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節 · 利物浦—都柏林(1880年1月—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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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80年1月17日。肯辛頓寓所。晚。

  塞繆爾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三份文件。

  第一份:利物浦港務局1879年第四季度貨物吞吐量報告。數字比三季度下降12%。

  第二份:愛爾蘭農業部1879年馬鈴薯收成預估。比前五年均值下降41%。

  第三份:倫敦貼現市場利率。過去六周,從3.2%升至4.1%。

  他把三份文件並排放在一起。看了一會兒。

  拿起鉛筆。在利物浦報告頁邊寫下:船期減少。

  在愛爾蘭報告頁邊寫下:移民增加。

  在貼現利率頁邊寫下:資金成本上升。

  然後他停住。

  鉛筆懸在紙上。他看著這三個詞。

  船期減少。移民增加。資金成本上升。

  它們是同一件事嗎?

  他把鉛筆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肯辛頓的夜晚。煤氣燈,馬車,穿大衣的行人。沒有人看碼頭,沒有人看都柏林,沒有人看那四十一%的歉收正在變成利物浦碼頭工人周薪表上的一行數字。

  他想起莫蘭。想起他說:我爹死的時候,沒人告訴我那個數字。

  他想起約翰。想起他念數字時的眼睛。

  他想起碼頭倉庫門口,那個站了七分鐘的傍晚。

  他從口袋裡掏出懷表。九點四十七分。

  他看著錶盤上的裂紋。三條河。還在。

  他把懷表放回去。走回書桌前。重新坐下。

  拿起鉛筆。在利物浦報告和愛爾蘭報告之間畫了一條線。

  然後寫:

  滯後時間:3—6周。

  套利方向:買入港務債券,待移民抵達後賣出。

  預期收益:12%—17%。

  他盯著那行字。17%。如果模型正確。

  但他沒有繼續往下算。

  他把鉛筆放下,拿起那支新鉛筆。莫蘭送的。筆桿光光的,沒有一個牙印。

  他對著煤氣燈看了一會兒。筆桿是原木色的,能看見木紋。

  他用這支筆,在頁邊又寫了一行字:

  如果模型正確,誰在支付這17%?

  他停住。

  窗外有馬車駛過。馬蹄聲,車輪聲,漸漸遠了。

  他看著那行字。誰在支付?

  利物浦港務債券的買家支付?不。他們會獲得收益。

  發行債券的港務局支付?不。他們用未來的收入償還。

  真正支付的人——

  他想起愛爾蘭。想起那41%的歉收。想起那些正在收拾行李的人。

  想起他們到達利物浦那天,碼頭工頭會拿著登記簿站在跳板邊上。工頭會問:叫什麼?多大了?以前幹過什麼?

  工頭不會問:你們家還剩幾畝地?你們村還有多少人?你們走了之後,誰照顧老人?

  那些問題不會被記錄。那些答案不會被定價。

  但那些答案,正在變成他套利模型里的一個變量。

  移民人數。

  他把那行字劃掉。劃了三道,看不清了。

  然後重新寫:

