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這可是我們最擅長的事
蕭衍之在前，李懷義在後。
他們從西南的倉廩區穿出，走過正堂與架閣庫的中軸通道，沿東側廊道北行，經過刑房與籤押房……最終，抵達位於東北角的大牢，青磚高牆下，鐵門幽暗如獸口微張，守卒見蕭衍之腰牌便垂首讓路。
「等等，你是……」獄卒攔下了李懷義。
「這位是奉府尹之命，特意請來協理刑獄要務之人，還望兄弟通融一二……」
蕭衍之默默上前，與對方握了握手，掌心一枚碎銀，便悄然滑入對方手心。
「這樣麼……那可得趕緊了，府尹大人都快急瘋了。」獄卒面色一松，側身讓開。
「吱呀——」
鐵門緩緩開啟，陰冷濕氣裹挾著鐵鏽與腐草的氣息，撲面而來。
李懷義抬步跨過門檻，走過傳訊廊，這裡能看見一些犯人家屬，正在將衣物與飯食交給獄卒，個別情緒不穩定者，還伴隨著輕輕的啜泣聲……李懷義腳步微頓，視線越過一雙顫抖的手，落在一塊刻有『嚴禁賄賂，私放犯人』的立牌上。
「不要多管閒事，你幫不了他們。」蕭衍之的聲音低沉而克制。
李懷義收回目光，眼瞼微垂，卻未應聲。
還未靠近中區，一股濃重的血腥氣驟然撞來，混著藥渣與陳年霉味直衝鼻腔。
陣陣呻吟，夾雜著斷續的哀嚎，從前方拐角滲出，像鈍刀刮過耳膜。
李懷義眉峰微蹙，卻未掩鼻，反而迎著那腥氣緩步而入。
他的目光斜斜切向右側，那裡有個被倒吊在半空中的人。
此人的四肢，被粗麻繩勒進皮肉，衣衫盡裂，血痕縱橫如蛛網……他頭顱低垂，髮絲黏著暗紅血痂，卻在感受到李懷義的視線時，倏然抬起雙眼，瞳孔渙散，嘴角詭異地向上牽動，似笑非笑，似泣非泣。
那眼神如冰錐刺來，李懷義心頭一震，腳步未滯，跟著蕭衍之繼續向前。
他不知道一個人，到底是犯了什麼樣的重罪，才會遭受到如此酷刑對待……
但他知道這不關自己的事，既是如此，便不必讓心緒沉溺於無謂的悲憫……
可是，他的拳頭，卻下意識在袖中悄然攥緊，指節泛白，青筋凸起……
他晃了晃頭，仿佛要甩掉那目光烙下的寒意，可能因為動作太大，還引來了蕭衍之的側目。
不得已，他只能儘量去回憶過來路上，蕭衍之所說，有關那拒不認罪之人的事……
那人叫做趙勉，三十七歲，乃是應天府前刑房主事，素來以鐵面著稱，近來不知什麼原因，竟私自將犯人給放跑了出去，案發後還從其家中，搜出五百兩白銀與三封未署名密信，信紙邊緣皆有硃砂批註，字跡與府尹印鑑如出一轍。
更蹊蹺的是，獄中三名守卒幾天後，離奇暴斃，疑是趙勉擔憂事發，而殺人滅口。
此三人屍身僵直如炭，唇色青紫，仵作驗後只道『毒發於瞬息，非尋常砒霜可致』。
趙勉所犯，樁樁件件，皆是重罪。
陳循大怒，當即便把此人，關入了大牢最深處的死囚牢房。
接連數日的審訊，趙勉皆是拒不吐實，只反覆道：「天日昭昭，非銀可買。」
事情的癥結就在於，沒有人親眼所見，不管是銀兩還是放人，都是後來才得知的事情。
之所以還能把趙勉下獄，乃是因為當晚他特意花錢，請獄卒飲酒，致使監牢空虛，才讓那犯人有機可乘、從中出逃……換句話說，現在趙勉身上的罪名，只有一個『守囚不謹』的罪名，最多再加個『以私害公、褻職縱囚』，其餘皆系推斷，無一實證。
李懷義眉頭緊鎖，趙勉即為刑房主事，絕非糊塗之人，斷不會犯下如此低級錯誤……
更不會以五百兩白銀自毀前程……此番舉措，必有隱情。
有沒有一種可能，此人是陳循要放走的，當中間出了些問題，比如分贓不均之類的……可若真如此，為何又急著將他打入死牢？李懷義指尖抵住掌心，冷汗微沁……難道是這趙勉失了智，想要把這件事給捅到御史台？
