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節 · 馬爾薩斯的詛咒(1866-18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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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66年1月,湯布里奇。

  瑪麗·安醒過來了。

  塞繆爾趴在床邊睡著了。他的手還握著母親的手。窗外的天剛蒙蒙亮。織布機停了一夜,屋子裡很安靜。

  瑪麗·安動了動手指。塞繆爾醒了。

  塞繆爾:母親?

  瑪麗·安:嗯。

  塞繆爾看著她。她的眼睛還是灰藍色的,但眼窩陷下去了。顴骨比三個月前更高了。他突然想起約翰說過的話——我母親也咳嗽,後來死了。

  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瑪麗·安:我睡了多久?

  塞繆爾:三天。

  瑪麗·安:寄宿生呢?

  塞繆爾:走了兩個。還剩一個。他自己在樓下算題。

  瑪麗·安:濟貧院呢?

  塞繆爾:我沒去。

  瑪麗·安沉默。

  瑪麗·安:今天幾號?

  塞繆爾:1月3號。

  瑪麗·安:1866年了。

  塞繆爾:嗯。

  瑪麗·安想坐起來。塞繆爾扶著她,把枕頭墊在她身後。她靠在床頭,看著窗外。

  窗外有霧。湯布里奇的冬霧。塞繆爾順著她的目光看出去。霧裡有樹的影子,有教堂尖頂的影子,有遠處田野的影子。

  他突然想起那個穿深灰色大衣的人。他也曾在這樣的霧裡,站在教堂門口。

  瑪麗·安:你三天沒睡?

  塞繆爾:睡了。趴這兒睡的。

  瑪麗·安:吃飯了嗎?

  塞繆爾:吃了。麵包。喝水。

  瑪麗·安:誰做的?

  塞繆爾:我自己。

  瑪麗·安看著他。

  瑪麗·安:你會做麵包了?

  塞繆爾:烤糊了。但能吃。

  瑪麗·安笑了。她的笑聲很短,被咳嗽打斷了。

  她咳了很久。塞繆爾端著杯子站在旁邊,等她咳完。他數著。十七聲。比昨天少三聲。他不知道這是好是壞。

  她喝完水,靠在枕頭上。

  瑪麗·安:你把那本筆記拿來。

  塞繆爾從暗格里取出筆記,遞給她。那是母親這幾年記的東西。土地價格。鐵路傳聞。議會法案。人名。日期。還有那行字:斯賓塞,倫敦,他知道父親賣早了三個月。

  瑪麗·安翻開。她看了一會兒,然後遞給塞繆爾。

  瑪麗·安:你看。

  塞繆爾接過來看。他看見母親用紅墨水在一些條目下劃了線。1856年6月,深灰色大衣,鐵路公司代理人。1857年3月15日,深灰色大衣,湯布里奇火車站,去倫敦,手持報紙。1864年6月,斯賓塞,倫敦,濟貧院辦公室。1865年,斯賓塞,倫敦,他知道父親賣早了三個月。

  塞繆爾:為什麼劃這些?

  瑪麗·安:因為它們是同一個人。

  塞繆爾沉默。他看著那些日期。九年了。那個人出現四次。每一次,母親都記下來了。

  瑪麗·安:你父親有一封信。在他帳本里夾著。你找出來。

  塞繆爾下樓,從書架上取下父親的帳本。他翻到最後一頁,裡面夾著一封信。信封上寫著:馬爾薩斯學會,倫敦。

  他把信拿上樓,遞給母親。

  瑪麗·安:你打開。

  塞繆爾打開信。信紙已經發黃了,墨跡也淡了。上面是父親的字跡:

  「致馬爾薩斯學會秘書處:

  鄙人拜讀貴會刊行的《人口原理》第五版,對馬爾薩斯先生關於人口增長與生活資料增長的論述,深表敬意。然有一疑問,望賜教:

  馬爾薩斯先生提出,人口抑制可分為預防性抑制與積極性抑制。前者包括道德約束、晚婚等,後者包括戰爭、饑荒、瘟疫。然鄙人以為,此二分法忽略了一類抑制——經濟性抑制。

  利率、關稅、鐵路規劃、土地投機——這些因素是否也在抑制人口增長?它們不以饑荒的形式出現,不以戰爭的形式出現,但它們改變人口的分布、流動、生存概率。這是否也是一種抑制?


