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節 · 白教堂的黑色地圖(18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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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69年8月,湯布里奇。

  火車站在清晨的霧裡。塞繆爾站在月台上,手裡攥著母親那本筆記。扉頁上的字被他的拇指磨得發亮:信息的時間差。

  瑪麗·安從售票窗口走回來。她的腳步比一年前慢,但穩。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黑色長裙,領口別著一枚銀質胸針——那是她結婚時的信物。

  瑪麗·安:兩張去倫敦的票。三等車廂。

  塞繆爾:三等?

  瑪麗·安:二等貴三先令。三先令夠你吃四天。

  塞繆爾沒有說話。他跟著母親上了車。車廂里擠滿了人。工人、小販、抱著孩子的女人。空氣里混著煤灰和廉價菸草的味道。

  他們找到兩個靠窗的位置。塞繆爾坐下,把筆記放在膝蓋上。窗外,田野向後退去。

  瑪麗·安看著窗外。

  瑪麗·安:你父親最後一次去倫敦,也是坐三等車廂。

  塞繆爾:他去幹什麼?

  瑪麗·安:去馬爾薩斯學會。送那封信。

  塞繆爾沉默。他想起父親那封沒寄出的信。還夾在帳本里。

  瑪麗·安:他回來之後說,倫敦太大了。人太多了。他算不過來。

  塞繆爾:你算得過來嗎?

  瑪麗·安看著他。

  瑪麗·安:我沒算過。我只是記。

  火車開了兩個小時。塞繆爾一直在看窗外。田野變成工廠,工廠變成街道,街道變成密密麻麻的房子。房子挨著房子,窗戶挨著窗戶,煙囪挨著煙囪。

  瑪麗·安:到了。

  1869年8月,倫敦,白教堂。

  塞繆爾第一次看見這麼多的人。

  街上的人比湯布里奇全鎮還多。他們走著、站著、蹲著、躺著。有些孩子在街角打架,有些女人在門口洗衣服,有些男人靠在牆上喝酒。空氣里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煤灰、魚腥、污水、汗。

  瑪麗·安拉著他的手,穿過人群。

  塞繆爾:我們去哪?

  瑪麗·安:展覽館。貧民窟與模範住宅對比展。

  塞繆爾:誰辦的?

  瑪麗·安:慈善組織。還有一些統計學家。

  他們拐進一條窄街。街道兩邊是四五層高的樓房,每扇窗戶都擠滿了人。有些窗戶晾著衣服,有些窗戶伸出頭來,看著街上。

  塞繆爾:這是什麼地方?

  瑪麗·安:白教堂。倫敦最窮的地方。

  塞繆爾停下腳步。他看著那些房子。房子很高,很舊,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的磚。有些窗戶沒有玻璃,用木板釘著。

  他看見一個女孩站在門口。她和他差不多大,紅頭髮,綠眼睛,皮膚很白。她穿著一件舊裙子,裙擺拖在地上,沾滿了泥。她手裡拿著一塊麵包,正在啃。

  那個女孩看見他,停了一下。然後她轉身走進門裡,消失了。

  塞繆爾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門。

  瑪麗·安:走。

  塞繆爾跟上她。

  展覽館在一座舊倉庫里。門口掛著一塊牌子:貧民窟與模範住宅對比展——入場免費。

  裡面很大。牆上掛滿了地圖、圖畫、統計表。幾張桌子拼成的展台上,擺著模型。一邊是貧民窟的模型——歪歪扭扭的房子,擠在一起的街道,污水橫流。另一邊是模範住宅的模型——整齊的樓房,寬敞的院子,綠樹成蔭。

  塞繆爾站在模型前面,看了很久。

  瑪麗·安站在他身後。

  一個穿黑西裝的男人走過來。他胸前別著一枚徽章,上面寫著:講解員。

  講解員:小朋友,想看什麼?

  塞繆爾:這些房子,是真的嗎?

  講解員:真的。這邊是貧民窟,白教堂的真實樣子。那邊是模範住宅,我們在倫敦郊區建的。工人可以租,租金便宜,環境好。

  塞繆爾:那為什麼沒人住?

  講解員愣了一下。

  講解員:……有人住。正在建。

  塞繆爾沒有說話。


  他轉身去看牆上的地圖。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一張巨大的倫敦地圖,但畫的不是街道,是顏色。有些街區是黃色的,有些是粉色的,有些是藍色的,有些是黑色的。

  塞繆爾:這是什麼?

