯特萊克的家族持股比例是41%。您知道這41%里有一部分是您堂兄的養老金、他孩子的學費、他工人的年終獎。您仍然做空了。為什麼?

  博士:因為壞帳率會從1.2%升到2.1%。這是模型算出來的。

  巴林:模型算的是平均數。您的堂兄不是平均數。

  博士:市場不區分平均數和具體的人。

  巴林:但您區分。

  博士沉默。

  巴林:您不換?

  博士:不換。

  巴林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倫敦金融城,屋頂密密麻麻,煙囪冒著煙。

  巴林:您知道我怎麼看您嗎?

  博士:您認為我計算精確。

  巴林:我認為您計算精確。但您算完價格之後,不算代價。1882年您不算莫蘭表弟的2便士。1883年您不算堂兄的年終獎。1884年您不算我的4萬英鎊。您算到退出為止。

  博士:代價無法量化。

  巴林:您沒試過。

  博士沉默。

  巴林轉過來,看著他。

  巴林:韋斯特萊克博士,您是我見過的最精確的計算者。但您是我見過的最膽小的記帳人。您只記收入。不記支出。您的資產負債表永遠只有一邊。

  博士:支出應該記在哪裡?

  巴林:記在您每天晚上睡覺之前,問自己的那個問題里。

  博士沒有說話。

  巴林走回桌前,在博士的做空方案上簽了字。

  巴林:2月20日建倉。2,763英鎊做空博爾頓-韋斯特萊克。成交。

  他把方案推回給博士。

  巴林:您欠我一筆帳。不是4萬英鎊。是您1884年退出時,沒有告訴我為什麼。現在您做空堂兄的工廠,還是不告訴我為什麼。您從來不告訴我為什麼。您只告訴我「模型輸出」。

  博士:因為模型輸出不需要解釋。

  巴林:人需要。

  博士沉默。他把方案收進公文包,站起來。


  巴林:博士。

  博士停下來。

  巴林:您今天晚上睡覺之前,會問自己那個問題嗎?

  博士:什麼問題?

  巴林:您做空堂兄的工廠,是因為模型需要,還是因為您不需要面對他的臉?

  博士站著。背對著巴林。

  博士:我今晚要算消費信貸傳導的滯後時間。沒時間問問題。

  他走出辦公室。走廊里,一個職員抱著文件經過,側身讓他。他走出巴林銀行的大門,站在金融城的街上。天灰濛濛的,馬車從身邊過去,車夫吆喝著讓行人讓路。

  他叫了一輛馬車,回劍橋。

  車夫:先生,去哪兒?

  博士:三一學院。

  馬車動了。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巴林說的那句話:「您只記收入。不記支出。」

  他翻開筆記本,在B-W那頁下面加了一行:

  「1883年2月20日。建倉。B-W,2,763英鎊。做空。

  支出:未記。」

  他合上筆記本。

  馬車繼續往前走。他沒睜開眼睛。

  1883年2月20日。曼徹斯特。博爾頓。

  亨利·韋斯特萊克坐在工廠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上個月的生產報表。

  他四十七歲,粗壯,紅臉,常年穿工廠視察用的厚毛呢外套。外套左肘有一塊補丁,不是沒錢換新,是習慣了。

  辦公室窗外是工廠的院子。院子對面是織布車間。夜班還在開工。他聽得見織布機的聲音,一百二十台,同時運轉,每分鐘二百四十梭。

  他的合伙人喬治·布拉德肖推門進來。

  布拉德肖:亨利,倫敦那邊傳過來一份東西。

  亨利:什麼?

  布拉德肖:一份做空報告摘要。巴林銀行流出來的。有人在收集蘭開夏紡織企業的空頭倉位。

  亨利接過那張紙。上面印著三家公司名稱:奧爾德姆聯合紡織廠、羅奇代爾機織公司、博爾頓-韋斯特萊克棉紡公司。

  下面有一行小字:「做空建議基於壞帳率上升預期。作者:S. Westlake, PhD, Trinity College。」

  亨利看著「S. Westlake」六個字。

  亨利:塞繆爾。

  布拉德肖:您認識?

  亨利:我堂弟。劍橋的。

  布拉德肖:他知道這是您的工廠嗎?

  亨利:他知不知道,重要嗎?

  布拉德肖:重要。如果他知道,還做空——那是戰爭。如果他不知道,那是市場。

  亨利沒有說話。

  他讀了第二遍。做空理由是壞帳率將從1.2%升至2.1%以上。模型預測6-9個月內實現。

  亨利把紙放在桌上。

  亨利:他算過我們的壞帳準備金嗎?

