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節 · 活下去之後呢(1880年3月21日—4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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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80年3月21日。肯辛頓寓所。晨。

  塞繆爾醒來時,窗外天剛亮。

  他躺著,右手伸進背心口袋——懷表還在。新鉛筆還在。

  那支新買的鉛筆,筆桿光光的。還沒用過。

  他坐起來。走到書桌前。翻開筆記本。

  昨天夢見約翰問他:活下去之後呢。

  他看了一會兒那行字。然後翻過這一頁。開始寫今天的計劃。

  上午:去巴林銀行,取結算單正式副本。

  下午:去碼頭,教約翰三個字。

  晚上:給巴林回信,報告16.8%的最終收益率。

  他寫完了。把鉛筆放下。

  然後拿起那支筆,在頁邊空白處寫了一句話:

  活下去之後呢——這個問題,要記著。

  1880年3月21日,上午九點。巴林銀行。

  職員把結算單正式副本遞給他。一式兩份。他簽字。一份留給銀行,一份放進公文包。

  正要離開,一個年輕女人走過來。

  二十三四歲,穿女式西裝,男款剪裁。手裡拿著一把計算尺。銀灰色的。

  她站在他面前。停頓了三秒。

  女人:韋斯特萊克博士?

  塞繆爾:是。

  女人:克拉拉·蒙塔古-斯科特。貼現公司。巴林先生讓我把這個交給您。

  她把一個信封遞給他。封口有巴林銀行的火漆。

  塞繆爾接過信封。正要拆開。

  克拉拉:巴林先生說,讓您回去再看。

  塞繆爾停住。把信封放進公文包。

  克拉拉看著他。沒有走。

  塞繆爾:還有事?

  克拉拉:您就是那個算移民套利的人?

  塞繆爾沉默了三秒。

  塞繆爾:誰告訴您的?

  克拉拉:巴林先生。他說您用數學證明,愛爾蘭人抵達利物浦三周後,碼頭周薪會降。每百人降1.1便士。

  塞繆爾沒有說話。

  克拉拉:我算了一下。按1879年愛爾蘭出港人數,利物浦碼頭工人全年損失約一萬二千先令。您的策略獲利八百四十英鎊。八百四十英鎊等於兩萬零一百六十先令。

  她停頓。

  克拉拉:碼頭工人損失一萬二千先令,您和巴林先生獲利兩萬零一百六十先令。差額是誰出的?

  塞繆爾看著她。

  克拉拉:我算過了。差額是船東出的。碼頭工人周薪下降,船東可以壓運費。壓下來的運費,一部分變成港務債券的收益,一部分變成船東的利潤。您和巴林先生分的是前者。

  塞繆爾沉默。

  克拉拉:您知道這件事嗎?

  塞繆爾:知道。

  克拉拉:那您還做?

  塞繆爾:做完了。

  克拉拉:做完了是什麼意思?

  塞繆爾:上周賣出的。不會再做。

  克拉拉看著他。目光里有東西在動。

  克拉拉:為什麼不做?

  塞繆爾:因為算完了。

  克拉拉:算完了就不做了?

  塞繆爾:是。算完了就不做了。

  克拉拉沉默了幾秒。把計算尺收起來。

  克拉拉:博士,您是我見過的第一個算完了就不做的人。別人算完了,會一直做,做到不能再做為止。

  塞繆爾:我知道。

  克拉拉:那您為什麼停?

  塞繆爾沉默了三秒。

  塞繆爾:因為算的時候,一直有個問題在。

  克拉拉:什麼問題?

  塞繆爾:誰在付這17%。

  克拉拉看著他沒有說話。

  塞繆爾:您剛才替我算了。差額是船東出的。但船東的錢從哪來?從壓下來的運費來。運費從哪來?從碼頭工人的周薪里扣。碼頭工人的周薪從哪來?從他們扛的每一袋貨物里來。一袋貨物,賺一便士。一便士里,有零點几几幾,變成我的收益。


  克拉拉聽著。沒說話。

  塞繆爾:我算得越精確,就越知道這些小數點是從哪裡來的。

  克拉拉:所以您停了?

  塞繆爾:停了。

  克拉拉:然後呢?

  塞繆爾:然後去碼頭。教一個人寫字。

  克拉拉愣了一下。

  克拉拉:……教寫字?

  塞繆爾:是。教寫字。

  他沒有解釋。轉身走了。

  克拉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很久。

  1880年3月21日,下午兩點。碼頭。

  約翰在。坐在倉庫門口的木箱上。手裡握著那支兩便士的鉛筆。筆桿還是光光的。沒有牙印。

  他看見塞繆爾,站起來。

  約翰:先生。

  塞繆爾:約翰。

  約翰:我昨天把您教的字都寫了一遍。用木炭。寫在牆上。

  塞繆爾:牆上?

