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節 · 三一學院初級研究員(1876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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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76年1月,劍橋。

  雪停了。塞繆爾站在三一學院E幢3樓的窗前,看著劍河。河面結了厚厚的冰,幾隻天鵝縮在岸邊,把頭埋進翅膀里。

  窗台上放著那枚貝殼。灰白色,邊緣磨得很光滑。

  他從口袋裡掏出懷表。十一點整。上弦。一圈,兩圈,三圈。

  錶盤上的兩道裂紋,像一張網。

  有人敲門。

  塞繆爾:進來。

  門開了。一個穿黑袍的年輕人站在門口——是系裡的信差。

  信差:韋斯特萊克先生,學院的通知。

  他遞過來一個信封。塞繆爾接過,拆開。

  裡面只有一張紙。上面寫著:

  「三一學院理事會決議:任命塞繆爾·韋斯特萊克先生為學院初級研究員,任期三年,年薪一百二十英鎊,提供免費食宿。自1876年1月15日起生效。」

  塞繆爾看了三遍。

  信差:恭喜您,先生。

  塞繆爾:嗯。

  信差走了。

  塞繆爾站在窗前,手裡拿著那張紙。陽光照在紙上,反光刺眼。

  他想起母親。想起母親臨終前說的話:你父親當年要是去了劍橋,就不會在這裡當書記官。就不會窮。就不會死得那麼早。

  他想起父親。想起父親那封沒寄出的信。想起父親在馬爾薩斯書頁上劃的那些線。

  他想起休厄爾。想起休厄爾說:你母親是對的。

  他站在那裡,很久。

  然後他坐下來,拿出一張信紙,開始寫信。

  「母親:

  今天我當選三一學院初級研究員了。年薪一百二十英鎊,包食宿。

  你等這一天,等了很久吧。

  我也等了很久。

  信寫好了,但寄不出去。

  我把它放進鐵盒裡,和你的筆記放在一起。

  塞繆爾」

  他把信折好,放進鐵盒。

  窗台上,那枚貝殼靜靜地躺著。

  1876年1月10日。

  塞繆爾收到一封信。是從湯布里奇寄來的,字跡很陌生。

  他拆開。

  「塞繆爾:

  你母親病重。速歸。

  ——姨母」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行字。

  病重。

  他想起母親這些年來的咳嗽。想起她藏起來的藥瓶。想起她說「沒事」時的眼神。

  他放下信,開始收拾東西。

  那件深灰色晨禮服。那塊裂紋的懷表。母親的鐵盒。父親的馬爾薩斯。約翰的筆記本。

  他把它們裝進皮箱,出門。

  1876年1月11日,湯布里奇。

  塞繆爾推開家門,衝上樓。

  母親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白得像紙。

  姨母坐在旁邊,看見他進來,站起來。

  姨母:你回來了。

  塞繆爾走過去,坐在床邊。他握住母親的手。

  那雙手比以前更瘦了。關節凸起,皮膚像紙一樣薄。但還有一點溫度。

  瑪麗·安睜開眼睛。她的眼睛還是灰藍色的,但已經沒有光了。

  瑪麗·安:塞繆爾?

  塞繆爾:在。

  瑪麗·安:你回來了。

  塞繆爾:嗯。

  瑪麗·安:怎麼回來了?

  塞繆爾:姨母寫信。

  瑪麗·安沉默了一會兒。

  瑪麗·安:你當選了?

  塞繆爾愣了一下。

  瑪麗·安:研究員?

  塞繆爾:你怎麼知道?


  瑪麗·安:我算的。

  塞繆爾看著她。

  瑪麗·安:你寫信回來,說你考了第十一名。我就知道,今年會當選。

  塞繆爾沒有說話。

  瑪麗·安:多少薪水?

  塞繆爾:一百二十英鎊。

  瑪麗·安笑了。笑得很輕,被咳嗽打斷了。

  瑪麗·安:夠活了。

  塞繆爾:嗯。

  瑪麗·安:你父親當年要是去了,也能這樣。

  塞繆爾:他沒去。

  瑪麗·安:他沒去,所以你去了。

  塞繆爾沉默。

  瑪麗·安看著他。

  瑪麗·安:你恨他嗎?

  塞繆爾:不恨。

  瑪麗·安:為什麼?

  塞繆爾:因為他教了我算帳。

  瑪麗·安:就這個?