  若此類抑制存在,它們是否可以被計算?若可被計算,是否意味著人口增長不僅是自然規律,也是可被操縱的結果?

  鄙人學識淺薄,盼賜教。

  托馬斯·韋斯特萊克

  1856年3月12日

  肯特郡湯布里奇」

  塞繆爾看完了。他抬起頭,看著母親。

  塞繆爾:父親寫過信?

  瑪麗·安:寫了。沒寄出去。

  塞繆爾:為什麼沒寄?

  瑪麗·安:因為寄出去,也不會有人回。

  塞繆爾:你怎麼知道?

  瑪麗·安:因為他問的問題,沒人想回答。

  塞繆爾沉默。他想起濟貧院的管事嬤嬤說過的話——這些孩子,長大了也是做工,不需要乘除。他突然覺得,管事嬤嬤和馬爾薩斯學會的人,可能是一類人。

  塞繆爾:父親問的是什麼?

  瑪麗·安看著他。

  瑪麗·安:他問的是,如果人口可以被操縱,那麼誰在操縱?操縱的人,知不知道自己在操縱?

  塞繆爾沒有說話。

  他想起那個穿深灰色大衣的人。他就在倫敦。他就在操縱。

  1866年2月。

  瑪麗·安能下床了。但她走幾步就要歇一會兒。塞繆爾不讓她下樓。她坐在床上,批改寄宿生的作業。

  寄宿生只剩一個了。是去年秋天來的,叫喬治,十七歲,在布店當學徒。他每天晚上在樓下算題,第二天早上把作業放在樓梯口。塞繆爾拿上來給母親批,批完再放回去。

  喬治不知道瑪麗·安病了。

  有一天,喬治問塞繆爾:你母親呢?

  塞繆爾:在樓上。

  喬治:她怎麼不下來?

  塞繆爾:她忙。

  喬治看著他的眼睛。喬治二十一歲,在布店幹了六年,見過很多人說謊。

  喬治:她病了?

  塞繆爾沉默。

  喬治:嚴重嗎?

  塞繆爾:我不知道。

  喬治沉默了一會兒。

  喬治:我母親也是病死的。

  塞繆爾沒有說話。他想起約翰。約翰也說過一樣的話。

  那天晚上,喬治在作業本里夾了一張紙條。塞繆爾拿上去給母親看。

  紙條上寫著:

  「韋斯特萊克太太,我多交一個月的錢。您不用退。我攢夠了。」

  瑪麗·安看了很久。

  她把紙條折好,放進枕頭底下。

  瑪麗·安:喬治是個好孩子。

  塞繆爾:嗯。

  瑪麗·安:你去倫敦的時候,可以找他。

  塞繆爾看著她。

  塞繆爾:我去倫敦?

  瑪麗·安:總有一天。

  塞繆爾沒有說話。

  1866年3月。

  瑪麗·安又能下樓了。她坐在織布機前,織了一個下午。織出來的布還是平整的,和從前一樣。

  塞繆爾站在旁邊看。

  瑪麗·安:看什麼?

  塞繆爾:看你織。

  瑪麗·安:會了嗎?

  塞繆爾:會一點。織不直。

  瑪麗·安:多織就直了。

  塞繆爾沉默。他想起母親第一次教他數紗錠的時候。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那時候父親還在。

  瑪麗·安停下織布機,看著他。

  瑪麗·安:你想學嗎?

  塞繆爾:想。

  瑪麗·安:為什麼?

  塞繆爾:因為你會織。你不會了,就沒人織了。

  瑪麗·安看著他。

  瑪麗·安:我不會了,你織。


  塞繆爾:我織。

  瑪麗·安沒有說話。

  她繼續織。紗錠轉動的聲音,像雨落在屋頂上。塞繆爾數著。一百下,換一根線。一百下,換一種顏色。一百下,布就長了一寸。

  他數到三百的時候,母親停下了。

  瑪麗·安:你數什麼?