  約翰:我姨以前住的那面牆。棚子裡。我把字寫在牆上。這樣每天醒來都能看見。

  塞繆爾沉默了幾秒。

  塞繆爾:寫了多少?

  約翰:二十七個。從姜開始,到下去結束。

  塞繆爾:下去?

  約翰:活下去的下去。

  塞繆爾沒有說話。

  他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撕下一張紙。放在木箱上。

  塞繆爾:今天教三個字。

  約翰:好。

  塞繆爾在紙上寫:為、什、麼。

  約翰看著那三個字。嘴唇動了動。

  約翰:為、什、麼。先生,這是什麼意思?

  塞繆爾:就是問原因。

  約翰:問什麼的原因?

  塞繆爾:問活下去之後呢。

  約翰愣了一下。

  約翰:先生,您還記得那個夢?

  塞繆爾:記得。

  約翰:我昨晚也夢見了。夢見您問我,活下去之後呢。

  塞繆爾看著他。

  約翰:我不知道怎麼答。醒過來的時候,牆上的字還在。姜、餅、姨、你、我、他、吃、飯、水、碼、頭、工、周、薪、降、名、字、叫、塞、繆、爾、韋、斯、特、萊、克、等、回、來、活、下、去。

  他背完了。二十七個字。順序全對。

  塞繆爾聽著。沒有說話。

  約翰:先生,我每天早上醒過來,就對著牆念一遍。念完了,就記住今天要幹什麼了。

  塞繆爾:幹什麼?

  約翰:活下去。然後等您來。

  塞繆爾站著。手在口袋裡。握著那塊薑餅——三周前買的那塊,一直沒吃,一直放著,現在硬得像石頭。

  他沒有拿出來。

  塞繆爾:約翰,你會一直活下去的。

  約翰:真的?

  塞繆爾:真的。因為你記性好。

  約翰笑了。那是這幾天他第二次笑。

  1880年3月22日—4月10日。教字的日子。

  塞繆爾每天下午去碼頭。教約翰三個字。

  3月22日:明、天、見。

  3月23日:記、得、我。

  3月24日:不、要、忘。

  3月25日:姜、餅、還、在。(四個字,約翰說今天多教一個)

  3月26日:懷、表、的、聲、音。(五個字,約翰說懷表的聲音像心跳)

  3月27日:碼、頭、的、霧。

  3月28日:泰、晤、士、河。

  3月29日:對、岸、有、什、麼。

  3月30日:不、知、道。(塞繆爾寫完了,愣了一下。這是他第三次寫這個詞。他劃掉。重新寫:沒、去、過。)


  約翰看著那個被劃掉的詞。

  約翰:先生,您剛才想寫什麼?

  塞繆爾:沒什麼。

  約翰:被劃掉的那個,是什麼字?

  塞繆爾沉默了三秒。

  塞繆爾:不、知、道。

  約翰:不知道?

  塞繆爾:是。不知道。

  約翰:先生,您也有不知道的事?

  塞繆爾:有。

  約翰:什麼事?

  塞繆爾沉默了很久。

  塞繆爾:不知道活下去之後呢。

  約翰沒有說話。

  3月31日:姜、餅、化、了。(約翰問:先生,您那塊薑餅還在嗎?塞繆爾說:在。約翰說:肯定化了。塞繆爾摸了摸口袋,硬得像石頭。他說:沒化。約翰笑了。)

  4月1日:愚、人、節。約翰問這是什麼意思。塞繆爾說:可以騙人的日子。約翰說:那我能騙您一次嗎?塞繆爾說:可以。約翰說:先生,我今天學會了二十個字。塞繆爾說:騙人。只教了三個。約翰笑了。

  4月2日:救、濟、院。

  4月3日:面、包、隊。

  4月4日:排、隊、的、人。

  4月5日:他、們、冷、嗎。

  4月6日:有、時、候、冷。

  4月7日:有、時、候、餓。

  4月8日:大、多、數、時、候、又、冷、又、餓。

  約翰寫完了。看著那行字。

  約翰:先生,這是八個字?

  塞繆爾:八個。

  約翰:今天教多了。

  塞繆爾:昨天你騙我一次。今天還你。

  約翰笑了。

  4月9日:以、後、呢。

  4月10日:以、後、會、好、嗎。

  塞繆爾寫完了。沒有回答。

  約翰看著那五個字。沒有問。

  他只是用手指在木箱上描。描了一遍又一遍。

  1880年4月11日。下午。碼頭。

  塞繆爾到的時候,約翰不在。莫蘭在。

  莫蘭站在倉庫門口,看著泰晤士河。灰濛濛的。

  塞繆爾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莫蘭:博士。

  塞繆爾:莫蘭。

  莫蘭:約翰今天沒來。

  塞繆爾:為什麼?

