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節 · 莫蘭的信(1882年8-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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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82年8月26日。肯辛頓。下午四點二十分。

  博士從東區回來,推開公寓的門。

  男僕不在。客廳安靜。他把雨傘放進傘架——烏木柄,刻著「S.W.」,1883年款的新傘。舊傘還在劍橋宿舍的衣帽間裡,他沒帶來。

  他站在門廳,沒有往裡走。

  右手還握著雨傘。左手公文包。背心口袋裡,懷表走著,裂紋依舊,誤差±4分鐘。

  他在想那個男孩。

  教堂門口。瘦小,淺棕色頭髮,數玻璃。手指有凍瘡疤痕。旁邊放著一枚琥珀色彈珠。

  三秒。

  博士轉身走了。

  現在他站在門廳,雨傘還沒鬆手。

  他問自己:為什麼停下?

  沒有答案。他把雨傘放進傘架,走進書房,在書桌前坐下。

  桌上攤著利物浦港務債券的模型稿。他看了三秒,翻過去,露出下面一張白紙。

  他拿起鋼筆。母親遺物。筆尖向右偏。

  他在白紙上寫:

  1882年8月22日,下午三點二十分,白教堂聖保羅教堂門口。

  一個男孩。

  *年齡:約8-9歲。*

  衣著:孤兒院院服,左肩縫補三層。

  物品:玻璃彈珠一枚,琥珀色。

  行為:數碎玻璃,四十七塊。

  他停下筆。

  窗外有鴿子飛過。他沒抬頭。

  他又寫:

  記錄目的:無。

  與回歸係數無關。

  他合上筆記本。

  8月28日。博士收到一封信。

  信封粗糙,沒有落款,郵戳是白教堂東區。拆開,裡面是一張紙,折了三折。紙邊毛糙,像是從本子上撕下來的。

  字跡稚拙,有些數字寫反了,但完整。

  博士:

  碼頭新來一批愛爾蘭人。周薪降了2便士。這是您說的「信息」嗎?

  您上次問我1879年的周薪。我記了十七周,工頭說記17,我就記17。弟兄們拿不到,我知道。但工頭說,帳簿好看,下次競標才有活。

  我不記17,弟兄們連12都拿不到。

  您說這是「人為平滑」。

  我不知道這個詞。但我知道,我不記17,有人會記。

  我記了。

  ——T.M.

  博士把信看了兩遍。

  然後他從公文包夾層里取出7月23日那封信——莫蘭解釋周薪偽造的那封。兩封信並排放在桌上。

  左邊是「工頭讓記17」。右邊是「我不記17,有人會記」。

  博士看了三分鐘。

  他把兩封信疊在一起,放進右邊第二個抽屜。和巴林的信一起。

  他沒回信。

  9月3日。凌晨兩點。

  博士醒了。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煤氣燈關了,窗外的路燈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一條光,落在窗台上。貝殼的輪廓。

  他在想莫蘭的信。

  我不記17,有人會記。

  他翻了個身。

  1882年4月,碼頭。莫蘭請假,換了一個年輕工人協助。那個年輕人手腳麻利,不太識字,他教他讀數。

  記錄結束,年輕工人問:先生,您記這麼多,怎麼知道哪筆帳是誰的?

  他說:編號。

  年輕工人問:那名字呢?

  他說:不需要。與回歸係數無關。

  年輕工人沒有再問。

  博士現在躺在床上,想起那個年輕人的臉。瘦,淺棕色頭髮?不,那是今天下午的男孩。那個年輕人頭髮更深,眼睛更灰。二十一歲左右。站在他右側三英尺。

  他叫什麼?

  博士坐起來。披上晨衣,走到書桌前。點燃煤氣燈。綠玻璃燈罩,積了四年菸灰,他沒洗過。

  他打開1882年的筆記本,翻到第247頁。

  *M-1882-047。職業:碼頭臨時工。周薪:12-19先令波動。協助記錄時間:1882年4月17日下午。*

  沒有姓名。

  博士合上筆記本。

  他站在窗前。窗外是肯辛頓高級路,凌晨兩點,沒有馬車,沒有行人。路燈照出一小圈光,之外全是黑的。

  東區那邊,現在也是黑的。

  莫蘭在睡覺。那個年輕工人——如果他還活著——也在睡覺。

  博士站了七分鐘。

  回到床上,沒再睡著。

  9月5日。博士給莫蘭寫信。

  他寫了三行:

  莫蘭先生:

  1882年4月17日下午,協助您記錄的那位年輕人,他叫什麼?

  ——S.W.

  他把信折好,放進信封,寫上地址。

  然後他坐著,看了那個信封三分鐘。

  他把信放進了右邊第二個抽屜。

  沒有寄出。

  9月7日。第二封信到。

  信封和上次一樣粗糙,郵戳白教堂東區。博士拆開。

  博士:

  上封信您沒回。

  我表弟問:博士是不是生我氣了?

  我說不是。博士不回信,不是生氣,是在算。

  表弟說:算什麼?

  我說:算他該不該回。

  表弟說:那你再寫。告訴他,我不怪他。工頭讓記17,是我的事。他刪數據,是他該做的事。

  我寫了。

  ——T.M.