  移民人數——滯後變量。不可直接觀測。需通過利物浦碼頭周薪變化反向估算。

  他寫完了。把鉛筆放回桌上。和莫蘭的鉛筆並排。

  兩便士的那支,光光的。

  十八英鎊的那支,在抽屜里。從沒用過。

  他從公文包里取出牛皮紙信封。莫蘭給他的那一百四十七頁記錄。

  翻到1879年12月那一頁。

  12月第一周:碼頭工人數,217人。周薪中位數,18先令。

  12月第二周:工人數,234人。周薪中位數,17先令4便士。

  12月第三周:工人數,256人。周薪中位數,16先令8便士。


  12月第四周:工人數,271人。周薪中位數,16先令。

  旁邊有莫蘭的備註:新來的人多。愛爾蘭口音。工頭說下周再降。

  塞繆爾看著這行字。新來的人多。愛爾蘭口音。工頭說下周再降。

  他把筆記本合上。

  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肯辛頓的夜晚還在繼續。煤氣燈,馬車,穿大衣的行人。

  那些離開愛爾蘭的人,不會知道有人正在把他們變成一行數字。

  他們只知道地里沒有土豆了。只知道家裡還有孩子要吃飯。只知道船票是借來的,到了利物浦要還。

  他們不會知道,有一個劍橋的人正在寫信給都柏林,計算他們到達的日期。

  有一個工頭在碼頭等著,手裡拿著登記簿。

  有一個叫「貼現率」的東西,正把他們寫進一張債券價格表里。

  我不確定該不該告訴他們。

  也許不需要。他們不會問。

  1880年1月17日,晚上十點十三分。

  他站在窗邊,看外面的黑暗。

  從口袋裡掏出懷表。上弦。一圈,兩圈,三圈。

  錶盤裂紋在煤氣燈下,像三條河。

  他把懷表放回去。

  走回書桌前,坐下。

  拿起那支兩便士的鉛筆。在筆記本上寫:

  1880年1月17日。利物浦—都柏林套利模型初步成立。滯後時間3—6周。預期收益12%—17%。

  需要驗證的數據:

  利物浦碼頭周薪周度記錄(莫蘭可提供)

  愛爾蘭主要港口出港人數月度統計(需向都柏林統計局索取)

  倫敦貼現市場利率日度數據(巴林銀行可提供)

  預計完成時間:三周。

  他寫完了。

  把鉛筆放下。和莫蘭的鉛筆並排。

  兩便士的那支。光光的。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把它拿起來,放進口袋。左邊那個口袋,和懷表一起。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

  1880年1月18日,上午。

  塞繆爾走進巴林銀行總部。愛德華·巴林的辦公室。

  巴林正在看文件。見他進來,放下筆。

  巴林:韋斯特萊克博士。請坐。

  塞繆爾坐下。

  巴林:利物浦的報告看完了?

  塞繆爾:看完了。我需要更多數據。

  巴林:什麼數據?

  塞繆爾:愛爾蘭主要港口出港人數。過去三年,按月統計。

  巴林愣了一下。

  巴林:出港人數?不是貨物吞吐量?

  塞繆爾:不是。是人。

  巴林看著他,沒說話。

  塞繆爾:我需要知道多少人離開愛爾蘭,什麼時候離開,去了哪裡。利物浦、格拉斯哥、波士頓、紐約——我要知道每個月的分布。

  巴林沉默了幾秒。

  巴林:博士,我能問一句嗎?您用這個數據做什麼?

  塞繆爾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張紙。是他昨晚畫的示意圖。

  利物浦港務債券價格←港口貨物吞吐量←碼頭工人數量←移民抵達人數←愛爾蘭農業收成

  巴林看著這張圖,很久。

  巴林:您是說我需要知道愛爾蘭人什麼時候種不出土豆,才能知道我該什麼時候買利物浦的債券?

  塞繆爾:是。

  巴林又沉默了。

  他把圖放下。靠回椅背。看著塞繆爾。

  巴林:博士,我雇您來,是因為您說存在不被記錄的信號。我以為您在說金融城內部的事——那些合伙人不寫在帳本上的東西。

  塞繆爾:那些也是信號。


  巴林:但您現在要我看愛爾蘭的土豆?

  塞繆爾:是。

  巴林沉默。

  窗外有馬車駛過。馬蹄聲,車輪聲,漸漸遠了。

  巴林重新拿起那張圖,又看了一遍。

  巴林:需要多長時間?

  塞繆爾:三周。

  巴林:三周後,您能給我什麼?

  塞繆爾:一個模型。告訴我什麼時候買,什麼時候賣,什麼時候不操作。

  巴林:不操作?

  塞繆爾:有時候最好的操作是不操作。

  巴林看著他,目光里有東西在動。

  巴林:博士,您這話聽起來不像金融城的人說的。

  塞繆爾:我知道。

  巴林沉默。

  然後他拿起筆,在一張便簽上寫了幾個字。遞給塞繆爾。

  巴林:都柏林統計局的聯繫人。我父親的老朋友。您寫信給這個人,說是我讓您寫的。他會給您數據。

  塞繆爾接過便簽。上面寫著一個名字:托馬斯·奧布萊恩,都柏林港務局統計處處長。

  塞繆爾:謝謝。

  巴林:不用謝。三周後,我要看到那個模型。

  塞繆爾點頭。站起來,準備走。

  巴林:博士。

  塞繆爾停下。

  巴林:您剛才說,有時候最好的操作是不操作。您自己信這話嗎?