  莫蘭沉默了幾秒。

  莫蘭:他病了。

  塞繆爾:什麼病?

  莫蘭:肺。碼頭上得的。扛貨的時候淋了雨,燒了三天。

  塞繆爾站著。手在口袋裡。握著那塊硬得像石頭的薑餅。

  莫蘭:他讓我把這個還給您。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支兩便士的鉛筆。筆桿還是光光的。沒有牙印。

  塞繆爾看著那支筆。沒接。

  莫蘭:他說,他沒用過。太珍貴了。等病好了再用。

  塞繆爾沉默。

  莫蘭:博士,您拿著吧。等他病好了,您再給他。

  塞繆爾接過筆。握在手裡。光光的筆桿。涼涼的。

  莫蘭:他還在牆上寫字。燒到三十九度那天,他爬起來,用木炭在牆上寫。寫了三個字。

  塞繆爾:哪三個?

  莫蘭:活、下、去。

  塞繆爾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兒。手握著那支筆。口袋裡的薑餅硬得像石頭。

  莫蘭:博士,您明天還來嗎?

  塞繆爾:來。

  莫蘭:來幹什麼?

  塞繆爾:等他來。

  1880年4月12日—4月16日。等待的五天。


  塞繆爾每天下午去碼頭。站在倉庫門口。等。

  約翰沒來。

  莫蘭在。有時在記帳,有時站在他旁邊。兩人不說話,就那麼站著。

  4月12日,站了二十分鐘。莫蘭說:工頭問您是誰。我說是我朋友。工頭說,穿黑大衣的先生不像碼頭的朋友。我說,他教人寫字。工頭沒再問。

  4月13日,站了二十五分鐘。莫蘭說:約翰今天燒退了點。能喝粥了。他問您還來不來。我說來。他說,告訴他,我記住那些字了。一個沒忘。

  4月14日,站了三十分鐘。莫蘭說:約翰今天咳血了。他姨當年也是這樣,咳了三個月,死了。塞繆爾沒有說話。手在口袋裡,握著那支筆。

  4月15日,站了三十五分鐘。莫蘭說:博士,您那塊薑餅還在嗎?塞繆爾掏出來。硬得像石頭。油紙破了,薑餅露出來一點,灰撲撲的。莫蘭看了看,說:還能吃嗎?塞繆爾說:不知道。他愣了一下。改口:沒試過。

  4月16日,站了四十分鐘。莫蘭說:約翰今天問,活下去之後呢。我說不知道。他說,博士知道。他說博士教過他為、什、麼。問為什麼,就是為了知道活下去之後呢。

  塞繆爾聽著。沒有說話。

  他看著泰晤士河。灰濛濛的。對岸的倉庫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

  他想起1878年4月17日。母親去世的日子。

  明天又是4月17日。

  1880年4月17日。肯特郡,湯布里奇。母親墓地。

  塞繆爾站在墓前。白玫瑰一束。放在墓碑旁邊。

  墓碑上刻著:瑪麗·安·韋斯特萊克,1829-1878。

  他站著。很久。

  從口袋裡掏出那塊薑餅。硬得像石頭。油紙破了。灰撲撲的。

  他把薑餅放在白玫瑰旁邊。

  母親生前沒吃過薑餅。她只吃過黑麵包和土豆。她說過,薑餅是城裡人吃的。鄉下人吃不起。

  現在他放了一塊。

  他站了很久。

  從口袋裡掏出那支兩便士的鉛筆。約翰還回來的那支。筆桿光光的。沒有牙印。

  他用筆尖在薑餅上寫了一個字:母。

  寫完了。字跡很淡。鉛筆在薑餅表面留下的痕跡。

  他把筆放回口袋。

  站在那兒。

  十一點整。他從口袋裡掏出懷表,上弦。一圈,兩圈,三圈。

  錶盤裂紋在陽光下,像三條河。

  他把懷表放回去。

  站在那兒。

  下午三點。他離開墓地。坐火車回倫敦。

  到倫敦的時候,天快黑了。

  他沒有回肯辛頓。直接去碼頭。

  走到倉庫門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煤氣燈亮了。

  莫蘭站在那兒。看見他來,走過來。

  莫蘭:博士。

  塞繆爾:約翰呢?