  塞繆爾:數織布機。

  瑪麗·安:為什麼數?

  塞繆爾:因為數著,就知道時間過了多少。

  瑪麗·安看著他。

  瑪麗·安:你怕時間過得太快?

  塞繆爾:怕。

  瑪麗·安:怕什麼?

  塞繆爾:怕你走。

  瑪麗·安沒有說話。

  她繼續織。

  1866年4月。

  一個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來到湯布里奇。

  他先在「國王頭像」旅館住下,然後去了鎮公所,然後去了教堂,然後去了濟貧院。

  塞繆爾在街上看見他。他站在教堂門口,和牧師說話。他四十五歲左右,灰白的頭髮,灰色的眼睛。和兩年前一模一樣。

  塞繆爾站住了。

  那個男人轉過頭,看著他。

  他們隔著一條街,互相看了三秒。

  然後那個男人繼續和牧師說話。

  塞繆爾跑回家。

  他站在母親面前,喘著氣。

  塞繆爾:那個人又來了。

  瑪麗·安:哪個人?

  塞繆爾:斯賓塞。

  瑪麗·安沉默。

  瑪麗·安:你看見了?

  塞繆爾:看見了。

  瑪麗·安:他在哪?

  塞繆爾:教堂門口。

  瑪麗·安站起來。她走到窗邊,看著街的方向。她站了很久。塞繆爾站在她身後,看見她的手微微發抖。

  瑪麗·安:他來幹什麼?

  塞繆爾:不知道。

  瑪麗·安沉默了很久。

  瑪麗·安:你去濟貧院。

  塞繆爾:幹什麼?

  瑪麗·安:看約翰。問他,那個人去濟貧院說了什麼。

  1866年4月,濟貧院。

  塞繆爾站在院子裡,等下課。

  孩子們從教室里湧出來。他看見約翰了。約翰十三歲了,和塞繆爾一樣大。他比兩年前高了一截,但還是很瘦。他手裡攥著一小塊木頭——還是那塊,磨得更圓了。

  約翰看見他,愣了一下。

  約翰:你怎麼來了?

  塞繆爾:母親讓我來。

  約翰:你母親呢?

  塞繆爾:在家。

  約翰:她病好了?

  塞繆爾:沒好。

  約翰沉默。

  他們站在院子裡,看別的孩子打水。

  塞繆爾:今天有人來濟貧院嗎?

  約翰:有。

  塞繆爾:誰?

  約翰:一個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和管事嬤嬤說話。

  塞繆爾:說什麼?

  約翰:嬤嬤讓我們在教室里待著。但我趴在窗戶上看了。

  塞繆爾:看見什麼?

  約翰:他給嬤嬤一個信封。嬤嬤收下了。

  塞繆爾沉默。

  約翰看著他。

  約翰:你認識那個人?

  塞繆爾:不認識。

  約翰:那你問他幹什麼?

  塞繆爾沒有說話。

  約翰:你母親認識?

  塞繆爾:……可能。


  約翰看著他,看了很久。

  約翰:那個人去年也來過。

  塞繆爾:去年?

  約翰:去年六月。也是穿深灰色大衣。也給嬤嬤一個信封。

  塞繆爾沉默。

  那天晚上,塞繆爾把約翰的話告訴母親。

  瑪麗·安坐在床邊,沒有說話。

  塞繆爾:他給濟貧院送錢?

  瑪麗·安:可能是。

  塞繆爾:為什麼?

  瑪麗·安看著他。

  瑪麗·安:因為濟貧院的孩子,是他那種人需要的。

  塞繆爾:需要什麼?

  瑪麗·安:需要有人做工。需要有人當兵。需要有人死。

  塞繆爾沒有說話。

  他想起父親那封信。想起父親問的問題:人口抑制,是不是可以被操縱?