  布拉德肖:算過。他說缺口是——

  亨利:我知道缺口是多少。我問的是他算過沒有。

  布拉德肖:算了。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

  亨利沉默。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織布機的聲音從院子裡傳進來。一百二十台。每台每分鐘二百四十梭。每梭織出三英寸布。每英寸布值零點三便士。

  他算了一筆帳:如果股價下跌9%,那41%的家族持股會損失多少?如果技改貸款利率上升0.5個百分點,每年的利息要多付多少?如果這些錢從工人的年終獎里扣,每個工人會少拿多少?

  他算完了。

  回到桌前,拿起筆,寫了一個信封。

  收件人:塞繆爾·韋斯特萊克博士,三一學院,劍橋。

  他把紙折好,放進信封。沒有封口。

  亨利:這封信先不寄。

  布拉德肖:為什麼?

  亨利:等他建完倉再寄。現在寄,他可能會平倉。我要他做完這筆交易。我要他知道之後,仍然做完了。


  布拉德肖:您要什麼?

  亨利:我要他回答一個問題。

  他把信封放進抽屜。右邊第一個抽屜,和父親1865年的工廠契據放在一起。

  窗外織布機還在轉。一百二十台。每分鐘二百四十梭。

  距離博爾頓-韋斯特萊克的年報發布,還有一個月。距離股價暴跌9%,還有一個月零三天。距離他把這封信寄出去,還有一個月零五天。

  他沒再看那張紙。他拿起生產報表,繼續看。

  報表上的數字是好的。產量在上升。成本在下降。壞帳率還是1.2%。

  他看的不是數字。他看的是數字下面那些名字。車間主任、織布工、搬運工、清潔工。一百八十七個人。

  他不知道這187個人里,有多少人的年終獎會被扣掉16先令。他知道的是:如果壞帳率真的升到2.1%,他會扣。不是因為他想扣。是因為工廠需要活著。

  他把報表翻過去。繼續看。

  窗外開始下雨。曼徹斯特的雨,細的,灰的,落在院子的石板上,聲音和織布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雨聲,哪個是機器聲。

  1883年2月20日深夜。劍橋。

  博士回到E幢3樓,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他沒有打開它。他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台上的貝殼。

  他想起巴林說的那句話:「您今天晚上睡覺之前,會問自己那個問題嗎?」

  他沒有問自己那個問題。他問了自己另一個問題:如果博爾頓-韋斯特萊克的壞帳率沒有升到2.1%,如果他的模型錯了,如果堂兄的工廠因為他這份做空報告而多付了利息、扣了工人的年終獎——然後他的預測是錯的——他該怎麼辦?

  他算過模型出錯的可能性。17%到31%的區間裡,23%是中心值。如果實際壞帳率是17%,他的做空會虧損。如果實際壞帳率是31%,他的做空會獲利更多。

  他沒算過的是:如果模型錯了,他欠堂兄什麼?

  他站起來,走到書櫃前,取出那本黑色舊筆記本。翻到1876年的記錄。那一年他當選皇家統計學會會士,發表第一篇論文。他在論文裡寫:「統計學的任務是減少不確定性。」

  他現在想在這句話後面加一句:「減少不確定性之後,剩下的責任誰來承擔?」

  他把筆記本放回去。

  回到書桌前,翻開交易筆記本,在B-W那行下面又加了一行:

  「2月20日。建倉完畢。三支標的。總敞口8,289英鎊。帳戶餘額20,724英鎊。」

  他合上筆記本。

  碰了碰背心口袋。懷表在。裂紋還在。他沒取出來。

  他知道幾點了。凌晨一點零三分。

  距離博爾頓-韋斯特萊克的年報發布,還有一個月。距離他收到堂兄的第一封信,還有一個月零五天。距離他在日記里寫「1883年1月,我不知道那是亨利的工廠。1883年3月,我知道了。然後呢?」還有一個月零五天。

  他沒算過「然後呢」。

  他只知道現在:2月20日。建倉完畢。帳已經下了。明天開始等。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劍河是黑的。天鵝看不見。貝殼在窗台上。他把它從左邊移到右邊。沒有移回去。

  然後他關了煤氣燈。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織布機的聲音不在劍橋。在曼徹斯特。一百二十台。每分鐘二百四十梭。

  他聽見了。

  他翻了個身。繼續聽。

  聽到凌晨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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