  塞繆爾沉默了三秒。

  塞繆爾:我還在驗證。

  巴林點點頭。沒再說話。

  塞繆爾走出辦公室。穿過走廊,下樓梯,走出巴林銀行大門。

  外面是金融城的街道。馬車,行人,穿黑大衣的先生們,戴帽子的女士們。沒有人看他。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從口袋裡掏出那張便簽。托馬斯·奧布萊恩,都柏林港務局統計處處長。

  他把便簽放回口袋。左邊那個口袋。和懷表一起,和莫蘭的鉛筆一起。

  三個東西。三個人的。

  他不知道這張便簽會讓他和都柏林建立十四年的聯繫。

  他不知道托馬斯·奧布萊恩會在1887年給他寄來一份特殊的數據——愛爾蘭移民兒童的識字率統計。奧布萊恩在附言裡寫:也許有人需要知道這些孩子離開之前是什麼樣子。

  他不知道1894年,他會用這些數據做另一件事。和套利無關的事。

  他只知道現在。

  1880年1月18日,上午十一點二十分。

  他站在巴林銀行門口,看了一會兒街對面的報童在喊:愛爾蘭饑荒!最新消息!四千人準備移民!

  他走過去,買了一份報紙。

  頭版:愛爾蘭西部農業全面歉收。預計未來三個月將有超過四千人離開康諾特省,前往英格蘭和美國。

  他讀完了。把報紙疊好,放進公文包。

  往公寓走。

  走了幾步,停下來。

  從口袋裡掏出那支兩便士的鉛筆。筆桿還是光光的。他還沒用過。

  他握著它,站了一會兒。

  然後繼續走。

  他不知道這支鉛筆會在1888年莫蘭對峙那天,從口袋裡掉出來,被莫蘭看見。

  他不知道莫蘭看見這支筆的時候,會沉默七秒,然後說:您還留著。

  他不知道他會說:嗯。沒捨得用。

  他不知道莫蘭會說:用吧。不用就不知道好不好寫。

  他不知道那會是1888年4月12日。霧。

  他只知道現在。

  1880年1月18日,中午。

  他回到肯辛頓寓所。進門。把報紙放在桌上。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把便簽拿出來,放在報紙旁邊。

  他坐下來,看著這三樣東西。


  報紙:愛爾蘭饑荒,四千人準備移民。

  便簽:托馬斯·奧布萊恩,都柏林港務局。

  鉛筆:兩便士,光光的,莫蘭送的。

  他看了一會兒。

  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打開左邊第三個抽屜。

  抽屜里有一封信。母親的遺信。黑色不是顏色,是別人的目光。

  他把便簽放進去。和母親的遺信並排。

  關上了。

  1880年1月18日,下午三點。

  他開始寫信。

  給托馬斯·奧布萊恩先生,都柏林港務局統計處處長。

  信寫了兩頁。第一頁:自我介紹,巴林先生的引薦,請求提供過去三年愛爾蘭主要港口出港人數月度統計。

  第二頁:為什麼需要這些數據。他寫:

  奧布萊恩先生:

  我要研究的是人口流動與債券價格之間的滯後關係。

  簡單說:當愛爾蘭農業歉收時,離開愛爾蘭的人增加。這些人到達英格蘭港口後,碼頭勞動力供給增加,貨物周轉加速,港口收入上升——最終反映在港務債券價格上。

  這個過程需要3—6周。

  如果我能提前知道離開愛爾蘭的人數,我就能提前知道債券價格變動的方向。

  這不是預測。這是套利。

  但我在寫這封信的時候,一直在想另一件事:

  那些離開愛爾蘭的人——他們離開的時候,知道自己正在被套利嗎?

  他們不知道。

  他們只知道地里的土豆沒了。只知道家裡還有孩子要吃飯。只知道船票是借來的,到了利物浦要還。

  他們不知道有一個劍橋的人在寫信給都柏林,計算他們到達的日期。

  他們不知道有一個工頭在碼頭等他們,手裡拿著登記簿。

  他們不知道有一個叫「貼現率」的東西,正在把他們變成一行數字。

  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他們。

  也許我不需要告訴。他們不會問。

  但莫蘭會問。

  莫蘭問過:您記這些有什麼用?