  那個穿深灰色大衣的人,就在操縱。

  1866年5月。

  塞繆爾在父親的書架上找到一本書。

  《人口原理》第五版。托馬斯·羅伯特·馬爾薩斯。1826年倫敦出版。

  書脊已經開裂了。封面有污漬。扉頁上有一行字:托馬斯·韋斯特萊克,1852年3月購於劍橋。

  塞繆爾翻開書。

  書頁上有鉛筆記號。有些段落被劃了線,有些頁邊寫了字。

  他翻到第二章。

  「人口,不受抑制時,以幾何級數增長。生活資料,僅以算術級數增長。」

  這一行被劃了兩道線。旁邊寫著:真的嗎?

  再往下翻。

  「抑制可分為預防性抑制與積極性抑制。預防性抑制包括道德約束、晚婚等。積極性抑制包括戰爭、饑荒、瘟疫。」

  旁邊寫著:還有呢?

  再往下翻。

  「任何試圖改善窮人處境的法律,最終都會增加人口,從而降低人均生活水平。濟貧法使窮人生育更多子女,然後更窮。」

  旁邊寫著:那怎麼辦?讓他們死?

  塞繆爾看著那行字。那是父親的筆跡。

  他繼續翻。書的後半部分,筆記越來越多。

  有一頁上寫著:馬爾薩斯沒算利率。

  另一頁上寫著:如果抑制可以操縱,誰操縱?

  還有一頁上寫著:道德約束是什麼?誰來約束?約束誰?

  最後一頁上寫著:1856年2月,讀完第二遍。還是沒找到答案。

  塞繆爾合上書,坐在那裡。

  窗外的天快黑了。織布機的聲音從樓下傳來。母親的咳嗽聲斷斷續續。

  他想起父親的那封信。想起母親說過的話:你父親想問的是,如果人口可以被操縱,那麼誰在操縱?

  他想起那個穿深灰色大衣的人。斯賓塞。他在倫敦。他在給濟貧院送錢。

  塞繆爾不知道這些事有什麼關係。

  但他知道,它們有關係。

  1866年6月。

  塞繆爾又去了濟貧院。

  約翰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本新的筆記本。封面上寫著:抑制的種類。

  塞繆爾:這是什麼?

  約翰:我自己記的。

  塞繆爾翻開看。裡面寫著:

  「抑制1:沒有麵包。抑制2:沒有工做。抑制3:病了沒錢看。抑制4:死了沒人埋。抑制5:利率太高。抑制6:關稅太貴。抑制7:鐵路不從這裡過。」

  下面還有一行:斯賓塞先生送的錢,夠買一百條麵包。管事嬤嬤說,這是捐助。約翰在旁邊打了個問號。

  塞繆爾看著他。

  塞繆爾:你記這些幹什麼?

  約翰:因為我想知道,有多少種。

  塞繆爾:知道了有什麼用?

  約翰看著他。


  約翰:知道了,就能算。算出來,就知道為什麼。

  塞繆爾沒有說話。

  他想起父親的馬爾薩斯。想起父親劃的那行字:還有呢?

  約翰的筆記本上,有七種。第八種,可能是斯賓塞的錢。

  1866年7月。

  瑪麗·安的病又重了。

  她咳得更厲害了。有時候咳出血來。塞繆爾守在床邊,端水,換帕子,餵藥。

  有一天晚上,瑪麗·安突然說:你念一段給我聽。

  塞繆爾:念什麼?

  瑪麗·安:你父親那本書。

  塞繆爾從書架上取下《人口原理》,翻開。

  塞繆爾:念哪裡?

  瑪麗·安:他劃線的那些。

  塞繆爾開始念。

  「人口,不受抑制時,以幾何級數增長。生活資料,僅以算術級數增長。」

  瑪麗·安聽著。

  「任何試圖改善窮人處境的法律,最終都會增加人口,從而降低人均生活水平。」

  瑪麗·安:你覺得對嗎?

  塞繆爾:不對。

  瑪麗·安:為什麼?

  塞繆爾:因為他沒算喬治。

  瑪麗·安:喬治怎麼了?

