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贖罪銀
應天府大牢，有一處所有人都害怕的地方。
那是一個沒有窗戶，終年不見天日，連老鼠啃食聲都清晰可聞的小房間。
那裡不審案、不問供，只讓人在絕對寂靜與黑暗中，聽見自己心跳如何一點點慢下來。
應天府里的衙役，都稱呼那裡為『啞牢』。
這個地方，李懷義並不知道，但他相信，一定會有。
尤其是在這麼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加上趙勉的反應，也讓他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至於說，陳循為什麼不用，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趙勉臉色霎時慘白如紙，嘴唇翕動卻再發不出聲，仿佛那地方本身便是一道枷鎖，已悄然扣緊他的脖頸……咯咯的干響自他喉間擠出，他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指甲深深摳進地磚縫隙，仿佛要借那一點微末痛感，壓住骨髓里泛起的寒意。
「老實點，別磨磨蹭蹭的，浪費大伙兒的時間！」
那衙役粗暴一拽，趙勉踉蹌翻倒，衣袍蹭過濕冷石壁，留下幾道灰痕。
銅壺倒出的水，在地面上映出他扭曲的倒影。
老雜役正用棉布蘸水，一遍遍抹去地面鞋印與血漬，仿佛要擦掉所有他曾存在過的痕跡。
衙役抓著趙勉的腳踝，拖行在青石地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李懷義聽著趙勉喊叫聲漸遠，轉身走出牢門，看向門旁守著的另一位衙役：
「有關趙勉的事情，你知道多少，能不能仔細複述一遍？」
衙役面露疑惑之色，李懷義既然敢接手這個案子，竟然連基本案情都不清楚？他頓了頓，還是將自己知道的盡數道來……等到另一位衙役回來，李懷義又把他叫到一旁，低聲詢問同樣的問題。
兩人所述細節略有出入，但基本與蕭衍之所授案情吻合。
接著，他又把收拾牢房的雜役喚來，問起趙勉入獄前飲食起居、言語舉動、接觸之人……
這類人，往往是最易被忽視的活眼，他們日夜穿行於府衙各處，耳目所及，儘是無人留意的瑣碎真相，比如趙勉入獄前夜，雜役曾見他獨自在牢房外廊下徘徊良久，像是在等什麼人一樣；又比如有一晚風緊，廊燈明明滅滅，趙勉從劉循房中匆忙離開等等……
這些，都是他循循善誘，又以銀錢開路，才從雜役那打聽到的消息。
「李爺，你可千萬別告訴別人，這些話是我說的……」雜役惴惴不安道。
「放心，今日你我之間，只有風過耳，不留痕。」李懷義說道。
之後，他又叫來那兩位衙役，用上同樣的方法，問起了一些有關牢里的事情。
起初，衙役們說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瑣事，諸如哪日換過牢門銅環、哪夜漏雨打濕了草蓆……可當其中一人，也不只是想拿更多銀子，還是說漏了嘴，提起牢里的犯人，每隔一段時間，會被帶去後院『清點人數』，其中有一些回來之後，不久便會莫名其妙的死掉。
這就讓李懷義來了興致。
他遣走兩位衙役，獨自踱至一處角落，開始從雜役提供的線索推斷，很快便聯想到趙勉與陳循二人，定然私交密切……順著這條思路展開，再結合衙役所說，一條暗中相互勾結、操控犯人生死的隱秘鏈條，悄然浮出水面。
他很快得出結論，劉循與趙勉之間，恐怕早有密約——那些『意外』身亡的囚犯，正是趙勉收取『贖罪銀』找來的替死鬼，而劉循則借其職權，將屍首偽造成畏罪自盡或病亡之狀，掩去所有蛛絲馬跡。
真正的囚犯，想必早就改頭換面，流落於市井深處，或已遠遁他鄉。
事後，兩人再按比例分贓，而那筆『贖罪銀』，十有八九經由劉循心腹帳房之手，化整為零流入與其相關的固定資產運作消化……進府前那幾天，李懷義已遣人暗查，婉兒要去的那家綢緞莊，掌柜正是劉循表兄。