  講解員走過來。

  講解員:貧困地圖。我們正在做的調查。黃色代表中產階級及以上,粉色代表混合收入,藍色代表貧困,黑色代表最貧困——偶得收入、半犯罪。

  塞繆爾盯著那些黑色。黑得像墨。黑得像夜晚。黑得像母親咳嗽時吐在帕子上的東西。

  他指著地圖上的一塊黑色。

  塞繆爾:這是哪裡?

  講解員:白教堂。你現在站的地方。

  塞繆爾沉默。

  他看了很久。然後他問了一句話。

  塞繆爾:統計能預測一個人會不會變成黑色嗎?

  講解員看著他。

  講解員:……你幾歲?

  塞繆爾:十四。

  講解員:你問這個幹什麼?

  塞繆爾:想知道。

  講解員沉默了一會兒。

  講解員:統計不能預測一個人。只能預測一群人。

  塞繆爾:一群人?

  講解員:比如,白教堂的孩子,一百個里有三十個會活到十五歲。這是統計。但你不能說,哪個孩子會死。

  塞繆爾:那黑色呢?一個人會不會變成黑色?

  講解員沒有回答。

  他轉身走了。

  塞繆爾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

  瑪麗·安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瑪麗·安:他答不出來。

  塞繆爾:為什麼?

  瑪麗·安:因為不知道。

  塞繆爾沉默。

  他繼續看地圖。他把那些黑色的街區記在心裡。白教堂。斯特普尼。貝思納爾格林。每個名字都像一塊石頭,壓在他的記憶里。

  展覽館的角落,有一張桌子,上面擺著幾份調查報告。塞繆爾走過去,翻開看。

  標題是:倫敦東區猶太移民居住密度初步報告。日期是1868年12月。作者署名:科恩家族社區委員會。

  塞繆爾:猶太移民?

  瑪麗·安站在他旁邊。

  瑪麗·安:東區有很多猶太人。從俄國、波蘭來的。逃避迫害。

  塞繆爾:他們住哪兒?

  瑪麗·安:最便宜的地方。白教堂。

  塞繆爾翻看報告。裡面有很多數字。每平方英里居住人數。每間房平均居住人數。兒童死亡率。成人就業率。

  有一頁是一張手繪的地圖,標註了科恩家族控制的公寓樓。三棟樓,挨在一起,標著數字。

  塞繆爾把那張圖記在心裡。

  他抬起頭,看見展覽館門口走進來一群人。一個穿黑大衣的中年男人,帶著一個女孩。女孩和他差不多大,紅頭髮,綠眼睛,皮膚很白。

  塞繆爾認出了她。就是剛才站在門口啃麵包的那個女孩。

  她換了一身衣服。裙子乾淨了,頭髮也梳過了。她跟在男人身後,低著頭,不看任何人。

  男人走到展覽館另一側,和幾個穿西裝的人說話。女孩站在旁邊,一動不動。

  塞繆爾看著她。

  她好像感覺到什麼,抬起頭,朝這邊看了一眼。

  他們的目光相遇。只有一秒。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站著。

  瑪麗·安:認識?

  塞繆爾:剛才在街上見過。

  瑪麗·安:她是誰?

  塞繆爾:不知道。

  瑪麗·安沒有再問。

  塞繆爾把目光收回來,繼續看地圖。

  但他心裡一直記著那個女孩的眼睛。綠色的。很亮。


  下午三點,他們離開展覽館。

  塞繆爾站在門口,看著街上的行人。那個女孩和那個男人已經不見了。

  瑪麗·安:餓嗎?

  塞繆爾:不餓。

  瑪麗·安:那走一走。

  他們穿過幾條街,走到一條更大的街上。這裡人多,車多,店鋪多。櫥窗里擺著各種東西。衣服、鞋子、鐘錶、糖果。

  塞繆爾停在一家糖果鋪前面。櫥窗里擺著一罐檸檬硬糖。黃澄澄的,像琥珀。

  塞繆爾:母親。

  瑪麗·安:嗯?

  塞繆爾:那個糖,多少錢?

  瑪麗·安看了一眼。

  瑪麗·安:一便士兩塊。

  塞繆爾沉默。

  瑪麗·安從口袋裡掏出兩便士。

  瑪麗·安:去買四塊。

  塞繆爾看著她。

  瑪麗·安:吃一次。

  塞繆爾走進鋪子,買了四塊檸檬硬糖。他把糖攥在手心裡,走出來。

  瑪麗·安:不吃?