  莫蘭沉默了幾秒。

  莫蘭:今天下午,約翰死了。

  塞繆爾站著。

  莫蘭:燒退不下去。咳血越來越多。下午三點多,突然就不咳了。他姨當年也是這樣的。

  塞繆爾沒有說話。

  莫蘭:他死之前,讓我把這個交給您。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皺巴巴的。是從包裝紙上撕下來的。

  塞繆爾接過紙。就著煤氣燈的光,看上面的字。

  紙上用木炭寫著三個字:

  活下去

  下面畫了一個人。歪歪扭扭的。站在一個方框前面。方框裡寫滿了字——那些他教過的字,密密麻麻的。

  莫蘭:他畫的是他自己。站在牆前面。牆上是那些字。

  塞繆爾看著那張紙。很久。

  莫蘭:他說,告訴博士,我學會六十二個字了。一個沒忘。

  塞繆爾沉默。

  莫蘭:他說,活下去之後呢,他還沒找到答案。讓博士幫他找。

  塞繆爾站著。手握著那張紙。紙很輕。很薄。邊角被木炭染黑了。

  莫蘭:博士,您沒事吧?

  塞繆爾:沒事。

  他把紙疊好。放進左邊那個口袋。和懷表一起。和那支鉛筆一起。和那塊薑餅一起——不,薑餅放在母親墓前了。那個口袋空了。

  他站了一會兒。

  從口袋裡掏出那支兩便士的鉛筆——約翰還回來的那支。筆桿還是光光的。沒有牙印。

  他握著它,站了很久。

  然後走到倉庫門口。那個他站過七分鐘的位置。那個他教約翰寫字的位置。那個木箱還在。

  他用筆尖在木箱上寫了一個字:等。

  寫完了。字跡很淡。鉛筆在木頭上留下的痕跡。

  他把筆放回口袋。

  轉身。走了。

  莫蘭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走了幾步,塞繆爾停下來。沒有回頭。

  塞繆爾:他死的時候,說了什麼?

  莫蘭沉默了幾秒。

  莫蘭:他說,先生,我記住那些字了。

  塞繆爾站著。

  莫蘭:他還說,先生那塊薑餅,一定化了。

  塞繆爾沒有說話。

  他繼續走。

  走回肯辛頓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

  他上樓。進門。沒有點燈。直接走到書桌前。坐下。

  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約翰畫的。牆。字。活下去。

  他看了一會兒。放在桌上。

  從口袋裡掏出那支筆。約翰還回來的那支。光光的。沒有牙印。

  他握著它。坐了很久。

  十一點整。他從口袋裡掏出懷表,上弦。一圈,兩圈,三圈。

  錶盤裂紋在黑暗裡,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們在那兒。

  他把懷表放回去。

  坐在黑暗裡。

  窗台上。貝殼。數據冊。鉛筆字——1880年2月29日,約翰·莫蘭。1880年3月20日,二十七個字。包括活、下、去。

  現在,1880年4月17日,他死了。

  塞繆爾站起來。走到窗邊。借著外面的煤氣燈光,他拿起那支鉛筆,在窗台上又加了一行字:

  1880年4月17日,約翰·莫蘭學會了六十二個字。一個沒忘。死前畫了一面牆。牆上全是字。他站在牆前面。畫的下方寫著:活下去。

  他寫完了。

  把鉛筆放回口袋。左邊那個口袋。和懷表一起。

  窗台上。三行字。貝殼。數據冊。

  他站在那兒。很久。

  然後回到書桌前。坐下。

  打開筆記本。翻到1880年4月17日那一頁。

  他寫:

  今天約翰·莫蘭死了。

  十六歲。碼頭臨時工。姨死了。學會了六十二個字。一個沒忘。

  死前畫了一面牆。牆上全是字。他站在牆前面。畫的下方寫著:活下去。

  他不知道活下去之後呢。

  我也不知道。

  但我記著了。

  他寫完了。把筆記本合上。

  坐在黑暗裡。

  窗外的煤氣燈,一盞一盞。很遠。

  他坐了很久。

  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支筆。握在手裡。光光的筆桿。涼涼的。

  他想起約翰第一次接過這支筆時的樣子。他說:先生,這太貴了。兩便士呢。

  他說:你記性好。可以用它記。

  約翰用了三個月。沒有用過一次。一直放著。等學會一百個字再用。

  他學會六十二個字。沒有等到一百。


  塞繆爾握著筆。坐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筆放在窗台上。和那三行字並排。和貝殼並排。和數據冊並排。

  五樣東西。

  他站了一會兒。

  走回書桌前。坐下。

  在筆記本上又寫了一句:

  這支筆,他沒用過。筆桿還是光光的。

  我替他用了三個月。現在還給他。

  放在窗台上。他畫的牆旁邊。

  以後每天看見,就當是他還在學。

  他寫完了。

  把筆記本合上。

  坐著。

  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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