可是，他為什麼要對自己的合作夥伴，下此狠手？
嗯……只有一種可能，分贓不均，對方準備以此事為要挾，為自己爭取更多的利益。
只有這樣，才能讓劉循鋌而走險、先發制人，借趙勉私放要犯之名將其構陷入獄，既可滅口，又能轉嫁風險……而趙勉入獄後始終緘默，非因無話可說，實因所知太多，一旦開口，不僅劉循伏法，更將牽出背後盤根錯節的巨大網絡。
好傢夥，真就無官不貪唄……
不過，以上都只是他的猜測，要想證實，還需要相應的人證、物證。
又或是更好的結果，即陳循本人親口承認，並簽字畫押後的供詞。
這件事情……就在之後要做的那場戲裡，一併完成好了。
李懷義叫來蕭衍之，讓他幫忙把衙役和雜役找來，自己有話要說。
後者閒到都開始打瞌睡了，聽到有事要做，也只是擺著手，一副懶散模樣的走遠了。
等到蕭衍之把人都找來，李懷義這才開口說道：
「兩位官爺，你們想個法子，最好讓他一直保持渾渾噩噩的狀態。」
說完，他又看向雜役，語速放緩了些：
「你去找些人手，把趙勉日常用的文房四寶，都拿來牢里。」
「順便，把他辦公地點所有的東西，只要能挪動的，全都給搬到他之前的牢房去。」
「所……所有，都要麼？」雜役以為自己聽錯了，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所有，連磚塊都要，沒有的話，就給我從別的地方找來一樣的。」李懷義不容置疑道。
雜役有些發蒙，但看李懷義神色，不敢再問，匆匆領命而去。
兩位衙役打著哈欠，與那些個獄卒溝通去了，不久幾人便有說有笑，走向那間『啞牢』。
李懷義面無表情，看著他們的背影……他肯定不會去干涉這些人達成目的的做法，一來，是他沒有關心別人死活的打算，也與自身安危毫無關聯，那就不必自找麻煩；二來，這恰是爭得劉循信任的關鍵一步，唯有冷眼旁觀、默許手段，方顯立場分明。
他深吸一口氣，打算先離開這個壓抑的地方，去牢外透透氣，等候兩頭事了。
反正，蕭衍之閒著也沒事，就給了他袋銀子，讓其幫忙轉交給那幾位衙役和獄卒。
之後，李懷義向前走去。
那是一個沒有窗戶，終年不見天日，連老鼠啃食聲都清晰可聞的小房間。
那裡不審案、不問供，只讓人在絕對寂靜與黑暗中，聽見自己心跳如何一點點慢下來。
應天府里的衙役，都稱呼那裡為『啞牢』。
這個地方，李懷義並不知道，但他相信，一定會有。
尤其是在這麼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加上趙勉的反應，也讓他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至於說，陳循為什麼不用，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趙勉臉色霎時慘白如紙，嘴唇翕動卻再發不出聲，仿佛那地方本身便是一道枷鎖，已悄然扣緊他的脖頸……咯咯的干響自他喉間擠出，他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指甲深深摳進地磚縫隙，仿佛要借那一點微末痛感，壓住骨髓里泛起的寒意。
「老實點，別磨磨蹭蹭的，浪費大伙兒的時間！」
那衙役粗暴一拽，趙勉踉蹌翻倒，衣袍蹭過濕冷石壁，留下幾道灰痕。
銅壺倒出的水，在地面上映出他扭曲的倒影。
老雜役正用棉布蘸水，一遍遍抹去地面鞋印與血漬，仿佛要擦掉所有他曾存在過的痕跡。
衙役抓著趙勉的腳踝，拖行在青石地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李懷義聽著趙勉喊叫聲漸遠，轉身走出牢門，看向門旁守著的另一位衙役：
「有關趙勉的事情，你知道多少，能不能仔細複述一遍？」
衙役面露疑惑之色，李懷義既然敢接手這個案子，竟然連基本案情都不清楚？他頓了頓，還是將自己知道的盡數道來……等到另一位衙役回來，李懷義又把他叫到一旁，低聲詢問同樣的問題。
兩人所述細節略有出入，但基本與蕭衍之所授案情吻合。