  我說:不知道。

  那是真的。

  現在我知道這些數字可以用來獲利。但獲利之後呢?

  我不知道。

  也許您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會笑我。一個劍橋的統計學家,一邊要數據,一邊問「該不該告訴」。

  但我想讓您知道:您寄來的數據,會被用來做兩件事。

  第一件:套利。獲利。驗證模型。

  第二件:記住。

  我會記住那些離開愛爾蘭的人。記住他們離開的月份。記住他們去的港口。記住他們的孩子——如果您的數據里有的話。

  我不知道記住有什麼用。

  但莫蘭的姨說:萬一哪天有人想知道,這些數字是怎麼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您還能告訴他。

  我想她是對的。

  此致

  塞繆爾·韋斯特萊克

  1880年1月18日

  於倫敦肯辛頓

  他寫完了。

  把信讀了一遍。疊好。裝進信封。

  在信封上寫:托馬斯·奧布萊恩先生,都柏林港務局統計處,都柏林,愛爾蘭。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煤氣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他把信封放在窗台上。和那枚貝殼並排。

  看了一會兒。

  從口袋裡掏出懷表。五點四十七分。

  他把懷表放回去。

  他不知道這封信會在都柏林引起什麼。

  他不知道奧布萊恩收到信後,會把這封信給妻子看。他妻子會說:這個英國人有點不一樣。他問了別人不問的問題。


  他不知道奧布萊恩會在回信里附上一份額外的數據:愛爾蘭移民兒童的識字率統計。他在附言裡寫:韋斯特萊克博士,您問過「記住有什麼用」。我不知道答案。但也許這些孩子需要有人記住。

  他不知道十年後,他會用這份數據做一件事。那件事和套利無關。那件事和一個人有關。

  他只知道現在。

  1880年1月18日,晚上六點。

  他站在窗邊。手裡拿著那支兩便士的鉛筆。

  筆桿光光的。還沒用過。

  他把筆尖抵在窗台上,寫了一個數字。

  47。

  他想起莫蘭。想起他爹的賠償金。想起他說:我只知道他拿了47英鎊,然後錢沒了。

  他想起約翰。想起他問:那名字呢?

  他寫了一個名字。

  約翰·莫蘭。

  寫完了。字跡很淡。鉛筆在窗台木頭上留下的痕跡。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把鉛筆放回口袋。左邊那個口袋。和懷表一起。

  窗台上的貝殼。信封。鉛筆字。

  三樣東西。

  他點起煤氣燈。綠色的燈罩,昏黃的光。

  坐下來。

  1880年1月18日,晚上。他在等一封回信。他不知道回信要等三周。

  他不知道三周後,他會收到奧布萊恩的包裹。裡面是過去三年愛爾蘭主要港口出港人數月度統計。還有一份額外的東西——移民兒童的識字率統計。奧布萊恩手抄的,字跡工整,一頁一頁。

  他不知道他會在收到包裹那天晚上,打開左邊第三個抽屜。把那份識字率統計放進去。和母親的遺信並排。和奧布萊恩的便簽並排。

  他只知道現在。

  坐著。

  窗外的黑暗裡,什麼都沒有。

  十一點整。

  他從口袋裡掏出懷表,上弦。一圈,兩圈,三圈。

  錶盤裂紋在煤氣燈下,像三條河。

  他把懷表放回去。

  坐著。

  窗台上的貝殼,泛著暗白色的光。

  他不知道今晚他會夢見莫蘭。夢見碼頭。夢見那支兩便士的鉛筆。

  他不知道夢裡莫蘭問他:博士,您那支筆用了嗎?

  他說:還沒用。

  莫蘭說:用吧。不用就不知道好不好寫。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支筆。筆桿光光的。他寫了一個名字。約翰·莫蘭。

  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還沒亮。

  他躺著,看著天花板。

  從口袋裡掏出那支筆。筆桿光光的。他握了一會兒。

  然後坐起來。走到書桌前。打開筆記本。

  在1880年1月19日那一頁,他寫:

  夢見莫蘭。他問我筆用了沒有。

  沒醒。

  沒哭。

  只是坐著。

  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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