  博士把信放在桌上。

  他打開右邊第二個抽屜,取出9月5日那封沒寄出的信。兩封並排。

  左邊是「他叫什麼」。右邊是「我不怪他」。

  他看了五分鐘。

  然後把9月5日的信從抽屜里拿出來,貼上郵票。

  下午三點,他走到街角,把信投進郵筒。

  9月10日。莫蘭的回信。

  博士:

  他叫約翰。約翰·莫蘭,1862年生。我表弟。

  他問我:博士為什麼現在才問?

  我說:博士當時不需要。現在需要了。

  他說:那我是「需要」才知道的人。

  我說:你是。

  他笑了。

  ——T.M.

  博士拿起鋼筆,在筆記本第247頁,M-1882-047旁邊,寫下:

  姓名:約翰·莫蘭。1862年生。

  他停了一下。沒有寫「卒年」。他不知道。

  他把信放進右邊第二個抽屜。

  9月15日。第一筆獲利到帳。

  470英鎊。

  博士把結算單放進右邊第二個抽屜。抽屜里現在有:巴林的信×2、莫蘭的信×3、結算單×1。

  他合上抽屜。站到窗前。貝殼。鴿子。東邊。

  他站了三分鐘。

  回到書桌前,繼續算。

  9月20日。第四封信。

  博士:

  約翰讓我問您:您記的那些數,最後會變成什麼?

  我說:變成報告。變成書。變成金融城那些人看的圖表。

  他說:那弟兄們的周薪,最後變成什麼?

  我說:變成博士模型里的一個點。

  他說:一個點就夠了。

  ——T.M.


  博士看了很久。

  他沒回信。

  10月2日。巴林派人送來一封信。

  不是交易確認單。是一張請柬。巴林銀行年度晚宴,12月20日,格羅夫納廣場。

  附言:

  博士,金融城有很多人想認識您。

  您只需要認識三個:斯賓塞伯爵的財務代理人、格拉斯哥銀行的行長、以及我。

  ——E.B.

  博士把請柬放進右邊第二個抽屜。

  他沒回復。

  10月7日。博士去了一趟三一學院。

  不是公務。他站在E幢3樓自己的宿舍門口,站了七分鐘。宿舍現在空著,學院還沒安排新人入住。門鎖著。

  他下樓,經過門房。

  門房大爺:博士,回來看看?

  博士:路過。

  門房大爺:您那間還空著。西奇威克先生打過招呼,說您可能回來。

  博士沒說話。

  他走出三一學院大門,往劍河方向走。1876年他常走的路線。那時候母親還活著。他剛當選研究員,以為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會計算的人。

  現在他二十八歲。知道莫蘭表弟叫約翰。知道470英鎊可以買什麼。知道什麼叫「一個點就夠了」。

  他在劍河邊站了二十分鐘。

  下午四點,他坐火車回倫敦。二等車廂,靠窗,面朝列車前進方向。筆記本攤開,沒寫。

  窗外是田野。暮色里看不清顏色。

  10月15日。第五封信。

  博士:

  約翰讓我謝謝您。

  他說:博士問我的名字了。

  我說:是。

  他說:那就夠了。

  ——T.M.

  博士把信放進右邊第二個抽屜。

  抽屜快滿了。他數了數:莫蘭的五封信,巴林的三封,結算單,請柬。

  他關上抽屜。

  東區。白教堂孤兒院。

  廚房裡,查理在幫廚娘洗碗。廚娘抱怨煤不夠,今年冬天怕是要凍死人。查理沒聽進去。他想著口袋裡的糖——門房給的,他留了三個月,糖紙有點皺了。

  他問廚娘:您知道那個穿灰外套的先生嗎?劍橋來的,姓韋斯特萊克。

  廚娘:不知道。你問這個幹嘛?

  查理:他上次在教堂門口看了我三秒。

  廚娘:看了三秒又怎樣?每天看你的多了。

  查理沒說話。他把碗放好,擦乾手,從口袋裡摸出那顆糖。檸檬味的,他沒捨得吃,只是看了看。

  三秒很長。足夠記住一個人。

  他把糖放回口袋,走出廚房。宿舍在院子另一頭,十二個男孩擠一間。他的床板底下,藏著一枚琥珀色的玻璃彈珠。他拿出來,對著窗戶的光看。彈珠里有氣泡,光線折來折去。

  他想:如果那個先生再來東區,我要問問他叫什麼。

  窗外,天快黑了。東區的街道亮起零星的煤氣燈。有人從碼頭方向走來,腳步聲沉重。查理把彈珠放回床板底下,躺下。

  他不知道下次要等五年。

  10月31日。博士在書房坐著。

  桌上攤著利物浦港務債券的下一步模型。他看了三十分鐘,一個字沒寫。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貝殼。鴿子。東邊。

  他回到書桌前,打開右邊第二個抽屜,取出莫蘭的五封信,按時間順序排好。

  第一封:8月28日。工頭讓記17。

  第二封:9月7日。表弟說我不怪他。

  第三封:9月10日。他叫約翰,他笑了。

  第四封:9月20日。一個點就夠了。

  第五封:10月15日。謝謝。

  他把信按原樣放回抽屜。關上。

  然後他翻開筆記本,翻到第247頁。

  *M-1882-047。姓名:約翰·莫蘭。1862年生。*

  他拿起鋼筆,在「1862年生」後面加了一個破折號。破折號後面是空的。

  他不知道填什麼。

  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一隻灰藍色的鴿子停在窗台上,左腿有傷。它看了博士一眼,飛走了。

  方向是東。

  博士站了三分鐘。

  然後他走回書桌前,開始算下一組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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