  塞繆爾:就這個。

  瑪麗·安沉默了很久。

  瑪麗·安:你過來。

  塞繆爾靠近一些。

  瑪麗·安伸出手,摸他的臉。她的手很冰,很瘦,但很輕。

  瑪麗·安:長這麼大了。

  塞繆爾:嗯。

  瑪麗·安:還記得織布機的聲音嗎?

  塞繆爾:記得。

  瑪麗·安:多少下換一根線?

  塞繆爾:一百下。

  瑪麗·安:多少下換一種顏色?

  塞繆爾:一百下。

  瑪麗·安:多少下布就長了一寸?

  塞繆爾:一百下。

  瑪麗·安笑了。

  瑪麗·安:你數了這麼多年,還在數。

  塞繆爾:嗯。

  瑪麗·安:數到多少了?

  塞繆爾想了想。

  塞繆爾:數不清了。

  瑪麗·安:那就別數了。

  塞繆爾看著她。

  瑪麗·安:你以後要數的東西太多了。別把時間都花在數這個上。

  塞繆爾:好。

  瑪麗·安閉上眼睛。

  塞繆爾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

  1876年1月到2月。

  塞繆爾一直守在母親床邊。白天坐著,晚上也坐著。困了就趴在床邊眯一會兒。

  姨母送飯來,他吃幾口。姨母讓他去休息,他不去。

  母親醒的時候不多。每次醒來,都說幾句話。

  有一次,她問:你還記得濟貧院那些孩子嗎?

  塞繆爾:記得。

  瑪麗·安:他們叫什麼?

  塞繆爾:托馬斯。艾米莉。約翰。

  瑪麗·安:約翰去哪兒了?

  塞繆爾:白教堂碼頭。

  瑪麗·安:他還活著嗎?

  塞繆爾:不知道。

  瑪麗·安:你以後去找他。

  塞繆爾:好。

  瑪麗·安:告訴他,我教他的那些,還有用。

  塞繆爾:好。

  另一次,她問:斯賓塞還寄剪報嗎?

  塞繆爾:寄。每個月都有。

  瑪麗·安:他還在等?

  塞繆爾:嗯。

  瑪麗·安:等什麼?

  塞繆爾:不知道。

  瑪麗·安看著他。

  瑪麗·安:你會知道的。

  1876年2月底。

  瑪麗·安的病情穩定了一些。她能坐起來一會兒,喝點粥。


  塞繆爾趁她睡著的時候,開始寫一篇論文。

  題目是《偶然性與選擇:論統計規律在社會分配中的應用》。

  他寫:社會規律不是凱特萊式的中心趨向,而是分布本身的形態。

  他寫:貧困不是均值偏差,是分布右尾的固有特徵。

  他寫:慈善不能改變分布,只能暫時移動個別觀測值。

  母親醒的時候,他就念給她聽。

  瑪麗·安聽著,有時候點點頭,有時候不說話。

  有一天,他念到「慈善不能改變分布,只能暫時移動個別觀測值」時,母親打斷他。

  瑪麗·安:那我教濟貧院的孩子,算什麼?

  塞繆爾想了想。

  塞繆爾:算移動個別觀測值。

  瑪麗·安:有用嗎?

  塞繆爾:有用。對那些人有用。

  瑪麗·安:對分布呢?

  塞繆爾:沒太大用。

  瑪麗·安沉默了一會兒。

  瑪麗·安:那為什麼還要教?

  塞繆爾看著她。

  塞繆爾:因為那些人不是分布。

  瑪麗·安笑了。

  瑪麗·安:你總算想明白了。

  1876年3月。

  論文寫完了。塞繆爾把它寄給皇家統計學會。

  母親問他:能發表嗎?

  塞繆爾:不知道。

  母親:萬一不發表呢?

  塞繆爾:那就再寫。

  母親看著他。

  母親:你什麼時候回劍橋?

  塞繆爾:不回了。

  母親:不行。你要回去。

  塞繆爾:等你好了再回。

  母親沉默。

  母親:我不會好了。

  塞繆爾沒有說話。

  1876年4月。

  母親的病情又重了。她開始咳血。塞繆爾每天給她擦,給她餵水,給她念論文。

  有一天,她突然說:你把那本筆記拿來。

  塞繆爾從鐵盒裡取出母親的筆記,遞給她。

  母親翻開,一頁一頁地看。看得很慢。看到最後,她合上筆記。

  母親:我記了二十年。還是沒算出來。

  塞繆爾:算什麼?