  塞繆爾:喬治不是窮人。他是布店學徒。他去了倫敦,能管帳。他母親也是病死的,但他沒死。

  瑪麗·安沉默。

  瑪麗·安:喬治是例外?

  塞繆爾:不是例外。是算進去的人。

  瑪麗·安看著他。

  瑪麗·安:什麼算進去?

  塞繆爾:馬爾薩斯算的是所有人。但每個人不一樣。有些人會死,有些人不會。有些人會走,有些人會留。有些人會被算進去,有些人不會。

  瑪麗·安沉默了很久。

  瑪麗·安:誰算的?

  塞繆爾:不知道。

  瑪麗·安:你以後會算嗎?

  塞繆爾:會。

  瑪麗·安:把喬治算進去。

  塞繆爾:好。

  瑪麗·安:把約翰算進去。

  塞繆爾:好。

  瑪麗·安:把那個姓斯賓塞的,也算進去。

  塞繆爾看著她。

  塞繆爾:他?

  瑪麗·安:他也在書里。

  1866年8月。

  喬治要去倫敦了。

  走的那天早上,他站在門口,對塞繆爾說:我會寫信。

  塞繆爾:好。

  喬治:你母親好些了,告訴我。

  塞繆爾:好。

  喬治:你照顧好她。

  塞繆爾:我知道。

  喬治看著他。

  喬治:你以後也來倫敦?

  塞繆爾:不知道。

  喬治:來了找我。我在布店。最大的那家。

  塞繆爾:好。

  喬治走了。

  塞繆爾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想起托馬斯走的那天。想起艾米莉走的那天。想起父親走的那天。

  每個人都會走。只有母親還在這裡。但母親也會走。他算得出來。

  1866年12月31日。

  瑪麗·安躺在床上。塞繆爾坐在床邊。

  窗外有霧。煤油燈的光只能照出三尺遠。

  瑪麗·安:今年還剩什麼?

  塞繆爾:你。我。房子。織布機。你父親的帳本。你父親的馬爾薩斯。濟貧院的三十四個孩子。一個姓斯賓塞的人。一本約翰的筆記本。

  瑪麗·安:還剩多少?

  塞繆爾:現金,七英鎊。糧食,夠吃兩周。煤,燒完了。藥,喝完了。


  瑪麗·安:夠嗎?

  塞繆爾:不夠。

  瑪麗·安:怎麼辦?

  塞繆爾:我去做工。

  瑪麗·安看著他。

  瑪麗·安:你十二歲。

  塞繆爾:十二歲可以算帳。

  瑪麗·安沒有說話。

  她把那本筆記遞給塞繆爾。扉頁上寫著「信息的時間差」。下面新添了一行字:

  「1866年:斯賓塞又來湯布里奇。給濟貧院送錢。約翰記了第八種抑制。」

  塞繆爾看著那行字。

  他想起父親劃的那行字:還有呢?

  還有第八種。第九種。第一百種。

  1867年1月。

  塞繆爾開始去雜貨店做工。

  老闆姓布萊克,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他讓塞繆爾管帳本,每周給他兩先令。

  塞繆爾每天下午去,晚上回家。他算帳很快,布萊克很滿意。

  有一天,布萊克問他:你母親還好嗎?

  塞繆爾:還好。

  布萊克:她教過我的兒子。

  塞繆爾看著他。

  布萊克:二十年前的事了。我兒子叫威廉。你母親教過他算術。

  塞繆爾:他現在呢?

  布萊克:死了。克里米亞戰爭。

  塞繆爾沉默。

  布萊克:你母親是個好人。

  那天晚上,塞繆爾在馬爾薩斯那本書的最後一頁,加了一行字:

  「威廉,布萊克的兒子。死於戰爭。戰爭是積極性抑制。」

  1867年2月。

  塞繆爾收到喬治的第一封信。

  「塞繆爾:

  我到倫敦了。布店很大,有六層樓。老闆讓我管帳。我每天算八個小時。你母親教我的那些,都用上了。

  喬治」

  塞繆爾把信念給母親聽。瑪麗·安聽著,嘴角動了一下。

  瑪麗·安:喬治出息了。

  塞繆爾:嗯。

  瑪麗·安:你以後也會的。

  塞繆爾沒有說話。

  1867年3月。

  塞繆爾收到喬治的第二封信。

  「塞繆爾:

  我在倫敦看見一個人。穿深灰色大衣,灰色眼睛。他在布店對面的大樓里進進出出。有人叫他斯賓塞先生。

  他是你認識的那個人嗎?