接著，他又把收拾牢房的雜役喚來，問起趙勉入獄前飲食起居、言語舉動、接觸之人……
這類人，往往是最易被忽視的活眼，他們日夜穿行於府衙各處，耳目所及，儘是無人留意的瑣碎真相，比如趙勉入獄前夜，雜役曾見他獨自在牢房外廊下徘徊良久，像是在等什麼人一樣；又比如有一晚風緊，廊燈明明滅滅，趙勉從劉循房中匆忙離開等等……
這些，都是他循循善誘，又以銀錢開路，才從雜役那打聽到的消息。
「李爺，你可千萬別告訴別人，這些話是我說的……」雜役惴惴不安道。
「放心，今日你我之間，只有風過耳，不留痕。」李懷義說道。
之後，他又叫來那兩位衙役，用上同樣的方法，問起了一些有關牢里的事情。
起初，衙役們說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瑣事，諸如哪日換過牢門銅環、哪夜漏雨打濕了草蓆……可當其中一人，也不只是想拿更多銀子，還是說漏了嘴，提起牢里的犯人，每隔一段時間，會被帶去後院『清點人數』，其中有一些回來之後，不久便會莫名其妙的死掉。
這就讓李懷義來了興致。
他遣走兩位衙役，獨自踱至一處角落，開始從雜役提供的線索推斷，很快便聯想到趙勉與陳循二人，定然私交密切……順著這條思路展開，再結合衙役所說，一條暗中相互勾結、操控犯人生死的隱秘鏈條，悄然浮出水面。
他很快得出結論，劉循與趙勉之間，恐怕早有密約——那些『意外』身亡的囚犯，正是趙勉收取『贖罪銀』找來的替死鬼，而劉循則借其職權，將屍首偽造成畏罪自盡或病亡之狀，掩去所有蛛絲馬跡。
真正的囚犯，想必早就改頭換面，流落於市井深處，或已遠遁他鄉。
事後，兩人再按比例分贓，而那筆『贖罪銀』，十有八九經由劉循心腹帳房之手，化整為零流入與其相關的固定資產運作消化……進府前那幾天，李懷義已遣人暗查，婉兒要去的那家綢緞莊，掌柜正是劉循表兄。
可是，他為什麼要對自己的合作夥伴，下此狠手？
嗯……只有一種可能，分贓不均，對方準備以此事為要挾，為自己爭取更多的利益。
只有這樣，才能讓劉循鋌而走險、先發制人，借趙勉私放要犯之名將其構陷入獄，既可滅口，又能轉嫁風險……而趙勉入獄後始終緘默，非因無話可說，實因所知太多，一旦開口，不僅劉循伏法，更將牽出背後盤根錯節的巨大網絡。
好傢夥，真就無官不貪唄……
不過，以上都只是他的猜測，要想證實，還需要相應的人證、物證。
又或是更好的結果，即陳循本人親口承認，並簽字畫押後的供詞。
這件事情……就在之後要做的那場戲裡，一併完成好了。
李懷義叫來蕭衍之，讓他幫忙把衙役和雜役找來，自己有話要說。
後者閒到都開始打瞌睡了，聽到有事要做，也只是擺著手，一副懶散模樣的走遠了。
等到蕭衍之把人都找來，李懷義這才開口說道：
「兩位官爺，你們想個法子，最好讓他一直保持渾渾噩噩的狀態。」
說完，他又看向雜役，語速放緩了些：
「你去找些人手，把趙勉日常用的文房四寶，都拿來牢里。」
「順便，把他辦公地點所有的東西，只要能挪動的，全都給搬到他之前的牢房去。」
「所……所有，都要麼？」雜役以為自己聽錯了，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所有，連磚塊都要，沒有的話，就給我從別的地方找來一樣的。」李懷義不容置疑道。
雜役有些發蒙，但看李懷義神色，不敢再問，匆匆領命而去。
兩位衙役打著哈欠，與那些個獄卒溝通去了，不久幾人便有說有笑，走向那間『啞牢』。
李懷義面無表情，看著他們的背影……他肯定不會去干涉這些人達成目的的做法，一來，是他沒有關心別人死活的打算，也與自身安危毫無關聯，那就不必自找麻煩；二來，這恰是爭得劉循信任的關鍵一步，唯有冷眼旁觀、默許手段，方顯立場分明。
他深吸一口氣，打算先離開這個壓抑的地方，去牢外透透氣，等候兩頭事了。
反正，蕭衍之閒著也沒事，就給了他袋銀子，讓其幫忙轉交給那幾位衙役和獄卒。
之後，李懷義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