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節 · 利物浦策略收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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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82年12月26日。倫敦。肯辛頓。

  上午九點,博士坐在書桌前。窗外陽光照在雪上,刺眼。

  他翻開棕色交易筆記本——1882年7月啟用的那本,封面寫著「利物浦策略」。第一頁:1882年7月20日,買入利物浦港務債券2000股,價102.5先令。7月28日賣出,價107.5先令。淨收益470英鎊。

  往後翻。8月那一頁:空白。頁邊有一行小字:8月無交易,模型信號模糊。

  9月:四次交易,淨收益461英鎊。

  10月:六次交易,淨收益599英鎊。

  11月:六次交易,前五次盈利,最後一次虧損150英鎊,淨收益867英鎊。

  12月:無交易。

  他在心裡加了一遍:470 + 461 = 931;931 + 599 = 1,530;1,530 + 867 = 2,397。

  他取出銀行對帳單。7月8日,470英鎊到帳。9月各筆合計461。10月599。11月867。總額2,397英鎊。帳戶餘額:20,724英鎊。

  帳平了。

  但他盯著7月那筆看了很久。2000股,每股獲利5先令,應該是500英鎊。為什麼到帳只有470?差額30英鎊。

  他翻開7月的交易確認單——佣金:30英鎊。他當時忘了扣。

  這30英鎊,是金融城收走的「過路費」。而莫蘭問的那2便士,是誰收走的?他不知道。

  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窗邊。對面樓的灰磚牆,雪化了一半,露出深灰色的磚。水漬從三樓往下流,和七個月前一樣。

  他站了三分鐘。回到書桌前。

  取出巴林銀行的信紙,寫:

  愛德華·巴林先生:

  利物浦策略累計收益2,397英鎊,與帳戶餘額相符。7月佣金30英鎊,我漏記了。明年需要驗證機器替代的套利窗口,請準備曼徹斯特紡織業的數據。

  塞繆爾·韋斯特萊克

  1882年12月26日

  他把信寄出去。

  1882年12月28日。下午兩點,博士從斯特普尼站出來。

  商業路有幾個人。聖保羅教堂的門開著,裡面傳出唱詩班的聲音——還在練那首聖誕歌,高音還是不准。

  他走到碼頭區。碎石路面,雪化了又凍,結成冰。倉庫牆上的塗鴉多了幾道。煤灰的氣味還在。鹹水還在。

  碼頭倉庫門口,站著一個人。

  托馬斯·莫蘭。粗羊毛夾克,右袖口內側縫著那塊皮子。他手裡拿著記錄本,嘴裡叼著鉛筆——鉛筆上有四十七個牙印。

  博士站在他身後二十英尺。

  莫蘭沒回頭。他說:博士。

  博士說:1月3日。利物浦來船。

  莫蘭說:我知道。

  博士說:你算對了。

  莫蘭轉過身。他看著博士。二十英尺。冬天,沒雪,風大。

  莫蘭說:您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博士說:是。

  莫蘭說:您帳算完了?

  博士沉默。

  莫蘭說:您算完了。

  博士說:帳平了。

  莫蘭說:平了就好。

  博士說:帳平了。心裡那本,還沒平。

  莫蘭看著他。風把倉庫門吹得嘎吱響。

  莫蘭說:您心裡那本,記什麼。

  博士說:記您問我的那個問題。

  莫蘭沉默。

  莫蘭說:您有答案了?

  博士說:沒有。但我記著了。

  風很大。泰晤士河是灰綠色的。對岸的碼頭工人穿著厚外套,動作比夏天慢。

  博士從大衣右側口袋裡,取出一樣東西。檸檬硬糖,糖紙是透明的。12月25日那塊,他一直留著。

  他把糖放在倉庫門口的木箱上。


  莫蘭看著糖。沒拿。

  博士轉身,往商業路走。

  走了二十英尺,他停下來。回頭。

  莫蘭還站在倉庫門口,看著他。二十英尺。風很大。木箱上那塊糖,還在。

  博士沒說話。繼續走。

  商業路,斯特普尼站,東區線鐵路,倫敦池,馬車,肯辛頓。

  晚上七點,他回到肯辛頓寓所。男僕接過他的大衣。大衣右側口袋裡,那塊糖不在了。

  他走進書房。坐下。打開右邊第二個抽屜。取出莫蘭的三本記錄本。翻開第一本,第一頁:1882年3月7日,碼頭臨時工名冊。

  第一個名字:約翰·莫蘭。

  他用母親那支鋼筆,在「約翰·莫蘭」下面加了一行:

  12月28日。碼頭。風大。第二次留糖。他沒拿。

  他合上記錄本。

  1882年12月30日。上午十點,博士收到巴林電報:「利物浦港務債券,12月無交易,建議平倉。」

  下午三點,他發出指令:平掉所有頭寸。

  1882年12月31日。下午兩點,收到確認:全部平倉完畢。帳戶餘額:20,724英鎊。

  他坐在書桌前,翻開棕色交易筆記本,最後一頁寫下:

  1882年12月31日。利物浦策略收官。

  累計收益:2,397英鎊。

  帳戶餘額:20,724英鎊。

  明年需要驗證的命題:機器替代的套利窗口。

  他合上交易筆記本。取出黑色舊筆記本——1876年開始用的那本。翻開最後一頁空白處,寫下:

  1882年。母親,我學會了計算價格。

  還沒學會計算代價。

  他放下筆。窗外天快黑了。對面樓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院子裡有孩子在跑——那個堆雪人的孩子,穿著深藍色厚外套,帽子還是太大。

  博士看了一會兒。

  他站起來,走到書櫃前,取出母親鐵盒。打開。取出父親那封信——1856年馬爾薩斯學會的退稿信,信封沒拆。

  他把信放在書桌上。看了很久。

  然後從抽屜里取出一支鉛筆,在信封背面寫了幾個字:

  父親,我替您算完了。

  還沒算完的是:算完之後怎麼辦。

  他把信放回鐵盒。把鐵盒放回書櫃。

  回到書桌前。坐下。

  晚上八點。窗外開始有人放煙花——很遠,只看見光一閃一閃。紅的,綠的,白的。他數了。七下。

  1882年最後一天。距離1883年還有幾個小時。

  他取出懷表,上弦。11:00還早,但他上了。懷表不走,他上弦。裂紋還在。從1878年4月17日到現在,裂紋延長了2.7毫米。他量過。明年應該還會延長。

  他把懷表放回背心口袋。左手觸碰錶盤的時候,他想起莫蘭那句話:您記著。然後呢。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台上有一枚貝殼——母親1871年撿的。還有一枚鵝卵石——1882年12月他在劍河邊撿的,一直放在口袋裡。

  他把鵝卵石放在窗台上。貝殼左邊。

  窗外又閃了一下。煙花。第八下。

  1882年12月31日。晚上八點十七分。肯辛頓。

  他站在窗邊,看著遠處的光一閃一閃。

  三百英里外的白教堂碼頭,莫蘭站在倉庫門口,看著泰晤士河。風大。他手裡捏著一塊檸檬硬糖——糖紙是透明的,已經皺了。

  他沒吃。放進口袋。口袋裡還有四封信,疊成小方塊,縫在大衣內襯裡。

  他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走進倉庫。倉庫里,幾個臨時工在烤火。其中一個二十二歲,瘦,右手食指有老繭,坐在離火最遠的地方。

  莫蘭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約翰說:表哥,1月3日有活嗎。


  莫蘭說:有。利物浦來船。

  約翰說:你算了。

  莫蘭說:我算了。

  約翰說:信你。

  莫蘭沒說話。他摸了摸口袋裡的糖。

  三英里外的白教堂孤兒院,閣樓。一個男孩趴在窗前,透過破玻璃往外看。

  泰晤士河在遠處,灰黑色的。河上有船,點著燈,慢慢移動。他數了。七艘。

  他九歲。沒有姓。院裡的人都叫他「麻雀」。

  他看了一會兒。船走遠了。看不見了。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一枚琥珀色的玻璃彈珠,地板上撿的,藏了四年。他對著窗戶舉起來,彈珠里有一道光。

  他把彈珠放回口袋。

  窗外什麼也沒有了。只有黑。

  他不知道三百英里外的肯辛頓,有一盞綠燈罩煤氣燈,正照著一個穿深灰色晨禮服的人。那個人剛剛在窗台上放了一枚鵝卵石。

  他也不知道,五年後,那個人會站在三一學院門房,等他。

  他只知道手裡有一枚彈珠。窗外的光沒有了。

  他躺回通鋪上。閉上眼睛。

  1882年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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