不能排除這個可能，否則那些個罪證，也不會如此『恰好』的形成一個閉環。
若是這一想法成立，那阿米爾所說之事，便極有可能就是真的！
至於趙勉，不好意思，你既已入局，不管是否自願，便休怪棋局翻覆。
借你命一用，為我來鋪路！
隨著越漸深入，寒意越甚。
穿堂風忽大忽小，吹得燭火明滅不定，映得牆上鐵柵影如鬼爪。
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他都未曾踏足過這般陰森所在，以後也不會想進到這種地方來……
他屏住呼吸，默默跟隨，兩側牆壁斑駁，布滿乾涸的暗紅色血跡，偶爾可見條條抓痕。
忽然，前方的道路變得狹窄了許多，冷風裹挾著紛雜的聲音，鑽入他的耳中。
很快，經過最後一處拐角，他們終於抵達關押著趙勉的死牢門前。
沉重的鐵門大開，李懷義望了進去，就看見一皮開肉綻、光著身子的男子，正躺在一間牢房地上大口喘著粗氣，他周圍站了不少人，其中有一醫師正俯身探脈，指尖剛離趙勉腕上，便猛地縮回，神色驟變……
「你們下手太重了，類似的手段，儘量別再施展，不然此人性命難保！」他說。
「那輕一點的手段呢？」有人問道。
醫師挑了挑眉，這些嚴苛酷吏，怎麼就不懂張弛有度，只會那些粗暴手段？
那人看醫師不語，便連忙賠笑道：
「先生，這也不能怪我們……要是什麼也不做，案情耽擱了，你我可都擔待不起。」
聽到這話，醫師沉默片刻，終是嘆了口氣，從藥箱取出一枚硃砂丸，塞入趙勉口中。
「可以，儘量用針刺指尖、鹽水澆傷口，或徹夜不眠……既不致命，又足以撬開嘴。」
此話一出，引得周圍人一陣低笑，這可是他們最拿手的「醒神法」了。
「陳大人，我忽感不適，近幾日便不會再來了。」醫師起身，朝著人群背後拱手一禮。
「有勞先生費神，還請保重身體，以後可還多有仰仗之處……」一道粗啞聲音應道。
他們從西南的倉廩區穿出，走過正堂與架閣庫的中軸通道，沿東側廊道北行，經過刑房與籤押房……最終，抵達位於東北角的大牢，青磚高牆下，鐵門幽暗如獸口微張，守卒見蕭衍之腰牌便垂首讓路。
「等等，你是……」獄卒攔下了李懷義。
「這位是奉府尹之命，特意請來協理刑獄要務之人，還望兄弟通融一二……」
蕭衍之默默上前，與對方握了握手，掌心一枚碎銀，便悄然滑入對方手心。
「這樣麼……那可得趕緊了，府尹大人都快急瘋了。」獄卒面色一松，側身讓開。
「吱呀——」
鐵門緩緩開啟，陰冷濕氣裹挾著鐵鏽與腐草的氣息，撲面而來。
李懷義抬步跨過門檻，走過傳訊廊，這裡能看見一些犯人家屬，正在將衣物與飯食交給獄卒，個別情緒不穩定者，還伴隨著輕輕的啜泣聲……李懷義腳步微頓，視線越過一雙顫抖的手，落在一塊刻有『嚴禁賄賂，私放犯人』的立牌上。
「不要多管閒事，你幫不了他們。」蕭衍之的聲音低沉而克制。
李懷義收回目光，眼瞼微垂，卻未應聲。
還未靠近中區，一股濃重的血腥氣驟然撞來，混著藥渣與陳年霉味直衝鼻腔。
陣陣呻吟，夾雜著斷續的哀嚎，從前方拐角滲出，像鈍刀刮過耳膜。
李懷義眉峰微蹙，卻未掩鼻，反而迎著那腥氣緩步而入。
他的目光斜斜切向右側，那裡有個被倒吊在半空中的人。
此人的四肢，被粗麻繩勒進皮肉，衣衫盡裂，血痕縱橫如蛛網……他頭顱低垂，髮絲黏著暗紅血痂，卻在感受到李懷義的視線時，倏然抬起雙眼，瞳孔渙散，嘴角詭異地向上牽動，似笑非笑，似泣非泣。
那眼神如冰錐刺來，李懷義心頭一震，腳步未滯，跟著蕭衍之繼續向前。
他不知道一個人，到底是犯了什麼樣的重罪，才會遭受到如此酷刑對待……
