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節 · 1882年聖誕:肯辛頓的獨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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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82年12月24日。倫敦。肯辛頓。

  下午四點,博士從金融城回到寓所。男僕接過他的公文包,問是否需要準備晚餐。博士說不用。男僕問是否需要生壁爐。博士說不用。男僕站在門廳等了五秒,退出去。

  博士走進書房。書桌上放著三本記錄本——莫蘭的。他翻開第一本,第一頁:1882年3月7日,碼頭臨時工名冊。第一個名字:約翰·莫蘭。周薪14先令。備註:愛爾蘭移民,三月到港,無家屬。

  他合上記錄本。窗外的光開始變暗。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對面樓的灰磚牆,下午四點是淺灰色,現在開始變成深灰。水漬看不清了。七個月前他剛搬來的時候,問過自己:這棟樓的水漬為什麼是從三樓往下流,不是從二樓。他沒有答案。後來忘了問。

  現在他又想起來了。

  他回到書桌前,坐下。從公文包里取出自己的筆記本,翻到第47頁。

  M-1882-047。約翰·莫蘭。22歲。愛爾蘭移民。1882年3月到港。12月3日周薪15先令6便士。

  他用母親那支鋼筆,在「12月3日」下面加了一行:

  12月24日。數據待查。

  他合上筆記本。

  窗外有孩子的笑聲。他抬頭看。對面樓的院子裡,房東的孫子在堆雪人。雪不大,薄薄一層,孩子用手捧起來,堆成一個拳頭大的球。孩子六歲左右,穿著深藍色厚外套,帽子太大,遮住眼睛。他用手把帽子往上推,繼續堆。

  博士看了一會兒。

  他想起1882年3月,白教堂碼頭,倉庫門口站著一排等活的臨時工。其中一個二十二歲,瘦,右手食指有老繭,站在人群最後面,不說話。博士從他身邊走過,沒看他。

  那是約翰·莫蘭。

  博士繼續看窗外。孩子堆好雪人,跑進屋。院子裡空了。雪還在下,薄薄一層,蓋不住地。

  他回到書桌前,取出懷表,上弦。11:00還早,但他上了。懷表裂紋還在。他量過,從1878年4月17日到現在,裂紋延長了2.7毫米。他用鉛筆在錶盤背面畫了一道痕——去年畫的,今年還在。明年應該還會延長。

  他把懷表放回背心口袋。左手觸碰錶盤的時候,他想起莫蘭那句話:您賺的錢里,有多少是我表弟少拿的那2便士?

  他翻開筆記本,最後一頁空白處:

  1882年12月3日,莫蘭問:套利的收益與被刪除的名字之間,有沒有方程?

  沒有方程。只有筆記。

  他又加了一行:

  12月24日。還沒有方程。

  書房裡很安靜。煤氣燈開著,綠色燈罩,光落在書桌上。三本記錄本、一本筆記本、一支鋼筆、一塊懷表。窗外雪還在下。對面樓的窗戶亮起燈,孩子坐在窗邊吃什麼東西,看不清。

  博士坐了很久。

  他想起父親。1856年,父親收到馬爾薩斯學會的退稿信。信上寫:您的算法無法解釋人口增長與生活資料的非線性關係。建議修改。父親沒有修改。他把信鎖進抽屜,再沒拿出來。1857年,父親死了。母親整理遺物時,發現那封信還在抽屜里,信封沒拆。

  博士沒有見過那封信。母親1878年臨終前告訴他:你父親有一封信,在湯布里奇老宅的閣樓里。你想看就去看。博士沒有去。1882年12月24日,他想起來這件事。

  他站起來,走到書櫃前,取出母親鐵盒。鐵盒是母親留給他的,1878年4月17日之後,他從未打開。今晚他打開了。

  鐵盒裡有一枚貝殼——母親1871年在海邊撿的,他說「好看」,母親說「給你」。有三封信——母親寫給他的,1872-1878年,每年一封。有一本筆記——母親1870年代記錄的土地信息,伯明罕、格拉斯哥、利物浦,密密麻麻的數字,頁邊有她自創的簡寫。有一張照片——母親和父親的合影,1853年結婚時拍的,父親穿著黑色禮服,母親穿著白紗,兩人都看著鏡頭,沒有笑。