  塞繆爾:回去再吃。

  他把糖放進衣袋裡。

  他們繼續走。走到一條河邊。泰晤士河。河面很寬,水是灰黃色的。船來來往往,冒著黑煙。

  塞繆爾站在河邊,看著那些船。

  瑪麗·安站在他旁邊。

  瑪麗·安:你父親也站在這兒過。

  塞繆爾:什麼時候?

  瑪麗·安:他去倫敦那次。回來之後說,他在河邊站了很久。

  塞繆爾:他說什麼?

  瑪麗·安:他說,河這邊的人,和河那邊的人,不一樣。

  塞繆爾:怎麼不一樣?

  瑪麗·安:這邊的人,等著上船。那邊的人,等著下船。

  塞繆爾沉默。

  他看著河對岸。那邊也有房子,也有煙囪,也有人。但他看不清他們的臉。

  瑪麗·安:你看見的那些黑色街區,就在河這邊。

  塞繆爾:我知道。

  瑪麗·安:你想住那兒嗎?

  塞繆爾:不想。

  瑪麗·安:那你想什麼?

  塞繆爾:我想知道,為什麼他們是黑色。

  瑪麗·安看著他。

  瑪麗·安:你問過那個講解員。他沒回答。

  塞繆爾:嗯。

  瑪麗·安:你想自己找答案?

  塞繆爾:想。

  瑪麗·安沒有說話。

  傍晚,他們坐火車回湯布里奇。

  三等車廂比早上更擠。塞繆爾靠著窗戶,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田野。他的手一直放在衣袋裡,攥著那四塊檸檬硬糖。

  瑪麗·安靠著椅背,閉著眼睛。她的臉色不太好,呼吸有些重。

  塞繆爾看著她。

  塞繆爾:母親。

  瑪麗·安睜開眼睛。

  瑪麗·安:嗯?

  塞繆爾:你今天累嗎?

  瑪麗·安:累。

  塞繆爾:那你睡一會兒。

  瑪麗·安:到家叫我。

  她閉上眼睛。

  塞繆爾繼續看著窗外。

  天黑了。車廂里的煤油燈晃來晃去。人們的臉在燈光里忽明忽暗。

  塞繆爾想起那個紅頭髮女孩。想起她的眼睛。想起她站在展覽館角落裡的樣子。

  他不知道她叫什麼。

  但他記住了她的眼睛。

  晚上九點,他們到家。

  塞繆爾扶著母親上樓,讓她躺下。他下樓,點起煤油燈,坐在桌前。

  他從衣袋裡掏出那四塊檸檬硬糖。他把它們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後他打開母親的筆記,翻到新的一頁。

  他在上面寫:

  「1869年8月,倫敦,白教堂。

  第一次看見黑色地圖。講解員說,統計不能預測一個人。

  那個女孩,紅頭髮,綠眼睛,站在展覽館角落裡。不知道名字。

  母親買了四塊檸檬硬糖。一塊一便士兩塊。

  河這邊的人,等著上船。河那邊的人,等著下船。」

  他停了一下。然後他又寫了一行:

  「母親問:你想自己找答案?我說想。」

  他合上筆記,把四塊糖放回衣袋。

  窗外的霧又起了。

  他聽著樓上母親的咳嗽聲。一聲,兩聲,三聲。然後停了。

  他數著。

  數到三十的時候,咳嗽聲又響了。

  他繼續數。

  數到一百的時候,他站起來,走上樓。

  母親睡著了。他站在床邊,看著她的臉。她的顴骨很高,眼窩很深。但她還在呼吸。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下樓,坐在織布機前,踩下踏板。

  機器開始轉動。

  紗錠滾動的聲音,像雨落在屋頂上。

  他數著。

  一百下。換一根線。一百下。換一種顏色。一百下。布就長了一寸。

  他數到三百的時候,從衣袋裡掏出一塊檸檬硬糖,放進嘴裡。

  甜的。很甜。

  他又踩下踏板。

  窗外,霧越來越濃。

  濃到看不見對面的房子。濃到火車站的燈都熄了。濃到那個紅頭髮女孩,如果她還站在白教堂的街角,也會被霧吞沒。

  但她不在街角。

  她在某扇窗戶後面,啃著麵包,算著自己的日子。

  塞繆爾不知道她是誰。

  但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知道。

  1869年8月過去。

  1869年9月來臨。

  織布機每天都在響。

  母親的咳嗽沒有停。

  塞繆爾每天都在數。

  他不知道自己在數什麼。

  但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知道。

  ——第1.5節·白教堂的黑色地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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