  母親:為什麼有人能等,有人等不到。

  塞繆爾沉默。

  母親:那個姓斯賓塞的人,他等到了。你父親沒等到。我記了這麼多年,還是不知道為什麼。

  塞繆爾:也許沒有為什麼。

  母親看著他。

  母親:沒有為什麼?

  塞繆爾:也許只是概率。有人落在分布的左邊,有人落在右邊。

  母親:那記這些有什麼用?

  塞繆爾:可以算概率。

  母親沉默了很久。

  母親:你算出來了?

  塞繆爾:還沒有。數據不夠。

  母親:那夠的時候,告訴我。

  塞繆爾:好。

  1876年5月。

  塞繆爾收到皇家統計學會的回信。

  信很簡短:論文獲諾福克獎章,將在下期會刊發表。

  他把信念給母親聽。

  母親躺在床上,聽著。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母親:你父親會為你驕傲。

  塞繆爾:他死了。

  母親:我知道。

  塞繆爾:他死了,驕傲也沒用。

  母親:有用。因為我活著。

  1876年6月。


  論文的抽印本寄到了湯布里奇。

  塞繆爾拿著那本薄薄的小冊子,走進母親的房間。

  母親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他坐在床邊,把抽印本放在她手裡。

  母親的手動了動。她睜開眼睛,看著那本小冊子。

  母親:這是什麼?

  塞繆爾:論文。印出來了。

  母親翻了一下。她看不見了,但她在摸。摸封面,摸紙張,摸那些字。

  母親:摸起來像真的。

  塞繆爾:是真的。

  母親:你念給我聽。

  塞繆爾開始念。從第一頁念到最後一頁。

  母親聽著,一直聽到最後。

  塞繆爾念完,母親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說:你父親要是能聽到,該多好。

  塞繆爾:嗯。

  母親:他會懂的。

  塞繆爾:嗯。

  母親:我也懂了。

  塞繆爾看著她。

  母親:你說,慈善只能移動個別觀測值。對。

  母親:你說,貧困是分布右尾的特徵。也對。

  母親:但你沒說,為什麼要移動那些個別觀測值。

  塞繆爾沉默。

  母親:你以後會說的。

  她閉上眼睛。

  1876年6月底。

  母親的病情急劇惡化。她開始昏迷,醒來的時間越來越少。

  塞繆爾日夜守在床邊。

  有一天晚上,母親突然醒了。她看著塞繆爾,說了一句話。

  母親:黑色不是顏色,是別人的目光。

  塞繆爾:我知道。

  母親:你不知道。以後會知道的。

  她閉上眼睛。

  這是她最後一次完整說話。

  1876年7月。

  塞繆爾一直守在母親床邊。他不回劍橋,不回宿舍,不寫東西。就坐在那兒,握著母親的手。

  姨母來勸他:你回去吧。她這樣,不知道要多久。

  塞繆爾:我等。

  姨母:等什麼?

  塞繆爾:等她醒。

  姨母沒有說話。

  1876年8月。

  母親又醒了一次。只有幾分鐘。

  她睜開眼睛,看著塞繆爾。她的眼睛已經沒有光了,但塞繆爾知道她在看他。

  母親的手動了動。塞繆爾握緊。

  母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

  塞繆爾:別說了。我懂。

  母親看著他。

  塞繆爾:我會算下去。替你算。替父親算。

  母親的眼睛動了一下。像是在點頭。

  然後她閉上眼睛。

  1876年8月到1878年4月。

  塞繆爾往返於劍橋和湯布里奇之間。每年四五次。每次回來,母親都更瘦一些。但他不說。

  他繼續算題,繼續教書,繼續寫東西。

  每天晚上十一點,給懷表上弦。一圈,兩圈,三圈。

  每次回湯布里奇,都把那篇論文的抽印本放在母親手裡。雖然她已經摸不動了。

  1878年4月15日。

  塞繆爾在劍橋收到電報。

  「母病危,速歸。——姨母」

  他連夜坐火車回湯布里奇。

  到的時候,天還沒亮。他跑回家,衝上樓。

  母親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姨母坐在旁邊。

  姨母:她一直等你。

  塞繆爾坐在床邊,握住母親的手。

  手是冰的。但還有一點溫度。


  他握著,一直握著。

  天亮了。

  母親沒有醒。

  1878年4月16日。

  母親還是沒有醒。

  塞繆爾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一夜沒睡。

  姨母進來,勸他吃點東西。他搖頭。

  下午,母親的手動了一下。

  塞繆爾:母親?