  喬治」

  塞繆爾把信給母親看。

  瑪麗·安看完,沒有說話。

  瑪麗·安:你想回嗎?

  塞繆爾:想。

  瑪麗·安:說什麼?

  塞繆爾:說他是。

  瑪麗·安:然後呢?

  塞繆爾沉默。

  瑪麗·安:知道了他是,然後呢?

  塞繆爾:不知道。

  瑪麗·安:那就別回。

  塞繆爾:為什麼?

  瑪麗·安:因為知道了,也改變不了什麼。

  塞繆爾沉默。

  但他心裡記下了:斯賓塞在倫敦。在布店對面的大樓里。喬治看見他了。

  1867年6月。

  塞繆爾又去濟貧院。

  約翰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份報紙。

  約翰:你看。

  塞繆爾接過來看。是《泰晤士報》。日期是6月10日。上面有一則短訊:議會通過新法案,授權在倫敦東區新建模範住宅,可容納兩千戶工人家庭。建築商名單里有斯賓塞公司的名字。

  塞繆爾看著那行字。

  約翰:是他嗎?


  塞繆爾:是。

  約翰:他建房子?

  塞繆爾:可能。

  約翰:給誰住?

  塞繆爾:工人。

  約翰沉默。

  約翰:我們濟貧院的人,能住嗎?

  塞繆爾看著他。

  塞繆爾:不知道。

  約翰:你能算出來嗎?

  塞繆爾想了想。

  塞繆爾:數據不夠。

  約翰:缺什麼?

  塞繆爾:缺他收多少錢。缺工人掙多少錢。缺有多少人想住。

  約翰點頭。他翻開自己的筆記本,把這幾條記下來。

  約翰:我幫你記。

  1867年12月31日。

  瑪麗·安躺在床上。塞繆爾坐在床邊。

  窗外有霧。煤油燈的光只能照出三尺遠。

  瑪麗·安:今年還剩什麼?

  塞繆爾:你。我。房子。織布機。你父親的帳本。你父親的馬爾薩斯。喬治的兩封信。濟貧院的三十七個孩子。一個姓斯賓塞的人。一本約翰的筆記本。

  瑪麗·安:還剩多少?

  塞繆爾:現金,五英鎊。糧食,夠吃一周。藥,還有三天。

  瑪麗·安:夠嗎?

  塞繆爾:不夠。

  瑪麗·安:怎麼辦?

  塞繆爾:再去做工。

  瑪麗·安沒有說話。

  她把那本筆記遞給塞繆爾。扉頁上寫著「信息的時間差」。下面新添了一行字:

  「1867年:斯賓塞在倫敦建房子。報紙上有他的名字。約翰記下來了。」

  塞繆爾看著那行字。

  他想起父親的那封信。想起父親問的問題:利率、關稅、鐵路規劃,是不是也是抑制?

  斯賓塞建的房子,是不是也是一種抑制?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知道。

  1868年1月。

  塞繆爾十三歲。

  他每天去雜貨店做工,每天回家照顧母親,每周去一次濟貧院看約翰。

  約翰的筆記本已經寫了五十幾頁。他記了很多東西:濟貧院每天發多少麵包、多少人領、多少人沒領到、死了幾個、出生幾個、外面招工的價格、鎮上的糧價、報紙上斯賓塞公司的消息。

  有一天,塞繆爾問他:你記這些幹什麼?

  約翰:算。

  塞繆爾:算什麼?

  約翰:算他們什麼時候會死。

  塞繆爾沉默。

  約翰看著他。

  約翰:你母親什麼時候會死?