  還有一封信。信封泛黃,地址是肯特郡湯布里奇,寄給托馬斯·韋斯特萊克。郵戳1856年11月。寄信人:馬爾薩斯學會。

  博士取出信。信封沒拆。他看了很久,沒有拆。

  他把信放回鐵盒。把鐵盒放回書櫃。


  回到書桌前。坐下。

  窗外雪停了。對面樓的燈還亮著。孩子不在窗邊了。

  博士翻開筆記本,第47頁。約翰·莫蘭。他在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1882年12月24日,肯辛頓。雪。父親有一封信,我沒拆。

  他合上筆記本。

  取出懷表,看時間。8:47。離11:00還有兩小時十三分鐘。他把懷表放回口袋。左手觸碰錶盤的時候,他想起母親最後一句話:你小時候問我,統計能不能預測一個人會不會變成黑色。我現在知道答案了:不能。因為黑色不是顏色,是別人的目光。

  他坐了很久。

  9:30,男僕敲門。博士沒應。男僕等了三秒,離開。

  10:15,博士站起來,走到窗邊。對面樓的燈滅了。院子裡的雪人還在,薄薄一層,已經看不清形狀。

  他回到書桌前,取出巴林銀行的信紙。1882年6月,巴林寫給他的邀請信,他收在右邊第二個抽屜。現在他取出信紙,鋪在桌上。拿起鋼筆,蘸墨水。

  寫:

  愛德華·巴林先生:

  1882年12月24日。聖誕前夜。我需要一組數據。

  利物浦碼頭,1882年3月至12月,愛爾蘭移民就業記錄。

  不需要姓名。只需要人數、日期、就業天數。

  模型需要校準。

  塞繆爾·韋斯特萊克

  他寫完,放下筆。看了一遍。折起來。放進信封。寫上地址:巴林銀行,愛德華·巴林親啟。

  他沒有寄。他把信放進右邊第二個抽屜,和莫蘭的三本記錄本放在一起。

  11:00。他取出懷表,上弦。表不走,他上弦。

  窗外又下雪了。

  博士坐在書桌前,看著那盞綠燈罩煤氣燈。燈罩內壁有菸灰,七個月沒清洗。他想:明年應該洗一次。然後想起,1882年還沒過完。

  他翻開筆記本,最後一頁空白處,又加了一行:

  1882年12月24日。倫敦。雪。父親有一封信沒拆。我有一封信沒寄。莫蘭有一個表弟,我需要知道他1月3日有沒有活。

  他合上筆記本。

  坐著。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對面樓的輪廓開始模糊。院子裡那個雪人已經看不見了。

  博士沒有點蠟燭。煤氣燈還亮著,光落在書桌上,落在三本記錄本上,落在母親那支鋼筆上,落在懷表上。

  1882年12月24日。距離1883年1月3日,還有十天。

  1882年12月25日。上午八點。博士起床。男僕端來早餐:培根、煎蛋、吐司、咖啡。博士說:今天不喝咖啡。男僕問:喝什麼。博士說:茶。阿薩姆。男僕說:先生,廚房沒有阿薩姆。博士說:那就不喝。

  男僕退出去。

  博士坐在書桌前,打開右邊第二個抽屜。取出莫蘭的三本記錄本,取出那封沒寄的信,取出巴林1882年6月的邀請信,取出母親1872年的土地筆記,取出斯坦利勳爵的名片,取出七月份的電報、八月份的電報、九月份的電報、十月份的電報、十一月份的電報。