  母親沒有醒。

  但她的手又動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1878年4月17日凌晨。

  塞繆爾坐在床邊,握著母親的手。

  窗外的天快亮了。

  母親的手徹底冷了。

  他握著,一直握著。握到天亮。

  姨母走進來。

  姨母:塞繆爾?

  塞繆爾沒有動。

  姨母:她走了。

  塞繆爾:我知道。

  姨母:你鬆手吧。

  塞繆爾沒有松。

  他坐了很久。然後他鬆開手,站起來。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

  天亮了。陽光照進來。

  湯布里奇的四月早晨,陽光很好。

  他想起母親最後說的話:黑色不是顏色,是別人的目光。

  他還是不懂。

  但他記住了。

  1878年4月18日。

  葬禮。

  塞繆爾站在教堂里,看著母親的棺材。

  人不多。姨母,史密斯太太,布萊克,幾個鄰居。濟貧院的管事嬤嬤也來了,帶著幾個孩子。

  塞繆爾沒有哭。

  他看見教堂最後一排,站著一個人。

  穿深灰色大衣。灰色的頭髮,灰色的眼睛。

  斯賓塞。

  他站在那裡,看著棺材。

  葬禮結束後,他走了。

  塞繆爾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1878年4月20日。

  塞繆爾整理母親的遺物。

  他把母親的衣櫃打開,一件一件地拿出來。裙子,外套,圍巾,帽子。他一件一件地疊好,放進木箱。

  疊到最後一件的時候,他摸到口袋裡有一個東西。

  是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給塞繆爾。

  他拆開。

  信紙已經發黃了。是母親的字跡。日期是1876年2月——她第一次病重的時候。

  「塞繆爾: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

  有些話,我一直沒告訴你。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麼說。

  你父親1850年考上三一學院,沒去成,因為他父親死了,他要養家。他後來做了書記官,娶了我,有了你。他不後悔。他說,有你比去劍橋好。

  但他一直留著那本馬爾薩斯。一直劃那些線。一直問那些問題。

  我記那些筆記,是因為我想知道,為什麼有人能等,有人等不到。為什麼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

  我記了二十年。還是沒算出來。

  但你也許能。

  那個姓斯賓塞的人,他一直在等。等他等的東西。我不知道他在等什麼。但我知道,他還會來。

  你看見他的時候,別怕。他只是也在算。

  黑色不是顏色,是別人的目光。這句話,你以後會懂的。

  你父親那本書,你再讀讀。他劃的那些線,你想想。

  我走了。你好好算。

  母親

  1876年2月」

  塞繆爾把信讀了五遍。

  他想起母親最後清醒的那個下午。她靠在枕頭上,看著窗外的天。她說,黑色不是顏色,是別人的目光。


  他那時候不懂。

  他現在也不懂。

  但他記住了。

  他把信折好,放進鐵盒。和母親那本筆記放在一起。

  1878年4月22日。

  塞繆爾回到劍橋。

  他走進宿舍,關上門。站在窗邊,看著劍河。

  窗台上放著那枚貝殼。他從湯布里奇帶來的。

  他拿起貝殼,握在手心裡。冰的。握久了,就暖了。

  他想起母親的話:你以後要數的東西太多了。

  他想起父親的話:時間比數字難算。

  他想起休厄爾的話:別把自己算出方程。

  他想起西奇威克的話:如果你不能阻止他,至少應該看著他。

  他想起斯賓塞。

  那個人還在等。

  等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要開始算了。

  替母親算。替父親算。替濟貧院那些孩子算。

  他從口袋裡掏出懷表。十一點整。

  上弦。一圈,兩圈,三圈。

  然後放回口袋。

  他站在窗邊,看著劍河。

  很久。

  然後他回到桌邊,點起煤油燈。

  他翻開一本新筆記本,在第一頁寫:

  「1878年4月22日,劍橋。

  母親死了。葬在湯布里奇。斯賓塞來參加了葬禮。

  她說,黑色不是顏色,是別人的目光。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但我會算下去。替她算。替父親算。替那些被算成誤差的人算。」

  他合上筆記本。

  窗外,劍河的霧起了。

  他吹滅煤油燈。

  黑暗中,他躺下,閉上眼睛。

  織布機的聲音沒有響。但他在心裡數著。

  一百下。換一根線。一百下。換一種顏色。一百下。布就長了一寸。

  他數到一千的時候,想起了母親。

  想起了她說:你以後會懂的。

  他還是不懂。

  但他知道,他還在算。

  ——第2.5節·三一學院初級研究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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