  塞繆爾:不知道。

  約翰:你算過嗎?

  塞繆爾:算過。算不出來。

  約翰:為什麼?

  塞繆爾:因為數據不夠。

  約翰:什麼數據?

  塞繆爾:藥。糧價。咳嗽的次數。血的顏色。她睡著的時間。她醒著的時間。

  約翰沉默。

  約翰:你記了?

  塞繆爾:記了。

  約翰:記在哪?

  塞繆爾:在心裡。

  約翰:那你算的時候,告訴我。

  塞繆爾:好。

  1868年2月。

  瑪麗·安昏過去一次。

  塞繆爾跑去找醫生。醫生來了,看了看,搖搖頭。

  醫生:準備吧。

  塞繆爾:準備什麼?

  醫生看著他。

  醫生:你母親的時間不多了。

  塞繆爾沒有說話。


  那天晚上,他坐在母親床邊,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骨頭一根一根的。他突然想起父親的手。父親死的時候,手也是這樣的。

  她醒了一會兒。

  瑪麗·安:醫生說什麼?

  塞繆爾:說你不多了。

  瑪麗·安:他算對了。

  塞繆爾沒有說話。

  瑪麗·安:你怕嗎?

  塞繆爾:怕。

  瑪麗·安:怕什麼?

  塞繆爾:怕你走了,我不知道怎麼辦。

  瑪麗·安:你會算的。

  塞繆爾:算不出來。

  瑪麗·安:那就等。等你長大,就知道怎麼算了。

  1868年3月。

  塞繆爾收到喬治的第三封信。

  「塞繆爾:

  斯賓塞先生搬走了。我不知道他去哪了。布店對面那棟樓,現在空了。

  喬治」

  塞繆爾把信給母親看。

  瑪麗·安看完,沒有說話。

  瑪麗·安:他走了。

  塞繆爾:嗯。

  瑪麗·安:你知道他去哪了嗎?

  塞繆爾:不知道。

  瑪麗·安:你想知道嗎?

  塞繆爾:想。

  瑪麗·安:為什麼?

  塞繆爾:因為他在等。

  瑪麗·安:等什麼?

  塞繆爾:不知道。但我想知道。

  瑪麗·安看著他。

  瑪麗·安:你會知道的。

  塞繆爾:什麼時候?

  瑪麗·安:等你長大。

  1868年4月。

  瑪麗·安最後一次清醒。

  那天下午,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她靠在枕頭上,看著窗外的天。窗外有霧,但陽光還是透進來了。

  塞繆爾坐在床邊。

  瑪麗·安:那本書呢?

  塞繆爾:哪本?

  瑪麗·安:你父親的馬爾薩斯。

  塞繆爾從書架上取下來,遞給她。

  瑪麗·安翻了翻。翻到扉頁,看見那行字:托馬斯·韋斯特萊克,1852年3月購於劍橋。

  瑪麗·安:他還寫別的了嗎?

  塞繆爾:寫了。劃了很多線。

  瑪麗·安:劃線的那些,你看了嗎?

  塞繆爾:看了。

  瑪麗·安:看懂了嗎?

  塞繆爾:看懂了一些。

  瑪麗·安:哪些沒看懂?

  塞繆爾:他說,道德抑制可以控制人口。道德抑制是什麼?

  瑪麗·安看著他。

  瑪麗·安:你覺得是什麼?

  塞繆爾:不知道。

  瑪麗·安:你覺得,他說的道德抑制,是讓你不生孩子的那種?

  塞繆爾:可能是。

  瑪麗·安:那你說,誰需要道德抑制?

  塞繆爾:窮人。

  瑪麗·安:為什麼?

  塞繆爾:因為窮人生太多,會餓死。

  瑪麗·安:富人呢?

  塞繆爾:富人可以生。他們養得起。

  瑪麗·安:那道德抑制,是給誰定的?

  塞繆爾沉默。

  瑪麗·安:你父親也問過這個問題。

  她把書翻到某一頁,指給塞繆爾看。

  頁邊有一行字:道德約束是什麼?誰來約束?約束誰?