  他把這些放在桌上,排成一排。

  看了很久。

  然後一份一份放回去。最後放的是那封沒寄的信。

  關上抽屜。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對面樓的灰磚牆,雪覆蓋了一半。水漬看不見了。

  他想起母親筆記里的那句話:有些滯後,是因為有人在等。

  他不知道莫蘭在等什麼。但他知道莫蘭在等。

  1882年12月25日。下午三點。博士穿上薩維爾街黑色禮服大衣,戴上絲質高頂禮帽,拿起烏木柄雨傘。男僕問:先生出門嗎。博士說:去碼頭。男僕問:哪個碼頭。博士說:白教堂。

  男僕愣了一下。白教堂在東區,今天是聖誕節,馬車不好叫。

  博士說:不用馬車。火車。

  下午四點,博士從斯特普尼站走出來。商業路空無一人。店鋪都關了。聖保羅教堂的門開著,裡面傳出唱詩班的聲音。孩子在練歌。高音,不准,但用力。


  博士在教堂門口站了三十秒。

  唱詩班指揮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高音再高一點。

  一個男孩的聲音:好的,先生。

  博士繼續往前走。商業路,拐進碼頭區。碎石路面被雪蓋住,踩上去嘎吱響。倉庫牆上的塗鴉被雪遮了一半。煤灰的氣味還在,但淡了。鹹水還在。腐爛繩索的氣味還在。

  碼頭倉庫門口,有一個人。

  托馬斯·莫蘭。粗羊毛夾克,右袖口內側縫著那塊皮子。他站在倉庫門口,看著泰晤士河。灰綠色的水,對岸的碼頭工人,遠處船桅的剪影。他手裡沒有記錄本。他嘴裡沒有鉛筆。

  博士站在他身後二十英尺。雪還在下。

  莫蘭沒有回頭。他背對著博士,說:

  博士,您來了。

  博士說:今天過節。

  莫蘭說:碼頭不過節。船期不過節。周薪不過節。

  博士沒有說話。

  莫蘭轉過身。他看著博士。二十英尺。雪在他們之間。

  莫蘭說:您來要數據?

  博士說:不是。

  莫蘭說:那您來幹什麼。

  博士說:我來看。

  莫蘭說:看什麼。

  博士說:看1月3日有沒有活。

  莫蘭沉默。他看著博士。二十英尺。雪在他們之間。

  莫蘭說:您要數據,我給您記。您來看,我陪您站。

  博士說:嗯。

  莫蘭說:約翰今天不在。救濟院過節。管事說新來的可以休息一天。

  博士說:我知道。

  莫蘭說:您怎麼知道。

  博士說:你12月3日說的。他十二月也會在。

  莫蘭沉默。雪落在他們之間。

  莫蘭說:您記得。

  博士說:我記著。

  莫蘭看著他。二十英尺。雪還在下。

  莫蘭說:博士,1882年3月,您第一次來碼頭,問我能不能幫您記數據。我說能。您問我想要什麼報酬。我說不需要報酬,您教會我怎麼算就行。您教會了。

  博士說:我記得。

  莫蘭說:我現在會算了。會算工資、抽成、船期、罷工概率。會算信息穿過人群的速度。會算我表弟下周能不能找到工作。

  博士說:1月3日?

  莫蘭說:1月3日。利物浦來一批船。需要臨時工。約翰有活。

  博士說:你算了。

  莫蘭說:我算了。

  博士沉默。雪落在他們之間。

  莫蘭說:您今天來,不是要數據。您是來算這個。

  博士說:我不會算這個。

  莫蘭說:您不會?