但他知道這不關自己的事，既是如此，便不必讓心緒沉溺於無謂的悲憫……
可是，他的拳頭，卻下意識在袖中悄然攥緊，指節泛白，青筋凸起……
他晃了晃頭，仿佛要甩掉那目光烙下的寒意，可能因為動作太大，還引來了蕭衍之的側目。
不得已，他只能儘量去回憶過來路上，蕭衍之所說，有關那拒不認罪之人的事……
那人叫做趙勉，三十七歲，乃是應天府前刑房主事，素來以鐵面著稱，近來不知什麼原因，竟私自將犯人給放跑了出去，案發後還從其家中，搜出五百兩白銀與三封未署名密信，信紙邊緣皆有硃砂批註，字跡與府尹印鑑如出一轍。
更蹊蹺的是，獄中三名守卒幾天後，離奇暴斃，疑是趙勉擔憂事發，而殺人滅口。
此三人屍身僵直如炭，唇色青紫，仵作驗後只道『毒發於瞬息，非尋常砒霜可致』。
趙勉所犯，樁樁件件，皆是重罪。
陳循大怒，當即便把此人，關入了大牢最深處的死囚牢房。
接連數日的審訊，趙勉皆是拒不吐實，只反覆道：「天日昭昭，非銀可買。」
事情的癥結就在於，沒有人親眼所見，不管是銀兩還是放人，都是後來才得知的事情。
之所以還能把趙勉下獄，乃是因為當晚他特意花錢，請獄卒飲酒，致使監牢空虛，才讓那犯人有機可乘、從中出逃……換句話說，現在趙勉身上的罪名，只有一個『守囚不謹』的罪名，最多再加個『以私害公、褻職縱囚』，其餘皆系推斷，無一實證。
李懷義眉頭緊鎖，趙勉即為刑房主事，絕非糊塗之人，斷不會犯下如此低級錯誤……
更不會以五百兩白銀自毀前程……此番舉措，必有隱情。
有沒有一種可能，此人是陳循要放走的，當中間出了些問題，比如分贓不均之類的……可若真如此，為何又急著將他打入死牢？李懷義指尖抵住掌心，冷汗微沁……難道是這趙勉失了智，想要把這件事給捅到御史台？
不能排除這個可能，否則那些個罪證，也不會如此『恰好』的形成一個閉環。
若是這一想法成立，那阿米爾所說之事，便極有可能就是真的！
至於趙勉，不好意思，你既已入局，不管是否自願，便休怪棋局翻覆。
借你命一用，為我來鋪路！
隨著越漸深入，寒意越甚。
穿堂風忽大忽小，吹得燭火明滅不定，映得牆上鐵柵影如鬼爪。
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他都未曾踏足過這般陰森所在，以後也不會想進到這種地方來……
他屏住呼吸，默默跟隨，兩側牆壁斑駁，布滿乾涸的暗紅色血跡，偶爾可見條條抓痕。
忽然，前方的道路變得狹窄了許多，冷風裹挾著紛雜的聲音，鑽入他的耳中。
很快，經過最後一處拐角，他們終於抵達關押著趙勉的死牢門前。
沉重的鐵門大開，李懷義望了進去，就看見一皮開肉綻、光著身子的男子，正躺在一間牢房地上大口喘著粗氣，他周圍站了不少人，其中有一醫師正俯身探脈，指尖剛離趙勉腕上，便猛地縮回，神色驟變……
「你們下手太重了，類似的手段，儘量別再施展，不然此人性命難保！」他說。
「那輕一點的手段呢？」有人問道。
醫師挑了挑眉，這些嚴苛酷吏，怎麼就不懂張弛有度，只會那些粗暴手段？
那人看醫師不語，便連忙賠笑道：
「先生，這也不能怪我們……要是什麼也不做，案情耽擱了，你我可都擔待不起。」
聽到這話，醫師沉默片刻，終是嘆了口氣，從藥箱取出一枚硃砂丸，塞入趙勉口中。
「可以，儘量用針刺指尖、鹽水澆傷口，或徹夜不眠……既不致命，又足以撬開嘴。」
此話一出，引得周圍人一陣低笑，這可是他們最拿手的「醒神法」了。
「陳大人，我忽感不適，近幾日便不會再來了。」醫師起身，朝著人群背後拱手一禮。
「有勞先生費神，還請保重身體，以後可還多有仰仗之處……」一道粗啞聲音應道。