  塞繆爾看著那行字。

  瑪麗·安:你想過答案嗎?


  塞繆爾:沒有。

  瑪麗·安:那你想。

  塞繆爾沉默。

  瑪麗·安:你以後會遇到很多人。有人會告訴你,窮人應該少生孩子。有人會告訴你,弱肉強食是自然規律。有人會用你算出來的數,證明這些是對的。

  塞繆爾看著她。

  瑪麗·安:那時候你怎麼辦?

  塞繆爾:不知道。

  瑪麗·安:你先記住這句話。

  塞繆爾:什麼話?

  瑪麗·安:道德抑制,從來不是給制定規則的人定的。

  1868年4月17日。

  瑪麗·安陷入昏迷。

  塞繆爾守在床邊,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她醒了一會兒。

  她看著塞繆爾,說了一句話。

  瑪麗·安:黑色不是顏色,是別人的目光。

  然後她閉上眼睛,再也沒有睜開。

  1868年4月17日。

  瑪麗·安·韋斯特萊克逝世。享年四十三歲。

  塞繆爾站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她的手還是溫的。他握著,一直握著,直到它變冷。

  管事嬤嬤來了。濟貧院的孩子們站在門口,排成一排。約翰站在最前面,手裡攥著那塊木頭。

  塞繆爾站在母親床邊,沒有哭。

  約翰走進來,站在他旁邊。

  約翰:你母親死了。

  塞繆爾:嗯。

  約翰:你怎麼辦?

  塞繆爾:不知道。

  約翰:你會算的。

  塞繆爾看著他。

  塞繆爾:你怎麼知道?

  約翰:因為你說過。

  葬禮在鎮上教堂舉行。牧師念了悼詞。塞繆爾站在最前面,沒有哭。

  他看見教堂最後一排,站著一個穿深灰色大衣的人。灰色的頭髮,灰色的眼睛。

  斯賓塞。

  他站在那裡,看著棺材。

  葬禮結束後,他走了。

  塞繆爾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堂門口。

  那天晚上,塞繆爾一個人坐在家裡。

  織布機停了。第一次,完全停了。

  他坐在母親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看著窗外的霧。

  那本筆記放在桌上。扉頁上寫著「信息的時間差」。下面新添了一行字,是母親最後寫的那句:

  「黑色不是顏色,是別人的目光。」

  塞繆爾看著那行字。

  他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但他記住了。

  他記住的東西,都不會忘。

  窗外的霧越來越濃。濃到看不見對面的房子。濃到火車站的燈都熄了。

  塞繆爾站起來,走到織布機旁邊。

  他踩下踏板。機器開始轉動。

  紗錠滾動的聲音,像雨落在屋頂上。

  他數著。

  一百下。換一根線。一百下。換一種顏色。一百下。布就長了一寸。

  他數到一百的時候,想起了父親。

  想起了父親問的那個問題:如果抑制可以被操縱,誰操縱?

  他數到兩百的時候,想起了斯賓塞。

  想起了那個穿深灰色大衣的人。他今天來了。他站在教堂最後一排。他看完了葬禮。然後他走了。

  他數到三百的時候,想起了約翰。

  想起了約翰的筆記本。上面記著七種抑制。還有第八種。還有更多。

  他數到四百的時候,想起了母親。

  想起了母親最後說的那句話。

  黑色不是顏色,是別人的目光。

  他繼續數。


  五百。六百。七百。

  他不知道自己在數什麼。

  但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知道。

  織布機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迴響。

  窗外,霧散了又起,起了又散。

  塞繆爾十三歲。

  他坐在織布機前,數著永遠數不完的數。

  手裡握著那本筆記。

  扉頁上的字,被煤油燈照得發亮:

  「信息的時間差。」

  下面新添了一行字,是他自己寫的:

  「1868年4月17日,母親死了。斯賓塞來了,站在教堂最後一排。他看完了葬禮。然後他走了。約翰還在濟貧院。我還在數。」

  ——第1.4節·馬爾薩斯的詛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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