  博士說:模型需要數據。1月3日的數據,我現在沒有。1月3日之後才有。

  莫蘭說:那您來幹什麼。

  博士說:來等。

  莫蘭沉默。

  天快黑了。雪還在下。博士的大衣肩上積了厚厚一層。他的手露在外面,沒戴手套。灰色羊皮手套在大衣口袋裡,沒拿出來。

  莫蘭看著他。

  莫蘭說:您的手凍僵了。

  博士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握著烏木柄雨傘,手指已經失去知覺。他把雨傘換到左手,右手放進口袋。口袋裡有一塊檸檬硬糖——什麼時候放進去的,他不記得了。

  他取出糖,看著它。糖紙是透明的,裹著淡黃色的硬糖。

  莫蘭看著他。

  博士把糖放回口袋。沒吃。

  莫蘭說:您不吃。

  博士說:留著。

  莫蘭說:留著幹什麼。

  博士說:留著等1月3日。

  莫蘭沒有說話。

  天黑了。碼頭的煤氣燈亮起來。光落在雪上,落在倉庫牆上,落在泰晤士河上。


  莫蘭說:博士,您該回去了。末班火車是六點十分。

  博士說:我知道。

  莫蘭說:那您走。

  博士站著。他看著泰晤士河。灰綠色的水在煤氣燈下變成黑色。

  他說:莫蘭,1月3日,你表弟有活。你算了。我記著了。

  莫蘭說:您記著。

  博士說:記著。

  莫蘭說:然後呢。

  博士沉默。

  莫蘭說:您記著,然後呢。

  博士說:然後等1月3日。

  莫蘭看著他。二十英尺。雪在他們之間。

  六點。博士轉身,往商業路走。走了二十英尺,他停下來。回頭。

  莫蘭還站在倉庫門口,看著他。二十英尺。雪還在下。

  博士說:莫蘭。

  莫蘭說:博士。

  博士說:1882年3月,我第一次來碼頭。你站在倉庫門口,手裡拿著記錄本。鉛筆叼在嘴裡。

  莫蘭說:我記得。

  博士說:你那時候問過我:您還會回來嗎。

  莫蘭說:您說會。

  博士說:我回來了。

  莫蘭說:您回來過兩次。12月3日。12月25日。

  博士說:1月3日,第三次。

  莫蘭沉默。他看著博士。二十英尺。雪在他們之間。

  博士轉身,繼續往前走。商業路,斯特普尼站,東區線鐵路,倫敦池,馬車,肯辛頓。

  晚上八點,他回到肯辛頓寓所。男僕接過他的大衣。大衣右肩的雪化了,濕了一片。男僕說:先生,您沒撐傘。

  博士說:忘了。

  男僕把大衣拿去烘乾。博士走進書房。書桌上,那盞綠燈罩煤氣燈還亮著。他離開的時候沒關。

  他坐下來。打開右邊第二個抽屜。取出莫蘭的三本記錄本。翻開第一本,第一頁:1882年3月7日,碼頭臨時工名冊。

  第一個名字:約翰·莫蘭。周薪14先令。備註:愛爾蘭移民,三月到港,無家屬。

  博士看著這個名字。

  他翻開自己的筆記本,第47頁。M-1882-047。約翰·莫蘭。22歲。愛爾蘭移民。1882年3月到港。12月3日周薪15先令6便士。12月24日數據待查。

  他用母親那支鋼筆,在「12月24日數據待查」下面加了一行:

  12月25日,聖誕節。碼頭。雪。莫蘭說:1月3日有活。我記著了。

  他合上筆記本。

  1882年12月25日。晚上九點。博士坐在肯辛頓寓所的書桌前。窗外的雪停了。對面樓的燈亮著。院子裡的雪人,看不見了。

  他取出懷表,上弦。11:00還早,但他上了。

  他把懷表放回背心口袋。左手觸碰錶盤的時候,他想起莫蘭那句話:您記著,然後呢。

  他不知道然後。

  但他記著了。

  1882年12月25日。距離1883年1月3日,還有九天。

  三百英里外的白教堂救濟院,約翰·莫蘭躺在通鋪上,沒睡著。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牆角延伸到窗戶。他數過,四十七道。他數了三遍。都一樣。

  他不知道三百英里外的肯辛頓,有人剛剛在筆記本上寫了他的名字。

  但他知道1月3日有活。

  他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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